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议?”萧辰缓缓坐直了身子,冷笑一声,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傲慢道,“陆宗主忒也小题大做了。这等小事,也要商议?”
他根本不给陆明轩转圜的余地,目光落在李慕白脸上,居高临下地审视着道,“你,就是李慕白?”
李慕白迎着他的目光,没有丝毫闪躲,也没有回答。
他的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我乃中土神州,萧家,萧辰。今日前来,只为一事。””萧辰顿了顿,扫了一眼柳家几个族人,以及依旧低垂着目光的柳如烟,然后重新看向李慕白:
“柳姑娘天资卓绝,蕙质兰心,未来仙途不可限量,当有更广阔的天地,而非困守于南疆一隅。你与她之间的婚约,不过儿戏之言,早已不合时宜,继续存续,于她,是枷锁,是拖累,于你……恐也非福气,徒惹人笑,徒增烦恼。”
话说得冠冕堂皇,似是处处在为李慕白考虑,实则字字如刀,剜人心肺。
“我萧家,并非不讲道理之辈。”说到此处,话锋一转,“只要你愿意主动解除这份婚约,我萧辰,愿以一枚筑基丹作为补偿。”
此言一出,大殿之内,除了萧家之人,除了陆明轩,众人神色皆为之一变!
这筑基丹可是能让炼气期修士突破瓶颈,铸就道基的珍贵丹药!
一枚筑基丹,足以造就一位内门支柱,对于资源本就匮乏的南疆宗门而言,其价值自然不言而喻!许多外门弟子,乃至部分内门弟子,终其一生,很可能都无缘得到一枚!
萧家,果然是大手笔!
为了解除这桩婚约,竟然舍得拿出一枚筑基丹!
一时间,诸多目光都灼灼地投向了李慕白,就连一直低着头的柳如烟,在听到筑基丹三字时,娇躯也是微微一颤。她依旧没有抬头,但心中对李慕白那最后一丝微弱的歉疚,仿佛也足以被这枚筑基丹抵消了。
陆明轩干咳一声,看着李慕白,语重心长地道:“慕白啊,萧公子所言……不无道理。你与如烟,确实……道途已分,勉强维系,于你二人皆无益处。萧公子慷慨,愿以筑基丹相赠,此乃天大机缘!有了此丹,你或许……或许能另有一番造化。依本座看,此事……便如此定下,可好?”
“李公子,此事便痛快应下罢。”柳家族中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也缓缓道,“萧家待你,可谓仁至义尽。况且,你与如烟之间,早在三年前便已缘尽,莫再执着了。”
一枚筑基丹,买断一份婚约,这在萧辰看来,是他萧家大大地便宜了李慕白,李慕白又岂有不答应之理?他好整以暇地看着李慕白,等着这个卑微杂役或感恩戴德、或屈辱不甘、或愤怒失态的反应。
他向来享受这种掌控一切,用资源和权势轻易碾碎他人的感觉。
然而,这预想中的一切,并没有发生。
在令人窒息的寂静中,在无数道或灼热或冰冷或催促的目光注视下,李慕白没有看那枚足以让在场绝大多数人疯狂的筑基丹,也没有看那些面色各异的长老,甚至没有看那位决定了这一切的萧家天才。
他的目光,越过了所有人,平静地,落在了那个一直低垂着头,不敢与他对视的少女身上。没有愤怒,没有悲伤,没有乞怜,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平静,和一种仿佛穿透了时光的澄澈。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
久到柳如烟都能感觉到那目光的重量,久到她几乎要控制不住地抬起头来。
然后,在所有人屏息的注视下,李慕白缓缓抬起了自己的右手。
他的动作很慢,手指修长,因为常年劳作,指节显得有些粗大,掌心带着薄茧。
他没有去接那枚悬浮于萧辰身前、散发着诱人光华的筑基丹。而是在无数道惊愕、不解的目光中,伸向了自己怀中。
他取出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张纸。
纸张已经有些泛黄,上面用墨笔写着几行字,字迹算不上漂亮,却透着一股稚嫩的真挚。最下方,是两个歪歪扭扭的孩童签名,以及两个鲜红的手印,像两颗早已不再同步跳动的心脏,凝固在过往的某一刻。
那是……
婚书。
他与柳如烟,当年定下婚约的,那一纸婚书。
所有的目光都死死地盯在这张纸上。有人疑惑,有人不解,更多的人,包括萧辰在内,眼中都掠过一丝意料之中的轻蔑——
果然,还是要搬出这最后的信物,来做无谓的挣扎,或是……企图换取更多好处么?
陆明轩与在场诸位长老,连同柳家一众族人,见状皆暗自松了口气。
见到李慕白取出婚书,便觉此事已尘埃落定。余下的,无非是补偿多寡的斟酌。有人甚至已在心底盘算起那枚筑基丹的归属——该如何分派,方能最大限度地壮实宗门根基。
李慕白一旦开口讨价还价,今日这番场面,便也算不得他们恃强凌弱。
毕竟,这一切,终究须得李慕白“心甘情愿”。
然而,就在所有人都以为李慕白会进一步提出条件,或是做出什么悲愤控诉的姿态时——
李慕白没有看向任何人,只是低垂着眼睑,凝视着掌心那张单薄的婚书,眼神如同在看一件与己无关的物事。
然后,在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他缓缓抬起了左手,食指与中指并拢,轻轻地,搭在了那张婚书之上。
这个动作,让所有人都是一愣。
他要做什么?
撕毁它?以彰显自己的骨气?
萧辰眼中闪过一丝不屑,撕毁?那不过是无能狂怒的另一种表现形式罢了,徒增笑耳。
然而,下一瞬,发生的一幕,却让整个青云殿,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让所有人的瞳孔,骤然收缩!
没有撕扯的动作。
没有灵力的剧烈波动。
只有一缕极其微弱的气息,如同游丝般,自李慕白的指尖悄然渗出,缠绕上了那张泛黄的纸页。
然后——
“噗。”
一声轻微得几乎听不见的异响。
一缕淡金色的火苗,毫无征兆地,自婚书的一角凭空窜起!
那火苗并非凡火,没有灼热的气浪,没有刺目的光芒,它安静地燃烧着,带着一种近乎冷漠的、焚尽一切的意志。它蔓延的速度不快,却异常稳定,所过之处,纸张无声无息地化为灰烬,连同上面稚嫩的字迹、鲜红的手印,一同被那淡金色的火焰吞噬,没有留下丝毫痕迹。
焚……焚毁了?!
他……他竟然自己将婚书……焚毁了?!
没有怒吼,没有悲愤,没有讨价还价,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
他就这样,用一种他们无法理解的方式,平静地、决绝地,将这份维系着他与柳如烟、也维系着他与过去最后一丝牵连的契约,亲手化为了灰烬!
“这……!”
陆明轩缓缓从主座上站起,神情复杂,却没有往下说。
萧辰预料过各种反应,唯独没有预料到,对方会如此干脆,如此平静地,将这枚他本以为可以用来拿捏对方的“筹码”,亲手毁去!
在所有人震骇失语的目光中,那淡金色的火苗如同它出现时一般悄然熄灭。
李慕白的掌心,只剩下一小撮极其细微的、带着余温的灰烬。
他轻轻吹了一口气。
灰烬飘散开来,如同几只黑色的蝴蝶,在大殿沉闷的空气中打了个旋,便彻底消散于无形,仿佛从未存在过。
整个大殿,静得只能听到彼此压抑的呼吸声,和柳如烟那微微急促的心跳。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掷地有声:
“柳姑娘。”
他唤了她的名字,语气平淡得如同在问候一个路人。
“自今而后,”他微微停顿,神色平静地看着柳如烟,“咱们两不相干!”
没有慷慨激昂的控诉,没有“莫欺少年穷”的誓言,他仿佛只是完成了一件早已决定的事情,整个人的气息愈发内敛沉静。他不再看脸色变幻、眼神复杂的柳如烟,不再看脸色阴沉似水的萧辰,也不再看那些神色各异、尚未从震惊中回过神来的青云宗高层。
他缓缓收回手,负于身后。
然后,在所有人震惊的目光中,转过身,步履从容,一步一步,向着那扇沉重的青铜大门走去。
没有回头。
……
……
“……好……好得很!”萧辰猛地站起身,目光阴冷,扫过陆明轩等人,寒声道,“一个仙根残缺的废物,也敢如此狂妄!真是……不知死活!”
他眼神中的意味不言而喻——这就是你们青云宗教出来的弟子?
陆明轩脸上挤出几分尴尬的笑容,连忙拱手道:“萧公子息怒!李慕白此子……此子性情乖张,不识抬举,冲撞了公子,实乃我青云宗教导无方!本座定当严加惩处,给公子一个交代!”
他心中也是又惊又怒。
惊的是李慕白竟有如此魄力与诡异手段,那淡金色的火焰绝非寻常,怒的是此子竟将事情推向如此不可收拾的境地!
彻底得罪了萧家,这会给青云宗带来多大的麻烦?
他不愿再往下想。
“惩处?一个废物,也配让本公子放在心上?本公子要告诫陆宗主的是,不要因为这个废物,影响到我萧家与青云宗联姻的正事。”
话虽说得轻慢,可他眼底翻涌的杀意与怒意,却还未消散。
李慕白今日的举动,无异于当众掴了他一记无形的耳光,这口气,他哪里咽得下去?只是以他的身份,若亲自对一个杂役出手,终究有失体统。
他还不至于那般不顾颜面。
他毕竟是世家公子,纵使心中对李慕白实在已恨之入骨,也还不至于抛却该有的傲慢与矜持。
于是,他心底几欲喷薄而出的怒火,被他强压了下去。
他的目光,转而落在了那道一直僵立的白色身影上。
柳如烟依旧站在原地,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她怔怔地望着李慕白消失的殿门方向,忽然想起小时候,那个沉默寡言却总会把得到的、为数不多的糖果分她一半的男孩;想起他检测出仙根残缺后,那双逐渐黯淡却依旧努力挺直的脊梁;想起刚才,他指尖燃起那奇异火焰时,那深不见底的平静……
“如烟。”
族人见到萧辰的神情,觉得她失态,唤了她一声。她娇躯一颤,从混乱的思绪中回过神来,缓缓转过头,正对上了萧辰那双隐含不悦与审视的眸子。
“一个无足轻重的废物,也值得你如此失魂落魄?”萧辰看着她,语气带着淡淡的讥讽,“别忘了你的身份,和你未来的路。”
他的话,像是一盆冷水,浇在了柳如烟心头。
是啊,她的路在前方,在更广阔的中土神州,在萧家,在无尽的仙途之上……李慕白终究只是一个过去了……
她努力让自己的表情恢复平静,甚至挤出一丝勉强的笑容,对着萧辰微微欠身:“萧公子说的是,是如烟失态了。”
只是,那笑容,怎么看都带着几分苍白与僵硬。
萧辰点了点头,不再看她,转而对着陆明轩,语气恢复了那种居高临下:“陆宗主,此间事了,我希望贵宗能尽快处理好后续,我不希望再听到任何不和谐的声音。”
“是是是,萧公子放心,本座明白!”陆明轩连忙应承。
萧辰不再多言,拂袖转身,在一众萧家子弟的簇拥下,径直向殿外走去。
大殿内再次恢复了寂静。
只是这寂静,与先前已然不同。
它充满了各种难以言说的情绪,震惊、疑惑、贪婪,以及一丝对那个离去少年,再也无法忽视的、深沉的探究……
陆明轩铁青着脸,缓缓坐回主位,仿佛耗尽了全身力气。他挥了挥手,示意一位长老将那枚仍悬浮在空中的筑基丹收起,脸上却没有半分喜色。
“诸位说说,今日这事,该如何收场?”
“一切但凭宗主的定夺。”
除了附和,没有一个能拿得出注意。
柳家的族人起身,朝陆明轩道:“陆宗主,既然退婚之事已了,我等先行告辞了。”
剩下的事,显然是不想再掺和。
等柳家人离去,大殿内更显空寂。
“传令下去,”陆明轩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与沙哑,“今日殿内发生之事,任何人不得外传,违令者,依宗规严惩!”
但他心底明白,这道命令或许是徒劳的。
如此风波,又如何真能瞒得住?
而接下来如何处置李慕白,也是一个棘手的事情。
罚得轻了,无法向萧家交代,罚得重了,又恐开罪藏书阁的李老头。
那老头,旁人不知道他的来历,陆明轩是多少知道一些的。
“都散了吧。”陆明轩挥了挥手。
待众人尽数离去,他才缓缓起身,独自步出大殿。
眉头却皱得比先前还紧了,心底涌起一阵自嘲。
这小宗门的宗主,其实做得却也挺窝囊。
有时,两头都想兼顾,却哪一头都顾不了。
他决定暂且罚李慕白一个月的禁闭,至于萧家那边,能敷衍过去最好,敷衍不过去,就到时候再说吧。
车到山前必有路。
如此想着,心底那份沉甸甸的感觉,似乎就略微轻了些许。
脚步也轻快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