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念头刚落地，怀里的默儿猛地打了个挺。
那是一种非人的僵直，像是有人攥着这孩子的脊梁骨狠狠拧了一圈。
上下牙关磕碰发出的“咯吱”声令人牙酸，听得林语笙心头一跳。
她顾不上多想，嘶啦一声再次扯下半截衣襟，团成一团，在那两排即将咬合的牙齿间硬塞了进去。
布团瞬间被津液浸透。
林语笙的手指触碰到默儿的嘴角，滑腻冰凉。
不仅是口水，这孩子浑身的毛孔都在往外渗汗。
这汗不对劲。
借着微光，她看见默儿掌心那原本呈金色的机械纹路，此刻正如同一张贪婪的吸墨纸，疯狂地吞噬着皮肤表层的汗液。
随着液体的浸润，那些纹路不再只是单纯的发光，而是开始极有韵律地搏动，发出一阵阵细密如蜂鸣的电流声。
那频率太熟悉了。
林语笙下意识地抬头望向富乐山以北的方向。
虽然隔着层层山峦和迷雾，但她依然能感觉到，这掌心纹路的每一次闪烁，都像是在回应远方祭司长神殿里那口巨大的能量钟。
这是一个只要出汗就会自动联网的死局。
“按住他！”
林语笙低吼，同时试图掰开默儿蜷缩的手指。
沈青萝没有废话，反手将九芽猎刀的刀柄重重压在默儿不断颤抖的手腕上。
刀柄上的木纹是绝缘的，本该能压制这种单纯的能量外溢。
然而，就在刀柄触碰皮肤的瞬间，啪地一声脆响。
一股蓝白色的电弧竟直接击穿了坚硬的檀木刀柄，顺着沈青萝的手臂逆流而上。
“唔——”
沈青萝闷哼一声，整个人被弹得向后踉跄两步。
她那只刚刚被剔除毒素晶体的右臂，原本还在渗血的创口像是被这股共振力量狠狠撕扯了一把，瞬间崩裂。
流出来的血不是鲜红，而是一股令人心惊的深紫色，滴在泥土里滋滋作响，像是某种过度反应的化学试剂。
这根本不是普通的生物电，这是要把活人当电池用。
空气骤然阴冷，一股陈腐的石灰味儿压过了血腥气。
脉姑那半透明的身影再度浮现，她手里那块缺角的罗盘残片此刻正剧烈抖动。
老太太脸上那副冷漠的死人皮也绷不住了，抬手就从袖口里抓出一把灰白色的粉末，扬手洒在了默儿身上。
粉末落地无声，像是刚从坟头刮下来的阴土，瞬间盖住了默儿身上那层刺眼的金光。
“老婆子我只能遮住这一会儿。”脉姑的声音又急又哑，“这小崽子现在的神经网就是座信号塔，那个叫玄冥的疯子正顺着这条线往回爬。再不断，别说你们，方圆十里的地脉都得被他那身铁疙瘩翻个底朝天。”
断？怎么断？
现在这机械纹路已经嵌进了神经，物理切断等于杀人。
林语笙看着默儿那张痛苦扭曲的小脸，脑海中闪过无数种现代医学的急救方案，又被一一否决。
这里没有除颤仪，没有阻断剂，只有满地的烂泥和她这双刚刚学会“感知”的手。
既然对方是用神经网做路，那就用神经网的方式堵回去。
“别管伤口。”林语笙闭上了眼睛。
视觉在这一刻是多余的干扰。
她深吸一口气，摒弃了所有的杂念，将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右手的指尖上。
由于刚刚连入了“逆酿网”，此时她的手指触感敏锐得可怕。
当指腹搭上默儿颈侧动脉的那一刻，传回大脑的不再是单纯的搏动，而是一串串带着噪点的数据流。
在那湍急的血流声背后，藏着一丝极难察觉的、带有金属质感的摩擦音。
找到了。
不是在心脏，也不是在大脑。
那个控制着机械纹路扩散的源头节点，藏在耳后三寸，脊髓与小脑连接的那个极其隐秘的三角区里。
那里正是中医里“安眠穴”的位置，也是人体生物电的一个重要中转站。
“青萝，捏他的虎口，合谷穴，死劲捏！”
林语笙厉声喝道，同时右手拇指指甲暴涨，不带一丝犹豫，在那块柔软的耳后皮肤上狠狠扣了下去。
沈青萝虽然疼得脸色发青，但手上动作极快，左手铁钳般锁住默儿的虎口。
这种剧烈的疼痛刺激本该让人惨叫，但在林语笙的精准控制下，这股巨大的生物电脉冲并没有传向大脑皮层，而是被她在耳后强行截流，并粗暴地逆向灌入了那条正在扩张的机械回路里。
这就好比在一条精密的电路板上，突然倒进了一盆滚烫的盐水。
默儿原本紧绷的身体猛地像虾米一样弹起，又重重落下。
他掌心那嚣张蔓延的金色纹路像是碰到了天敌，在那股混乱的生物电流冲刷下，极不甘心地开始收缩、退散。
短短几秒钟，那些复杂的工业线条就从手臂退回手掌，最后在掌心正中凝缩成了一个只有针尖大小、漆黑如墨的死点。
那种令人心悸的蜂鸣声终于停了。
默儿停止了抽搐，眼皮翻动了两下，彻底昏死了过去，呼吸虽然微弱，但总算平稳了下来。
林语笙这才像脱力般松开了手。
她低下头，却发现自己刚才扣入默儿耳后皮肉的那根拇指指尖，不知何时竟染上了一层洗不掉的银灰色光泽，像是有一层极薄的水银渗进了指甲缝里，透着股说不出的诡异冷硬。
那是同化的代价。
“命保住了，但这路算是铺开了。”
脉姑收起罗盘，那双浑浊的老眼并没有看地上的孩子，而是直勾勾地盯着远处那片被夜色笼罩的绵州老城区。
林语笙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她没睁眼。
在视觉里，那里依然是一片死寂的黑暗。
但在她刚刚觉醒的感知网中，在那片曾经埋葬了陈家老酒坊的废墟之上，一道只有“手脉网”才能捕捉到的黑色烟柱，正无声无息地冲天而起。
那烟柱不是雾，也不是火。
那是一股积压了百年的、属于大地深处的怨气，正顺着刚刚打通的经络，在向她们发出无声的邀请。
林语笙睁开眼，将那根泛着金属光泽的手指攥进掌心，反手将昏迷的默儿一把甩到了背上。
既然前面是鬼门关，那就得闭着眼往里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