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根本不是光。
林语笙瞳孔骤缩,视线死死锁在墙面上那些游走的幽蓝线条上。
作为量子生物学家,她对这种波段太熟悉了——这不是为了照明而存在的漫反射,而是某种具备极高穿透力的生物雷达波。
那些蓝光并非毫无规律地闪烁,它们像是有嗅觉的猎犬,正贪婪地向着同一个坐标汇聚。
那个坐标是沈青萝的右臂。
那里虽然剔除了大部分梦蚀晶体,但残留的微量紫血和被强行改变的细胞结构,此刻在扫描波下就像黑夜里的火把一样刺眼。
头顶的轰鸣声再次变调,那是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高频钻探声,不再是盲目挖掘,而是锁定了方位的精准突刺。
上面那个神权集团的疯子不需要把这里挖开,他只需要把那根高能激光钻头送下来,就能把这里变成微波炉。
“必须切断信号源。”
林语笙的念头刚起,身侧那面冰冷的青铜壁突然泛起一阵诡异的涟漪。
并没有任何机关开启的声响,那坚硬的铜壁竟像水面一样软化,一只干枯如树皮的手无声无息地从中探出。
那是脉姑,这位地脉引导者的身形依旧半透明,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透着一股近乎残酷的理智。
她没有说话,只是向林语笙递来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把形状粗糙的黑色石匕,边缘却磨得薄如蝉翼,刃口处隐隐流动着某种暗红色的纹路。
脉姑枯瘦的手指在空中划了一道横线,指尖几乎戳到了沈青萝那只还在微微抽搐的右臂上,随即做了一个“丢弃”的手势。
十秒。
林语笙读懂了对方眼中的倒计时。
如果不立刻切除那块正在像发射塔一样向上传递信号的变异组织,头顶那把悬着的达摩克利斯之剑就会落下。
“别用麻药。”沈青萝的声音沙哑得像是含着一把沙砾。
她显然也意识到了局面,没有任何犹豫,左手猛地抬起,死死抵住了身后的青铜壁。
“动手。”
沈青萝闭上眼,那张苍白的脸上肌肉紧绷如铁。
她在调动体内那股属于“九芽”的气息,强行将所有的痛觉神经信号压制在脊椎末端,同时引导着血液避开即将受创的区域。
林语笙深吸一口气,接过那柄石匕。
入手极沉,指尖触碰到石质表面的瞬间,一股冰凉的寒意顺着手臂直冲天灵盖,让她原本因紧张而有些颤抖的手瞬间稳若磐石。
这不是行凶,是实验台上的精密操作。
她的目光瞬间切换到了解剖模式。
在那幽蓝扫描光的映照下,沈青萝右臂上那块泛着金属光泽的皮肉显得格外狰狞。
那是被“梦蚀”深度污染的区域,皮下的毛细血管已经完全晶体化,正不断向外辐射着某种特定的生物频率。
一定要快。
石匕切入皮肉的声音并不是那种令人牙酸的撕裂声,反而像是在切割一块放置已久的陈年奶酪。
没有鲜血喷涌。
那把看似粗糙的石匕在切开皮肤的瞬间,似乎同时封住了断裂的微血管。
林语笙的手腕极其灵活地转动,刀锋紧贴着沈青萝的尺骨外缘滑过,极其惊险地避开了主神经束,将那一层巴掌大小、泛着诡异紫光的变异组织完整地剥离下来。
沈青萝闷哼一声,豆大的冷汗瞬间从额头滚落,整个人却像是一尊石像般纹丝不动。
剥离完成的瞬间,林语笙手腕猛地发力,将那团还在微微搏动的烂肉狠狠甩向了十几米外的一处青铜凹槽。
就在那团血肉落入凹槽的一刹那。
滋——!
一道肉眼几乎无法捕捉的白炽光束毫无征兆地穿透了数米厚的土层,精准得可怕地轰击在那处凹槽之上。
没有爆炸,只有瞬间气化的轻响。
那团血肉连同下方的青铜凹槽,在十分之一秒内直接变成了灰白色的蒸汽。
空气中弥漫开一股令人作呕的焦糊味和臭氧的刺鼻气息。
如果刚才这道光束是打在人身上……林语笙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凉。
但她的大脑并没有停止运转。她在计算。
那道激光并不是持续性的,在气化目标后的瞬间,光束有一个极短的能量回充间隙。
大约0.7秒。
这就是生路。
“默儿!”林语笙一把拉过还在发愣的孩子,将他的手掌按在了青铜壁的一处特定的凸起上——那是她在陈家古谱中见过的“地阙穴”,也是这面巨大的经络墙上的一个关键节点。
“用你的‘气’,敲这面墙!频率是三长两短!”
默儿虽然不懂原理,但他对林语笙有着本能的信任。
小家伙咬着牙,掌心那枚鱼凫目印记骤然亮起,一股纯粹的生物能量顺着手臂狠狠撞进了青铜壁。
咚、咚、咚——咚、咚。
沉闷的撞击声在空旷的地底回荡。
这不仅仅是声音,更是一种通过青铜介质放大的生物脉冲。
这种人为制造的“噪音”,瞬间扰乱了上方那个精密仪器的探测逻辑。
头顶那令人心悸的钻探声明显顿了一下,紧接着像是失去了方向的苍蝇,伴随着一阵刺耳的机械摩擦声,向着东南方向——也就是刚才那团血肉气化位置的相反方向偏离了过去。
赌对了。
林语笙顾不上擦汗,转身看向沈青萝那只血肉模糊的手臂。
危机暂时解除,但如果不处理这个创口,沈青萝这只手就算废了。
在这个随时可能发生战斗的地方,失去一条手臂等于死亡。
她从怀中掏出了那团一直缠绕在手腕上的“初契”丝线。
这些半透明的菌丝此刻像是感应到了鲜血的召唤,在林语笙的手心疯狂扭动,如同无数条饥饿的细蛇。
“可能会有点痒。”
林语笙低声说了一句,随即捏住丝线的一端,直接按进了沈青萝深可见骨的伤口之中。
这就是古蜀酿酒术中秘而不宣的“接脉法”。
在这个体系里,酒菌不是死的,它们是最好的缝合线,是能沟通血肉与经络的桥梁。
丝线入肉即化。
沈青萝原本惨白的脸色突然涌起一股潮红。
她惊讶地看着自己的手臂——那些透明的丝线并没有像普通的医疗缝合线那样仅仅拉拢皮肤,它们在伤口内部疯狂生长、编织,强行替代了断裂的肌肉纤维和血管。
一种酥麻的电流感顺着神经末梢直冲大脑。
短短数息之间,那个狰狞的创口竟然已经愈合,取而代之的是一层淡淡的、如同蝉翼般的半透明角质层。
沈青萝试着动了动手指。
能动。
但当她握拳的时候,惊悚的一幕发生了。
她的五指指尖,竟然不受控制地生长出了几根细小的、如同葡萄藤般的倒钩。
这些倒钩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玉质感,在幽暗中闪烁着寒光,显然比之前的骨肉更加坚硬、锋利。
这是……共生?
林语笙看着这一幕,心中并没有太多的排斥。
在这个光怪陆离的地底世界,纯粹的人类基因或许才是最脆弱的。
就在三人稍微松了一口气的瞬间,林语笙贴在青铜壁上的手掌突然僵住了。
刚才那种为了干扰钻头而制造的震动已经停止,周围恢复了死寂。
但在这种死寂中,她听到了一种声音。
那声音不是来自头顶,也不是来自左右,而是来自这面巨大青铜壁的后面。
呼……吸……
极其沉重、极其缓慢,每一次“呼气”都需要长达数分钟的间隔。
随着那声音的传来,掌心下的青铜壁开始产生一种极其微弱、却连绵不绝的低频震颤。
那绝不是地质运动的声音。
那是一个活物。
一个体型巨大到超乎想象的活物,正隔着这层厚厚的金属,沉睡在他们的隔壁。
林语笙下意识地想要收回手,却发现掌心下的触感变了。
原本冰凉彻骨的青铜壁,此刻竟然在某种力量的作用下,正在以惊人的速度升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