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岔口巨大的路口像一锅煮沸的粥，车辆、行人、三轮车纠缠在一起，将每一个缝隙都堵得严严实实。烈日当空，把沥青路面晒得蒸腾起扭曲的热浪。
交警王攻全站在路中央的指挥台上，汗流浃背，嗓子已经喊哑，每一次手势都带着一股无处发泄的火气。他的指挥如同投入沸水的一粒石子，效果微乎其微。
就在这时，一阵刺耳的金属刮擦声压过了所有嘈杂！
一辆试图从最外侧车道强行挤进左转车流的白色五菱宏光，与一辆在内侧车道正常行驶的黑色哈弗H6发生了碰撞。五菱宏光左前门被刮开一道长长的裂痕，活像被人划了道大口子的裤腿；哈弗H6右侧后视镜不翼而飞，碎片散落一地，看着格外狼狈。
拥堵的洪流瞬间彻底凝固。
王攻全立刻从指挥台跳下，大步冲了过去。他先示意后方车辆停车，防止二次事故，然后对着两车驾驶员厉声道：“熄火！驾照、行驶证！”
五菱宏光司机是个满脸通红的壮汉，一下车就指着哈弗H6司机怒吼：“你怎么开车的？！没看到我要变道吗？凭什么不让？！”
哈弗H6司机是个戴着眼镜的年轻女子，脸色煞白，握着自己的证件，声音带着委屈和愤怒：“我正常行驶，是你突然硬挤过来的！我根本来不及反应！”
“都闭嘴！”王攻全烦躁地打断，快速检查现场痕迹和行车记录仪。证据很清楚：五菱宏光违规变道，承担全部责任。他拿起对讲机，声音沙哑：“谭授，五岔口，剐蹭，需要你过来做事故研判记录。顺便看看这几个路口的监控角度，这鬼地方的设计真他妈……”
“王攻全，注意用语。”一个冷峻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王攻全回头，看到柯玥不知何时已站在一旁。她穿着笔挺的警服，眼神锐利地扫过事故现场、争执的司机，以及周围绝望的拥堵。她的目光最后落在五菱宏光司机那张蛮横的脸上。
“警官！”五菱宏光司机立刻调转矛头，对着柯玥，语气稍微收敛但依旧不服，“他明明可以踩脚刹车让一下的！他要是让了，不就没事了？这规则是不是有问题？我让他，我全责？”
柯玥没有立刻回答。她走到两车之间，蹲下，用手指轻轻划过五菱宏光车门上的刮痕起点，又看了看地上散落的哈弗H6后视镜碎片。
这时，谭授骑着警用摩托车，灵巧地穿过车流缝隙抵达现场。他甚至没看争吵的众人，直接掏出屏幕已经碎裂的平板电脑，调出五岔口的电子地图和事故记录模板，开始冷静地记录车辆位置、拍照、绘制草图。
“根据《道路交通安全法实施条例》第四十四条，变更车道不得影响相关车道内行驶的机动车的正常行驶。”谭授头也不抬，语气平板无波，像在朗读说明书，“五菱宏光行为构成违法变道，事实清晰，证据确凿。不存在‘情理上应让行’而免除责任的法律条款。”
壮汉司机被这毫无感情的“机器音”噎了一下，脸更红了，活像被晒炸了皮的番茄。
柯玥站起身，看向五菱宏光司机，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规则保护的是 predictable（可预测性）。如果每个人都指望别人在规则之外‘情理’相让，那这个路口，乃至整个卯林镇的道路，只会比现在乱十倍。你的违法，是这起事故的唯一原因。”
她的话像一块冰，砸在燥热的空气里。壮汉司机张了张嘴，在柯玥冰冷的注视和谭授毫无波动的数据面前，最终把话咽了回去，悻悻地低头。
王攻全松了口气，刚想处理下一步，他的对讲机又响了，里面传来同事焦急的声音：“攻全！黑风坳刚报上来，一辆货柜车疑似因刹车失灵侧翻，堵塞了大半幅路面！需要紧急支援！”
柯玥眉头瞬间锁紧。黑风坳，那个邪门的路段。
就在这时，她的手机也震动起来。屏幕上跳动的名字是——旺贵。
柯玥深吸一口气，按下接听。
“柯队啊，”旺贵那标志性的、带着点圆滑和忧虑的声音传来，“五岔口又堵死了吧？网上已经有照片了，舆情要注意啊……还有，西延线那边，刘胖子刚才打电话到局里，情绪很大，说我们停工令下得太武断，影响他工期……你看，是不是缓和一下？有些事情，不能太较真，稳定压倒一切嘛……”
柯玥听着电话，她握紧了口袋里的那枚旧警徽，毛明留下的警徽。
“局长，”柯玥对着手机，声音恢复了绝对的冷静，“五岔口的事故会按程序处理完毕。黑风坳的救援必须立刻进行。至于西延线……”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道：
“安全问题，没有缓和余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