“你们说,那李慕白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谁知道呢,或许真是君师兄运气太背?”
“我看那李慕白邪门得很,一定使的是妖法!”
“可他若真有本事,何至于当个杂役?仙根残缺可是多位长老确认过的……”
“也是啊……想不通,实在想不通……”
大会在一片略显虎头蛇尾的气氛中落幕时,李慕白一下子从一个无足轻重的杂役,变成了一个引人探究的谜题。
观礼台上,内门弟子和执事们也纷纷起身,准备离去。
柳如烟站在台边,清冷的眸子穿过逐渐稀疏的人群,看向李慕白。李慕白正抬手,轻轻弹去粘在衣角的松明,转身要走,却像是有所感应似的,脚步微微一顿,抬起头,两道目光,隔空相遇。
那是怎样的一双眼睛?
柳如烟的心,没来由地轻轻一跳。
不再是记忆中儿时那般带着些许怯懦和依赖,也不是近年来偶尔远远瞥见时的麻木与沉寂。此刻那双眼睛,平静得像秋日的深潭,没有怨恨,没有迷恋,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涟漪,就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她记得,三年前,当检测出他仙根残缺,宗门资源不再向他倾斜,周围目光逐渐变得异样时,这个少年曾在她面前,眼神黯淡,嘴唇翕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低下头,默默走开。从那以后,两人便渐行渐远,她潜心修炼,声名鹊起,而他,则彻底沉沦,成了宗门最底层的杂役。
“柳师妹,在看什么?”
身旁那位陈师姐凑了过来,顺着她的目光望去,不由得轻笑一声,道,“哦?是在看你那位‘未婚夫’?啧啧,今日这一出,可真是让人大开眼界。君七那蠢货这次是踢到铁板了,虽然这‘铁板’看起来……有点……有点特别。”
柳如烟收回目光,脸上恢复了惯有的清冷与淡漠,仿佛刚才刹那的失神从未发生。她淡淡地道:“陈师姐说笑了,不过是个无关紧要之人罢了。”
“无关紧要?”陈师姐挑了挑眉,显然不信,“我看未必。这小子,藏得够深的,从不显山露水。两次‘意外’,次次都让君七吃瘪,自己却片叶不沾身,这份心机,可不像个普通的杂役。柳师妹,你这婚约,怕是要有点波折了哦?”
她的话带着试探与调侃。
柳如烟眉头微蹙,语气带着一丝疏离:“婚约之事,我自有主张。宗门之内,实力为尊,些许小聪明,终究上不得台面。”
说完,她不再停留,转身,白衣飘动,径直向着内门走去。
陈师姐看着她的背影,又看了看李慕白消失的方向,饶有兴致地摸了摸下巴,自语道:“上不得台面?嘿嘿,我看未必……”
另一边,李慕白已经踏着青石小径,回到了藏书阁。
接下来的日子,表面倒也风平浪静。只是这般平静终究没能持续几天,便有一阵隐秘的流言,暗潮般悄然涌动起来。
起初,只是在一些内门弟子的小圈子里流传。渐渐地,连一些消息灵通的外门弟子,也隐约听到了一些风声。最终,这风声如同初春的柳絮,飘满了整个宗门,成为了弟子间交头接耳、窃窃私语的最新谈资。
“听说了吗?柳师姐……好像要被中土神州的大世家看中了!”
“哪个世家?”
“还能有哪个?就是那个出了名天才萧辰的萧家啊!”
“我的天!萧家?!那可是在中土神州都排得上号的大世家!柳师姐若是能进去,岂不是一飞冲天?”
“可不是嘛!据说萧家的一位长老两年前暗中来访,对柳师姐的天赋赞不绝口,已有意招揽,甚至,可能是联姻!”
消息越传越具体,越传越逼真。
仿佛所有人都亲眼见到了萧家长老如何欣赏柳如烟,如何许下重诺。柳如烟那本就耀眼的光环,此刻更是被镀上了一层来自中土神州的璀璨金边,令人不敢直视。
而伴随着这则消息一同被反复提及的,还有她那桩尴尬的,几乎快要被人遗忘的婚约。
“啧啧,这下可有好戏看了。柳师姐即将攀上高枝,那李慕白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也不看看自己什么身份,一个仙根残缺的杂役,难不成还想癞蛤蟆吃天鹅肉?”
“就是!这婚约早就名存实亡了,如今更是成了柳师姐完美仙途上的唯一污点,肯定是要被抹去的。”
“我要是李慕白,就自己识相点,主动去把婚退了,还能保留几分颜面。若是等萧家或者柳家亲自上门,那场面……嘿嘿,可就难堪喽。”
这些议论,无处不在。它们飘荡在食堂的饭桌上,萦绕在修炼的间隙里,甚至跟随着山风,钻入那僻静的藏书阁。
李慕白依旧每日扫地、整理书卷、阅读残籍、为守阁老头温酒。对于外界甚嚣尘上的流言,充耳不闻。但他的平静,在有些人看来,却成了“死猪不怕开水烫”的麻木,或是“不识时务”的愚蠢。
这日午后,他正在整理一批新送来的竹简,一位平日里对他还算和善,负责管理药园的外门执事张师兄,踱步走了进来。
他看了看四周,见守阁老头依旧在柜台后打着盹,便走到李慕白身边,压低声音,语气带着几分真诚的关切:“慕白师弟。”
李慕白停下手中的动作,转身看向他:“张师兄。”
张师兄搓了搓手,脸上露出一丝为难之色,犹豫了片刻,才道:“外面……那些传言,你都听说了吧?”
也不知他是受人之托,还是真心关心李慕白。
“略有耳闻。”李慕白点了点头。
见他这般平静,张师兄反而有些不知该如何开口,最终还是叹了口气,道:“师弟啊,不是师兄多嘴。有些事,躲是躲不过的,拖也不是个事。柳师妹……她如今际遇非凡,已非池中之物。你与她之间的差距,只会越来越大。”
他顿了顿,观察着李慕白的表情,见依旧没什么变化,便继续苦口婆心道:“那萧家……势力庞大,绝非我等南疆小宗可以忤逆。听师兄一句劝,早做打算。若是能……主动一些,或许还能为自己争取些许补偿,若等到对方找上门来,到时候……恐怕……唉……”
他没有在往下说,但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
这是在劝李慕白,主动去退婚,用这份“识时务”来换取一点微不足道的“补偿”,避免最终被强势碾压,颜面尽失。
李慕白安静地听完,沉默了片刻,然后对着张师兄微微欠身,语气平和地道:“多谢张师兄提点。”
没有承诺,没有反驳,只是这样一句不置可否的感谢。
张师兄看着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些什么,最终却只是化作一声更深的叹息,拍了拍李慕白的肩膀,摇着头离开了藏书阁。在他看来,这个少年怕恐怕已经被接二连三的打击弄得心如死灰,连挣扎的念头都没有了。
早做打算?李慕白心中默念着这四个字,心底泛起一丝极淡的冷嘲。
他何须他人来提醒他早做打算?
斩断这最后一丝与过去的,不必要的牵连,对他而言,并非什么大不了的事,甚至是一种解脱。只是,这婚,该如何退?由谁来退?
这其中的分寸与姿态,却大有讲究。
他绝不会摇尾乞怜地去“主动”解除婚约,以换取那点可笑的“补偿”。
......
......
这一日,天色刚蒙蒙亮......
“嗖!嗖!嗖!”
青云宗内,数十道颜色各异的遁光冲天而起,以宗主陆明轩为首,所有在宗的长老几乎倾巢而出,一个个神色凝重,恭敬地列队迎候。
“青云宗宗主陆明轩,携门下长老,恭迎萧家贵客驾临!”
陆明轩的声音蕴含着灵力,清晰地传遍四方,语气中充满了谦卑。
萧家来访之人,自是以萧辰为首。他着一身锦袍,二十出头的年纪,面容俊朗,剑眉星目,眉宇间带着一股与生俱来的倨傲,仿佛世间万物皆不入他的眼。
在他身后,跟着两名气息渊深、面无表情的老者,如同两尊沉默的雕像,显然是护卫之流。再后面,则是几名衣着华美的年轻男女,应是萧家的随行子弟,此刻也正朝下方好奇地打量着。
“陆宗主不必多礼。” 萧辰开口道,“听闻青云宗人杰地灵,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萧公子谬赞了,陋山僻壤,能得萧公子驾临,实乃蓬荜生辉!” 陆明轩连忙拱手,姿态放得极低,“舟车劳顿,还请萧公子与诸位贵客移步大殿歇息,让我等略尽地主之谊。”
萧辰轻轻点头,“嗯”了一声。
宗主陆明轩连忙上前引路,一众长老簇拥着萧辰等人,如同众星捧月般,向着宗门最为宏伟的青云殿走去。
气氛看似热烈,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压抑。
所有人都知道,萧家此来,绝非仅仅是“做客”那么简单,都知道,一定有好戏看。
......
......
藏书阁。
李慕白正缓缓合上了手中那本刚刚整理好的《南疆金石录》。
然后走到窗边,将那扇敞开着的窗户,“吱呀”一声轻轻关上,暂时将喧嚣隔绝在外,继续做自己的事情。
从始至终,他甚至都没有朝外面瞧上一眼。
不多时,门外却响起了一阵脚步声。
来传话的是一名面色冷硬的内门执事,他甚至没有踏入藏书阁的门槛,只是站在门外,用公事公办的、不带丝毫感情色彩的语气宣告:“李慕白,宗主与诸位长老于青云殿召见,即刻前往,不得有误。”
说完,也不等李慕白回应,便转身离去。
守阁老头不知何时醒了,提着酒葫芦,靠在柜台边,浑浊的眼睛瞥了他一眼,含糊地嘟囔了一句:“山下的王八上岸,架势摆得再足,也变不成真龙。去吧小子,别辱没了咱们藏书阁的名头。”
“咱们藏书阁”几个字,他说得颇有几分郑重。
李慕白微微一怔,随即对着老头郑重地点了点头:“晚辈明白。”
他没有再多言,轻轻理了理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杂役服,然后转身,步履沉稳地踏上了通往主峰青云殿的青石路。
这条路,他三年未曾走过了。
上一次行走,还是他刚入宗门,被检测出“天赋尚可”时,怀着憧憬与希望。
而如今,物是人非。
沿途,遇到的弟子,目光复杂。有同情,有怜悯,有好奇,有嘲讽,更多的是一种事不关己的看热闹心态。他们自动让开一条道路,避着他,却又在身后投来密集的低低的的窃窃私语。
“就是他……”
“啧啧,这下惨了……”
“萧家的人都来了,看他怎么收场。”
“也是活该,没有那个命,偏要占着那个位置……”
李慕白恍若未闻,一步一步,踏在冰冷的石阶上,脊背挺得笔直,如同山崖间迎风的青松。
越靠近青云殿,那股无形的威压便越是沉重。来自飞舟的,来自殿内那些强大气息的,混杂在一起,足以让寻常炼气期弟子心神摇曳,步履维艰。
但李慕白的心,却如同古井深水,波澜不兴。
他默默运转着刚领悟的“守心”之法,将外界的一切压力、杂念,都隔绝于心湖之外。
他的“意”,如同磐石,牢牢定在识海中央。
终于,他走到了青云殿那高大、厚重、雕刻着云纹的青铜大门前。
门前守卫的弟子见到他,眼神中闪过一丝异样,替他推开了沉重的大门。
殿内光线明亮,数十道目光,瞬间从四面八方投射而来,齐刷刷地聚焦到他身上。
陆明轩端坐于主位,面色凝重,眼神复杂。两旁,是宗门所有的实权长老以及柳家的几个族人,个个气息渊深,正襟危坐。
而在客位最上首,萧辰慵懒地靠坐在一张铺着雪白兽皮的宽大座椅上,手中把玩着一枚灵气盎然的玉佩。
柳如烟则静静地站立柳家的族人身后。
她今日换了一身更为精致的月白长裙,衬得她容颜愈发清丽绝伦。只是,她的脸色微微有些苍白,眼神低垂,自始至终,没有往她这名义上的未婚夫身上看一眼。
李慕白将殿内情形尽收眼底,心中一片清明。
他走到大殿中央,对着主位上的陆明轩躬身一礼,不卑不亢地道:“杂役弟子李慕白,奉召前来。”
他没有看萧辰,也没有看柳如烟,仿佛他们与这殿中的梁柱、壁画并无区别。
陆明轩看着这个身形单薄、却站得异常沉稳的少年,心中五味杂陈。
“慕白啊,不必多礼。”他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和一些,“今日唤你前来,是有一事……需与你商议……”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