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风凌寒艰难的爬到了天窗边缘,咬牙翻了上去,趴在洞口边缘,剧烈喘息着,几乎连动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
稍作休息后,风凌寒将布条放下:“凌霜,抓住!”
风凌霜抓住布条,风凌寒在上面奋力拉扯,风凌霜也尽量用脚蹬着岩壁减轻重量,虽然缓慢,但最终风凌霜还是被拉了上去,接着是楚青黛,因为她体重最轻,过程相对顺利,最后,只剩下伤势最重的少宸。
风凌寒将布条放下:“少宸,绑在腰上,抓紧些!”他的声音已经嘶哑不堪,趴在洞口,伸出的手臂不住的颤抖,连续拉上两人,几乎耗尽他最后一点气力。
少宸将布条在腰间缠了几圈,打了个死结,用尽力气抓住绳索。
“拉!”风凌寒对风凌霜和楚青黛说道,三人一起用力。
布条缓缓绷紧,少宸的身体开始离地,风凌寒的额头上青筋暴起,牙关咬得咯咯作响,每一次发力都承受巨大的消耗,背后的伤口更是鲜血淋漓。
一点一点,少宸被慢慢拉高,距离洞口越来越近…
就在少宸的手即将够到洞口边缘的刹那,风凌寒的手臂再也支撑不住,极度的疲惫和严重的伤势,冲垮了他的意志,他眼前一黑,抓住布条的手脱力,软了下去。
“哥!”风凌霜一声惊呼。
少宸只觉得腰间一松,身体极速向下一坠,危急关头,他求生本能爆发,不知从哪里生出一股力气,猛的向上探手,死死抓住了洞口边缘一块凸起的岩石,整个人悬吊在了半空中。
风凌霜和楚青黛反应极快,立刻扑上前,一人抓住少宸一条胳膊,拼命向上拉。
风凌寒晃了晃头,强逼自己清醒过来,也挣扎着爬起,用肩膀顶住少宸的身体,终于艰难的将少宸拖了上来。
夜风吹过,带着山间的寒意,却也吹散了地底带来的腐朽与血腥。
四人瘫倒在冰冷的山岩上,望着浩瀚星空,极度的疲惫和松弛感如同潮水般淹没了他们,没人谈论逃出生天的喜悦,便相继陷入近乎昏迷的睡眠中,因为,他们都油尽灯枯了,这一觉,睡得天昏地暗,无知无觉。
直到翌日,山间的寒露浸湿了破烂的衣衫带来寒意,他们才从强烈的饥饿干渴和浑身的疼痛中醒来。
几人吃力的坐起身,肌肉骨骼无不发出痛苦的呻吟,环顾四周,才发现他们正处于后山一处极为偏僻的陡峭坡地,回想起前番深入地底,步步惊心的噩梦经历,竟有种恍如隔世的不真实感。
他们互相搀扶着,少宸依靠太阳辨认方向,沿着崎岖坎坷的山路,缓慢向下挪动,每一步都牵动着伤口,呼吸因此粗重不已,但山林间清新的空气,以及耳边清脆的鸟鸣,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感逐渐取代了之前地底带来的阴冷与绝望。
当他们满身干涸血污与尘土、步履蹒跚的出现在清溪村时,村民爆发出巨大的惊呼和骚动。
“回来了!他们回来了!”
“是风家兄妹和那位小道长!还有楚大夫!”
“我的天啊!他们这是从鬼门关爬回来了吗?!”
村民们纷纷从屋里涌出,围拢上来,脸上交织着震惊、关切、难以置信,还有发自内心的敬畏,当他们从楚青黛简短且略带嘶哑的叙述中得知,那后山中每夜拖行铁链的害人行尸已被诛灭,一切灾祸的邪恶根源也被铲除时,人群中先是死一般的寂静,随即爆发出了震耳欲聋的欢呼和感激声,许多人甚至激动得跪了下来。
“恩人啊!多谢恩人救了咱们全村!”
“活菩萨!真是活菩萨!”
“快!别愣着了!快扶恩人们回去休息!拿水来!拿吃的来!”
热情而朴实的村民们几乎是用门板将他们抬回了楚青黛的竹楼内,回到了相对安全熟悉的环境,高度紧绷的神经放松,强烈的疲惫感再次袭来,风凌寒和少宸来不顾一身的污秽,刚沾到床板,便再次陷入了昏睡之中,睡得无比深沉,风凌霜简单清洗后也去里屋中休息。
再次醒来时,窗外的阳光已然变得柔和,已是第三日的清晨,温暖的光线透过竹窗的缝隙洒落进来,在空气中形成道道光柱,空气中弥漫着的是令人安心的淡淡草药清香。
楚青黛这几日只是断断续续的打着盹,守着三人,想等他们醒来后,为他们治愈。
此时,她烧好了热水,准备好干净的布衣和所有能用得上的伤药和膏散,先是帮伤势最重的风凌寒和少宸仔细清理伤口,风凌寒背上那道紫鞭伤口狰狞可怖,皮肉外翻,边缘焦黑,清洗时需要小心翼翼剔除腐肉,楚青黛的手都在微微颤抖,额上沁出细汗。
少宸则是内伤外伤皆重,气息微弱,喂药时都十分困难,风凌霜情况稍好些,但很虚弱,需要静养。
直到为他们都处理妥当后,楚青黛才得以拖着透支的身子,舀水沐浴,洗去一身血污和疲惫,当她换上一身干净的湖蓝色苗疆衣裙,将洗净的长发用一根银簪松松挽起,端着熬好的粥走进来时,夕阳的金辉正好透过窗棂,温柔笼罩在她身上。
虽然眉宇间还残留着未散的疲惫与连日惊吓带来的淡淡青影,但褪去了血污与尘土,那份属于她这个年纪的清丽温婉气质自然而然流露了出来,带着一种坚韧而安静的美。
少宸正靠坐在竹榻上,小口喝着苦涩的药汁,看到楚青黛端着粥进来,眼睛不由得微微一亮,他碰了碰旁边正在慢慢活动手臂的风凌霜,带着些许惊叹嘀咕道:“凌霜,没想到这楚姑娘收拾干净了,换上衣服后这么好看。”
风凌霜闻言没好气的白了他一眼,低声斥道:“闭嘴吧你!都伤成这个德行了,半条命都没了,还有心思琢磨这个?”她嘴上虽嫌弃,但顺着少宸的目光看去,看到沐浴在夕阳光晕中的楚青黛,嘴角却也不自觉地勾起一丝笑意,她用手肘轻轻碰了碰少宸,声音压得更低,“不过,你小子眼光倒不算太差,但我倒是觉得,这青黛姐看我大哥的眼神,似乎都有些不太一样。”她说着,目光意有所指的瞥向另一边竹榻上,正在闭目调息的风凌寒。
少宸眨了眨眼,看向风凌寒那张因失血而略显苍白的侧脸,又看向正细心为风凌寒检查伤口的楚青黛,那种小心翼翼的姿态,以及偶尔抬眼时难以掩饰的担忧与温柔,确实超出了寻常之情,他若有所思的点点头,没再说话。
又静养了两日,少宸的精神稍好了一些,好奇心又活泛起来,风凌霜正坐在门口擦拭着她的紫鞭,少宸蹭了过去,忍不住问道:“说起来,你们和楚姑娘是怎么认识的?”
风凌霜动作顿了顿,眼中露出一丝回忆之色:“那是五年前的事了,我和哥追查一伙利用诡异蛊毒害人的败类,线索一路指引我们到了南疆这边陲之地,当时我们人生地不熟,对方又很狡猾,善于利用山林瘴气和蛊术隐藏踪迹,几次追捕都吃了亏,我还中了一种很麻烦的混合蛊毒。”
她轻轻哼了一声,似乎对当年的失利还有些不忿:“当时情况挺危急的,那蛊毒发作起来很痛苦,而且会不断侵蚀内力,我哥带我四处寻访能解蛊的医师,但那种蛊很偏门,很多苗医都束手无策,后来几经辗转,打听到清溪村这位楚大夫,虽然年轻,但医术高明,尤其精通化解各种毒蛊,我们也是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想法找来的。”
“然后呢?”少宸听得入神。
“然后?”风凌霜笑了笑,“青黛姐确实厉害,她不仅认出了那种偏门蛊毒,还用了一种很特殊的金针度穴之法,配合她秘制的药浴,花了七八天功夫,硬是把我体内的蛊毒给逼出来化解了,期间那伙邪徒还不死心,想来灭口,被我哥打退了,那一次,青黛姐真是帮了我大忙。”她的语气中带着对楚青黛的认可。
“原来还有这段过往。”少宸恍然,“怪不得你们如此信任她,一封信,就立刻赶来了。”
“嗯。”风凌霜点了点头,“青黛姐心地善良,医术又好,在这穷乡僻壤救治了不少人,只是没想到这次遇到的,是如此可怕的东西。”她叹了口气,收起紫鞭,“不过总算都过去了。”
接下来的日子,在安静的休养中度过,楚青黛每日细心为他们调配内服的汤药,村民们也是感激涕零,每日都会送来最新鲜的食物和一些山里采来的滋补品,态度恭敬无比。
风凌寒体质超凡,伤势虽重,但一旦得到妥善治疗和休息,便以惊人的速度好转,风凌霜和少宸的恢复则慢一些,尤其是少宸,需要耐心调养。
闲暇时,四人也会坐在竹楼外的院子里,看着村子恢复了生机,村民们不再像以往那样天一黑就紧闭门户,惊惶不安,孩子们的笑声和玩闹声也重新在村中响起,笼罩了村庄许久的压抑死寂,终于被打破,生活重归应有的美好。
期间,待伤势稍好,风凌寒又去了后山那棵老槐树下以及更深处,做了最后一次的探查和清理,确认再无任何邪气残留,将那处通往地底陵墓的入口彻底封死,永绝了后患。
时光流逝,伤势渐愈,分别的日子终究还是到来了...
楚青黛虽心中有万般不舍,但也明白这三人都是奇人异士,还有其他的事情要做。
临行前,楚青黛为他们准备了充足的药品和干粮,看着整装待发的三人,眼中水光氤氲,波光流转,尤其是目光不由自主的掠过风凌寒时,那份深藏的不舍与情愫愈发明显动人。
“多谢你们,此次恩情,永世不忘,路上千万保重。”楚青黛本有很多话,最终只化作这最简单却最真挚的一句。
风凌寒眼神依旧沉稳如古井,但细看之下,似乎比平日多了一丝难以察觉的柔和:“村中若再有何疑难之事,可信鸽告知。”他的承诺,一如既往的简洁而有力。
风凌霜笑着上前,轻轻拥抱了一下楚青黛:“青黛姐,有空来云溪岛上找我玩,我带你吃好吃的!”
少宸也郑重的向楚青黛道谢告别。
马蹄声“哒哒”响起,卷起些许尘土,三人的身影逐渐变小,最终消失在山路尽头的翠绿之中。
楚青黛望着他们离去的方向,久久没有动弹,山高水长,或许在未来的某一天,还会有重逢之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