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雀楼顶那盏孤灯,如同一颗坠入死水潭中的火石,瞬间激起千层浪。
灯火映照下,卿馨的面容沉静如水,眸光却比那火光更亮。
整个京城,仿佛都因她一言而陷入了沸腾的寂静。
贺平舟捂着被火星燎到的袖口,狼狈地后退两步,脸上血色尽褪。
他想辩驳,想怒斥,却在卿馨那洞悉一切的目光下,如鲠在喉。
窃取卿家血脉权柄?
这顶帽子太大,也太准,精准地砸碎了他伪装多年的温润君子面具,露出了底下贪婪的嘴脸。
人群彻底炸开了锅。
先前还引经据典,高谈阔论贞洁牌坊的士子们,此刻面面相觑,哑口无言。
而那些原本只是来看热闹的妇人们,眼中却渐渐亮起了别样的光。
她们看着台上的卿馨,仿佛看到了另一个自己,一个被压抑了太久,敢于将所有不公都掀翻在地的自己。
隔着纱帘的苏娘子,手中鼓槌重重落下,发出最后一记沉闷而坚定的响声。
她没有再说话,但这一声,胜过千言万语。
就在这混乱的顶峰,一直沉默不语的蒋钦差,缓缓站起身。
他整了整官袍,在一众官员惊愕的注视下,竟是朝着高台上的卿馨,遥遥拱手,朗声道:“女子之身,困于内宅,却有言官之胆,御史之风。卿氏此女,有胆有识,可入我御史台观政,听天下不平事。”
此言一出,满场皆寂。
若说卿馨方才是掀翻了贺家的脸面,那蒋钦差此举,便是给了她一块足以傲立于京城的金字招牌。
他没有评判家事对错,却用“御史台观政”这五个字,给了卿馨最高的赞誉和最强的庇护。
说完,他再不看任何人,转身拂袖离去,留下一个意味深长的背影。
夜宴不欢而散,一场花朝节灯王会,演变成了一场动摇京城根基的风暴。
归途的雨,来得又急又密,噼里啪啦地敲打着青石板路,溅起一片冰冷的水花。
巷口的马车迟迟未到,卿馨独自站在屋檐下,白日里的锋芒被雨水冲刷,只剩下几分单薄的清冷。
一道阴影笼罩下来,带着熟悉的龙涎香气。
秦昊然从暗处走出,一言不发地解下自己的玄色披氅,将她连人带肩裹了个严实。
不等她反应,他长臂一伸,已将她打横抱起,稳稳地托在怀中,转身就走。
“放我下来!被人看见……”她心头一跳,下意识地轻捶他坚实的胸膛。
夜深人静,可难保没有巡夜的更夫或是晚归的行人。
“看见又如何?”他在她耳边低语,温热的气息混杂着雨夜的湿冷,声音低哑得有些危险。
他偏过头,薄唇若有似无地擦过她的耳垂,“你今天把整个京城的脸都扇肿了,还怕这点闲话?”
她被他这亲昵的动作弄得浑身一颤,喘息着笑了起来:“王爷是专程来夸我的,还是来吃醋的?”
他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抱着她大步走在积水的巷子里,溅起的水花都仿佛带着怒气。
“都来。”他坦然承认,随即话锋一转,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ง的磨牙声,“尤其是——最后一个在心里答出‘贞洁在心’四个字的,是你自己。”
卿馨的笑意僵在唇边。
她搂紧了他的脖子,将脸埋在他颈窝,雨幕隔绝了外界的一切。
是啊,那道谜题,她问了天下人,也问了她自己。
当所有人都争论不休时,是她自己,给了自己最后的答案和勇气。
这个男人,竟连她心中最隐秘的挣扎都看得一清二楚。
“那你要不要也答一题?”她在雨声中轻语,“你心里的我,值多少金?”
秦昊然的脚步猛地一顿。
他低下头,在昏暗的巷道里,精准地寻到她的唇,却只轻轻吻了吻她的唇角,克制而珍重。
“我的命格,都押在你身上了。”
次日清晨,宣王府的大门一开,黄媒婆就差点被门外的人潮给挤进去。
她怀里抱着厚厚一叠大红的“求亲帖”,发髻歪斜,气喘吁吁地冲到前厅:“王爷恕罪,王爷恕罪!不是奴家招来的,是她们……是她们自己抢着递来的!连、连英国公府那位庶女都写了信,说愿为侧室,不要名分!”
秦九扒在门框上,看得啧啧称奇:“主子,您瞧瞧,咱们王府的门槛快被踏破了。昨儿个您还是京城第一钻石王老五,今儿个就成了香饽饽了,不对,是王妃娘娘成了唐僧肉,谁都想来分一杯羹。”
秦昊然端着茶盏,慢条斯理地吹了吹浮沫,眼皮都未抬一下,只冷冷吐出两个字:“退了。”
“全退了?”秦九不死心地问。
“全都退了。”秦昊然放下茶盏,目光冷冽如冰,“本王娶的是正妻,不是开拍卖行,什么阿猫阿狗都想来估个价。”
秦九摸了摸鼻子,嬉皮笑脸地凑趣道:“那要不要小的去门口挂个牌子——‘王妃专供,假一赔命’?”
秦昊然一个眼刀扫过去:“你再胡说,就把你打包塞给黄媒婆,给你配个八十岁的寡妇,让你也尝尝被抢的滋味。”
宣王府这边门庭若市,卿府那边却是愁云惨淡。
卿氏族老连夜召开了宗祠会议,拍着桌子要以“辱没门风,伤风败俗”之名,将卿馨从族谱上除名。
然而,他们的决议还没出宗祠的门,卿馨派人送来的一封信,已经摆在了族长的桌案上。
信封里,不是求饶信,而是一份条理清晰的《卿氏婚议章程》,洋洋洒洒,从女子婚前教养,到婚后财产权,再到和离条款,竟是拟了一份闻所未闻的契书。
随信附上的,还有三份证词。
一份是卿府马夫阿灰的画押证词,证明贺平舟曾多次买通家仆,欲在卿馨的茶中下药,行迷奸之举。
另两份,则是两位早已告老还乡的老嬷嬷亲笔所书,揭露了当年卿馨的继母,是如何以“为你好”为名,逼她日日饮下那名为“守心汤”,实为寒性避孕药的苦药,只为防止她“早失清白”,断了嫁入高门的可能。
最致命的,是坊间不知何时开始流传的一篇由苏娘子亲笔所著的《论世家女子之囚》,将高门贵女名为金尊玉贵,实为家族囚徒的悲惨境遇,描绘得淋漓尽致。
卿馨在信的末尾,只写了一句话:“诸位叔伯说我失德?可祖宗家法里,哪一条规定了,女人必须沉默等死,才算有德?”
深夜,宣王府书房内依旧灯火通明。
秦昊然立于窗前,看着外面。
今夜的王府格外“热闹”,数十位来自不同府邸的年轻女子,竟想方设法,避开护卫,偷偷翻墙而来。
她们没有恶意,只是红着眼眶,堵在卿馨院子门口,只为见她一面,问上一句:“卿姐姐,我们……我们能不能,也为自己选一次?”
他转过身,看着灯下那个正在研墨的身影,低声道:“你点燃的不是一盏灯,是一场火。”
卿馨执起笔,在雪白的宣纸上写下章程的第一个字,头也未抬:“那就烧干净些,把那些腐烂的、发臭的,都烧成灰。”
秦昊然缓步走近,从背后轻轻环住她,下巴搁在她纤细的肩上,嗅着她发间的墨香。
“下次玩这么大,提前告诉我一声。”他的声音里,有无奈,有纵容,更有藏不住的担忧。
她停下笔,反手勾住他的衣领,将他拉低,仰头看他,笑意狡黠如狐:“不行。”
“嗯?”
“我要你每一次,都措手不及地,重新爱上我。”
秦昊然失笑,正要低头吻她,门外,秦九的声音急促地响起,带着一丝前所未有的凝重:“主子,宫里来人了。”
夜色中,一辆朴实无华的青布马车,悄无声息地停在了蒋钦差的府邸后门。
一名小太监低眉顺眼地走下车,对前来迎接的管家轻声道:“圣上深夜批阅奏折,偶感风寒,听闻蒋大人府上有上好的陈年姜茶,特着奴婢来讨要一盏,为圣上驱驱寒气。”
蒋府管家心中一凛。
宫中什么好东西没有,要劳动圣驾亲自派人,三更半夜到臣子府上讨一碗姜茶?
他不敢怠慢,连忙将人请了进去。
书房内,蒋钦差听完管家的回报,沉默了许久。
他挥手让下人退去,独自一人走到窗边,望向皇城的方向,目光深邃。
“风寒”是假,敲打是真。
今夜这风,起于朱雀楼,恐怕很快就要吹进紫禁城,惊动那九五之尊了。
祖宗礼法,人伦纲常,这八个字,重逾千钧。
卿馨这把火,终究是烧得太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