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条黑布不仅仅是为了遮住视线,更是为了切断大脑对“看”这个动作的本能依赖。
林语笙把剩下的布条用力勒紧在沈青萝的眼眶上,动作粗鲁得不像是在包扎,倒像是在捆绑囚犯。
沈青萝一声没吭,只是那只满是血污的右手微微抽搐了一下,刀锋却始终指向地面,保持着随时暴起的角度。
“记住,从现在开始,咱们就是瞎子。”林语笙的声音贴着沈青萝的耳廓,低得只有她们两人能听见,“既然是瞎子,就别信风声,别信光亮,只信脚底下的那层皮。”
她背起默儿,那孩子的体温隔着衣服烫得像块烙铁,却意外地给了她一种在这个冰冷雨夜里唯一的真实感。
三人就这样像是送葬的队伍,踉踉跄跄地摸进了老城区的废墟。
脚下的路况极其糟糕。
这里早就被各种违章建筑和拆迁留下的烂尾工程填满,每走一步,脚底都要在碎砖烂瓦和腐烂的垃圾堆里试探虚实。
若是睁着眼,这一路怕是早就被那些纵横交错的钢筋绊倒无数次。
可此刻闭了眼,林语笙却觉得世界反而变得清晰了。
视觉是一种极其霸道的信息源,它往往会掩盖其他感官的敏锐度。
此刻屏蔽了视觉,刚刚接入“手脉网”的触觉被无限放大。
脚下的每一块碎砖,不再是单纯的障碍物,而是地脉震动的传导介质。
就在她们摸索到那片被铁皮围挡圈起来的荒地边缘时,林语笙的左脚突然在半空中停住了。
不对劲。
在前方三米处,有一块看起来平平无奇的预制板。
在“网”的反馈中,那块板子正承受着一种极其诡异的静压力。
没有任何呼吸声,没有任何心跳声,甚至连衣服摩擦的声音都没有。
但在重力感应的维度里,那里明明站着一个体重超过八十公斤的成年男性,且负重极高。
只有神权集团最高级别的“光隐”作战服,才能做到这种近乎完美的光学和声学欺骗。
对方甚至连心跳都用反相声波抵消了。
但他没法消除重力。只要还要踩在地上,就是瓮中之鳖。
那个看不见的杀手显然很有耐心,他像是一条在这里蹲守了整夜的毒蛇,静静地等着猎物自己撞上枪口。
可惜,他遇到的是一群自带雷达的瞎子。
林语笙没有说话,只是背在身后的手指轻轻勾了一下沈青萝的衣角。
这是她们之前约定的暗号。
一勾,三米,平砍。
沈青萝甚至没有调整呼吸,她那具早已透支的身体在这一刻爆发出了惊人的执行力。
她没有试图去寻找敌人的位置,而是完全信任林语笙给出的坐标,手中的猎刀带着一股撕裂空气的尖啸,横向扫出。
没有什么花哨的招式,就是纯粹的、蛮横的盲斩。
“嗤——!”
那是利刃切入某种高分子材料的怪响。
紧接着是一声充满了惊恐的短促抽气声,以及重物倒地的闷响。
即便看不见,林语笙也能想象出那幅画面。
沈青萝这一刀并没有去抹脖子,而是精准地切断了对方背部那个负责维持光学迷彩和维生系统的能量背包带。
滋滋滋的电流乱窜声瞬间炸响,随之而来的是一股令人作呕的、像是烧焦了羽毛般的化学恶臭。
“啊——!!我的眼睛!!”
地上那人发出了凄厉的惨叫,听起来他在临死前看到了某种极度恐怖的景象。
那是能量包短路引发的神经毒气,会让视网膜产生地狱般的幻觉,然后直接烧毁大脑皮层。
如果刚才林语笙她们睁着眼,这种伴随着强光爆闪的毒气释放,足以让她们瞬间失去战斗力。
“别停,别听。”脉姑的声音冷冰冰地插了进来,像是一盆冷水浇灭了林语笙心头刚升起的一丝寒意,“那是为了吓唬活人的把戏。死人不需要眼睛。”
老太太那双冰凉枯槁的手搭上了林语笙的肩膀,强行把她往右侧推了几步。
脚下一空。
林语笙心头一紧,本能地想要抓住什么,却被脉姑用力按住了肩膀:“跳下去。这井里要是还有水,那才是活见鬼。”
没有风声呼啸,因为这口井并不深,但却极其“黏稠”。
三人落地的瞬间,并没有传来硬物撞击的脆响,反而是像掉进了一堆发酵过度的烂糟里,发出“扑哧”一声闷响。
周围安静得可怕,连刚才地面上的惨叫声都被彻底隔绝了。
这里的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烈到几乎化不开的陈腐气息,不是尸臭,而是一种粮食在密封环境中经过几百年无氧分解后留下的怪味——那是死亡了千年的酵母尸体的味道。
“别摘布条。”林语笙低声警告正准备伸手的沈青萝,“这里的黑不是没光,是光被吃了。”
她能感觉到,周围的井壁上覆盖着一层厚厚的、滑腻的东西。
那是“酒垢”。
在古法酿酒的传说里,只有最顶级的极阴之地,才会生出这种能吞噬光线的菌毯。
任何手电筒在这里打开,光柱都会像水一样被墙壁吸干,根本照不出半米远。
在这里,除了触觉,一切都是虚妄。
林语笙扶着湿滑的井壁,一步步向深处挪动。
越往里走,那股阴冷的寒气就越重,像是有无数看不见的冰针在往毛孔里钻。
这种寒意不像是自然的低温,倒更像是某种庞大生物死后的余威。
大约摸索了二十几步,指尖触碰到的质感突然变了。
不再是黏糊糊的菌毯,而是一种坚硬、冰冷,带着微微弧度的粗糙表面。
林语笙的手指顺着那弧度缓缓游走。
她的指腹划过一道道凸起的纹路,那些纹路排列得极有规律,边缘锋利如刀。
不是陶土的颗粒感。
是鳞片。
这是无数片用青铜和某种不知名兽骨混合烧制而成的“鱼鳞”,它们严丝合缝地扣在一起,构成了眼前这个巨大容器的外壁。
这就是传说中的“鱼凫瓮”。
它不是死的。
当林语笙的掌心完全贴合在瓮体表面时,一股极其微弱、却坚韧无比的震动顺着青铜鱼鳞传了过来。
咚……咚……咚……那节奏竟然在一点点调整,试图与她胸腔里的心跳频率达成共振。
“找到了?”沈青萝的声音在黑暗中显得格外紧绷。
“嗯。”林语笙应了一声,她在盲摸中确认了这个瓮的大小,直径至少超过两米,像个沉睡的巨兽盘踞在井底尽头。
“这盖子……不对劲。”
沈青萝已经摸到了瓮口的位置。
按照常理,这种陈年老窖的酒瓮,封口用的应该是黄泥伴着糯米浆,或者更讲究点用猪血拌石灰。
摸起来应该是干硬粗糙的。
但此刻,从沈青萝指尖传回来的触感,却是软的。
那种软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韧性,湿润、温热,按下去还会微微回弹。
就像是……就像是摸到了一层刚刚剥离下来的、还带着体温的内脏膜。
“这下面在动。”沈青萝猛地缩回手,声音里多了一丝压抑不住的惊骇,“这封口底下包着的不是酒,是颗心脏!”
那层暗红色的肉质膜下,正传出一种类似于心脏在羊水中搏动的沉闷声响。
噗通。噗通。
每一次跳动,都带动着周围的空气发生一次微不可查的压缩。
林语笙没有说话,她背上的默儿似乎感应到了这就近在咫尺的同源力量,原本平稳的呼吸突然变得急促起来。
一股从未有过的强烈信号,顺着林语笙一直未曾断开的“手脉网”,像是炸雷一般在她脑海中轰然炸响。
那不是语言,而是一组极其复杂的开启序列。
那是酿酒师在开窖那一刻,必须严格遵守的、如同拆除炸弹引信般的精密手法。
如果沈青萝刚才因为惊慌哪怕抠破了那层肉膜一点点,此刻这整个地下空间,连同上面的半个绵州城,恐怕已经被泄露出来的“原酿”变成了死地。
林语笙一把抓住了沈青萝还要再次探出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捏碎对方的骨头。
“别动。”她在黑暗中死死盯着那个肉膜跳动的方向,冷汗顺着蒙眼的黑布边缘滑落,“还没到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