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不是金属,是高密度的油脂聚合体。
林语笙盯着那根缓缓回缩的拉丝,鼻翼微动。
随着那枚青铜碎片的沉底,一股被强行封锁的浓烈异香终于撕开了伪装。
那气味极其霸道,像是把上万斤发酵了千年的酒糟压缩进了一枚胶囊里,瞬间炸裂开来。
“酒膏。”
这两个字在她脑海中浮现的同时,身侧传来衣料摩擦的脆响。
沈青萝显然也意识到了这池东西的价值,或者说,她那只异化的右臂在本能地渴求着这股庞大的能量。
她左脚刚抬起,就要踏入这片银白色的死寂之中。
“别动!”林语笙猛地伸手扣住了沈青萝的左肩,力度大得指关节泛白,“除非你想变成一支人形火炬。”
沈青萝动作一僵,顺着林语笙的视线看向自己的右手。
那只刚刚才止血、生出晶体倒钩的右臂,此刻竟在隔空颤抖。
那是一种极其危险的共振。
指尖那些半透明的倒钩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发烫,就像是遇见了助燃剂的红磷。
“这是用某种古法提纯的‘活’酒,浓度早就超过了物理极限,全靠那种特殊的表面张力维持稳定。”林语笙语速极快,目光扫过那些银色液体,“你手臂上的‘九芽’菌群是最高活性的酵母,一旦接触这种高能基质,瞬间释放的热量足够把这里变成炸药桶。”
沈青萝默默收回了脚,额角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她能感觉到,那只手不是在渴求,而是在恐惧。
既然不能硬闯,就只能取巧。
林语笙反手卸下背包,指尖有些发颤地解开侧袋的拉链。
里面装着她在上一层迷宫里收集的一把无色花残瓣。
这些花生长在地脉节点上,花瓣表面覆盖着一层极厚的生物蜡质,不仅轻若鸿毛,更是绝缘隔热的天然材料。
她抓起一把花瓣,并没有直接抛洒,而是眯起眼,计算着那尊干尸与岸边之间的距离和流体力学角度。
哗啦。
枯萎的花瓣如同一阵灰白色的雪,轻盈地飘落在银色的液面上。
它们没有下沉,而是依托着那种诡异的表面张力,铺出了一条蜿蜒曲折、随着呼吸都会晃动的浮桥。
“待在这里,别让默儿乱跑。”
林语笙深吸一口气,调整着呼吸频率,将身体重心完全交给脚掌的前三分之一。
她迈出了第一步。
脚下的触感软腻得令人心慌,就像是踩在一层即将破裂的蛋壳膜上。
每一步落下,脚底的花瓣都会微微下陷,银色的液面随之泛起一圈极淡的涟漪,但随即又迅速抚平。
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要停顿半秒。
这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她在用脚底板“听”声音。
这池子底下不对劲。
液体的密度分布并不均匀,有些地方有着明显的暗流涌动,那是藏在液面下的压力感应机关。
一旦踩重了,或者踩偏了,打破了这池“死水”的平衡,后果不堪设想。
三十米的距离,她走出了这一生最漫长的五分钟。
当那具东汉干尸终于清晰地出现在眼前时,林语笙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离得远看不真切,此刻近在咫尺,她才发现这根本不是什么死透了的尸体。
那具躯干干瘪如柴,皮肤呈黑紫色紧紧包裹着骨骼,但在那塌陷的胸腔之下,竟然有着极其微弱、却极有规律的起伏。
他还在“呼吸”。
或者更准确地说,这具身体被改造成了一个活体生物泵。
周围那些粘稠的酒膏顺着他盘坐的双腿渗入毛孔,经过体内某种未知的转化,再以一种极慢的速度从口鼻中呼出,维持着这整个地下空间的某种生态平衡。
而那个关键的“变量”,就握在他的右手里。
那是一枚菱形的紫金酒石,边缘锋利,此刻正被那只长满白霉的干枯手掌死死攥着,甚至嵌入了掌心的肉里,两者几乎长在了一起。
就在林语笙伸出手的瞬间,头顶的空气突然震动起来。
嗡——
不是声音,是某种高频的次声波。
四周的青铜壁开始疯狂共振,原本平静如镜的银色液面瞬间沸腾,无数细小的液珠跳动起来。
林语笙脚下的花瓣路径瞬间散乱,整个人剧烈摇晃,眼看就要跌入这池高浓度的“炸药”之中。
那张锈迹斑斑的人脸再次浮现在上方的虚空中,玄冥的投影虽然模糊,但那股阴冷的恶意却顺着声波直刺骨髓。
他不需要现身,只需要稍微调整一下环境参数,就能让入侵者死无葬身之地。
“默儿!”
林语笙没有回头,她在极力维持平衡的同时,从喉咙深处吼出指令:“看他的额头!用你的眼睛!”
岸边的少年浑身一震。
他不懂什么声波干涉,但他听懂了那个“看”字。
默儿猛地抬起头,掌心的那枚鱼凫目印记亮得刺眼。
他举起手,掌心遥遥对准了池中心那具干尸的眉心。
没有光束,没有爆炸。
但在林语笙的感知里,那股令人作呕的操控感突然断了。
就像是一根紧绷的提线被剪刀咔嚓剪断。
玄冥试图通过微电流操控干尸神经末梢的信号,被默儿那股更为纯粹、更为霸道的古蜀血脉强行冲散。
干尸那原本微微颤动的眼皮,彻底垂了下去。
机会只有一瞬。
林语笙根本顾不上调整姿态,她猛地咬破自己的中指,温热的鲜血涌出。
她没有丝毫犹豫,直接将带血的手指捅进了干尸微张的嘴里。
这并非迷信的献祭,而是基于生物学的精准欺诈。
她的血里带着高浓度的肾上腺素和活体酶。
对于这具处于“假死过滤”状态的躯体来说,这就是最高级别的生物电流刺激。
咕嘟。
干尸的喉结极其僵硬地滚动了一下,本能的吞咽反射被激活。
就在这一刹那,控制全身肌肉紧绷的那股生物电信号出现了一个极短的空白期。
那只死死攥着的枯手,松开了一线。
林语笙眼中寒光一闪,左手如闪电般探出,一把扣住了那枚紫金酒石。
滋——!
指尖触碰到酒石的瞬间,一股仿佛浓硫酸般的剧痛钻心而来。
那是高浓度的药气在腐蚀她的皮肤。
她咬紧牙关,一声不吭,五指发力,硬生生将那枚长在肉里的石头连带着几缕干枯的皮肉,狠狠抠了出来!
酒石离手。
原本银白圣洁的池水在这一瞬间发生了剧变。
像是失去了防腐剂的肉罐头,那一池银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漆黑、浑浊,一股令人窒息的腐臭味冲天而起。
巨大的漩涡在干尸身下成型。
没了酒石镇压,这池“活水”彻底死亡,同时也触发了底部的排污机制。
干尸背后的青铜底座咔咔作响,裂开了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恐怖的吸力裹挟着黑水,似乎要将世间万物都拖入地狱。
林语笙死死攥着那枚烫手的石头,身体在摇晃的基座上摇摇欲坠。
就在这时,头顶上方传来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
轰隆——!
那是最后一层岩土被强行击穿的声音。
伴随着碎石和泥土的崩塌,一只巨大的、泛着冰冷金属光泽的机械抓斗,像是一只从天而降的钢铁巨手,带着碾碎一切的气势,朝着林语笙的头顶狠狠抓了下来。
那是神权集团的重型工程机械。
然而,那只抓斗下落的角度似乎有些微妙的偏差。
因为地底结构的剧烈坍塌,原本稳固的受力点发生了位移,导致这万钧一击并没有垂直落下,而是带着一股横向的惯性,狠狠砸向了池边的青铜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