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雀楼上那盏名为“千金问”的灯,彻底撕裂了上京城的夜色。
灯笼里摇曳的不是烛火,而是淬了剧毒的钩子,将所有自诩为礼教化身的人,从他们安稳的宝座上硬生生拖拽了下来。
“何为贞洁?”
四个墨色大字,在火光映照下,仿佛有了生命,盘旋在每一个人的头顶。
百姓们交头接耳,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看热闹,渐渐变得复杂。
那些自诩风流的士子们,此刻却像是被扼住了喉咙,一个个面红耳赤,争辩不休。
有人引经据典,说女子之贞,重于泰山,乃是家族荣耀之基石。
亦有人高声反驳,称此问刁钻,有意惑乱人心。
就在这时,一位姓周的举人挤出人群,他显然是传统礼教的坚定捍卫者,当场命人取来笔墨,在长案上奋笔疾书,一篇洋洋洒洒的《清白论》一挥而就。
他高声诵读,声情并茂,核心之意无非是女子失贞,便如美玉蒙尘,再无价值可言,其身当诛,其魂当弃。
他话音未落,朱雀楼二楼一扇紧闭的窗格后,忽然传来三声沉稳有力的鼓响。
咚,咚,咚。
随即,一个清越的女声隔着湘妃竹帘悠悠传出,正是京中有名的女先生苏娘子:“周举人言之凿凿,却只论其表,未见其心。敢问一句,心不失,则身何污?”
此言一出,满场皆静。
就在这片死寂之中,一个身影踉跄着冲上高台,正是卿馨的表哥,贺平舟。
他满面狰狞,眼中布满血丝,仿佛一头被激怒的困兽。
“妖言惑众!”他嘶吼着,伸手便要去扯那高悬的灯绳,要将这罪恶的源头彻底毁灭。
然而,一道纤细的身影比他更快。
卿馨不知何时已站在灯下,白衣胜雪,神情是从未有过的平静。
面对冲来的贺平舟,她只是轻轻侧身,用巧劲一推。
贺平舟扑了个空,而她指尖微动,似乎只是拂去了衣袖上的微尘,那根系着灯笼的丝线却应声而断。
巨大的灯笼轰然坠地,竹骨碎裂,灯纸瞬间被火焰吞噬,火星四溅,几点火星不偏不倚,正好落在贺平舟的袖口上,瞬间烧出了几个焦黑的洞。
“表哥,”卿馨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每个人的耳中,带着一丝温婉的笑意,那笑意却比冬日的寒冰更冷,“你说我失了贞洁,辱没门风。那你囚我三日,断我汤药,逼我嫁你为妾,又算不算窃取我卿家嫡长女的血脉权柄?”
一句话,如同一块巨石砸入平静的湖面,激起千层巨浪。
全场哗然!
人们的目光在贺平舟烧焦的袖口和他惊骇欲绝的脸上来回扫视,再看向台上那个孤零零站着,却仿佛身披万丈光芒的女子,一切的争论、辩驳,在这一刻都显得如此苍白可笑。
原来这不仅仅是一个关于礼教的辩题,更是一场血淋淋的控诉!
人群中,一直沉默观望的钦差大臣蒋钦,缓缓站起身,推开身边的随从,一步步走到台前。
他没有看贺平舟,而是对着卿馨,郑重地拱手作揖:“姑娘以一己之力,问责于权势,辨理于天下。此等胆识风骨,御史台当有你一席之地。若姑娘愿意,可随时来我处,入台观政。”
此言一出,再无人敢发一言。
连钦差都为她背书,这场闹剧的胜负,已然分明。
归途的雨下得又急又密,冰冷的雨点砸在身上,像是要洗刷掉今夜所有的喧嚣与疯狂。
巷口的马车迟迟未到,卿馨独自站在屋檐下,湿透的衣衫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单薄的曲线。
忽然,一道阴影笼罩下来,一件带着体温和淡淡龙涎香的玄色披风将她从头到脚裹得严严实实。
秦昊然从黑暗中走出,面色沉静,眸光却比这雨夜更深。
他不发一言,长臂一伸,便将她打横抱起,转身就走。
“放我下来!”她惊呼一声,在他怀里挣扎,轻捶着他坚实的肩膀,“被人看见了……”
“看见又如何?”他低头,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廓,带着一丝惩戒般地轻咬了一下她的耳垂。
他的声音因为压抑而显得格外低哑,“你今夜把整个上京城的脸都扇肿了,还怕这点捕风捉影的闲话?”
她被他弄得浑身一颤,挣扎的力气也小了,喘息着笑了起来:“宣王殿下这是来夸我,还是来吃醋?”
“都来。”他脚步不停,抱着她走得极稳,“尤其是,最后一个用行动回答‘贞洁在心’的,是你自己。”
她不再说话,只是伸出双臂,紧紧搂住他的脖子,将脸埋在他温暖的颈窝里。
雨幕隔绝了整个世界,只剩下彼此的心跳和呼吸。
良久,她才用轻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问:“那你要不要也答一题?——你心里的我,值多少金?”
他停下脚步,在无人的巷道深处,低头吻住了她的唇角,辗转厮磨,带着不容置疑的占有欲。
“我的命格,都押在你身上了。”
次日清晨,宣王府的大门还没开,黄媒婆就抱着厚厚一叠“求亲帖”挤了进来,一张老脸又是激动又是为难。
“王爷恕罪,王爷恕罪!真不是奴家招来的,是她们……是那些府上的夫人小姐们,硬是抢着递来的!您瞧瞧,连安国公府的庶女都亲笔写了信,说‘愿为侧室,侍奉王妃左右’!”
秦九扒在门框上,看得啧啧称奇:“主子,您这王府的门槛,我看是撑不到中午了。”
秦昊然坐在主位上,慢条斯理地擦拭着佩剑,闻言连眼皮都未抬一下,只冷笑一声:“全都退了。告诉她们,本王娶的是正妻,不是开拍卖行,价高者得。”
秦九嬉皮笑脸地凑上前:“那要不要小的去门口挂个牌子?就写——‘王妃专供,假一瞥他一眼,目光森然:“你再胡说,我就把你塞给黄媒婆,给你配个八十岁的寡妇去。”
宣王府门庭若市,卿府内却是愁云惨淡,气氛凝重得能滴出水来。
几位族老连夜被请回宗祠,商议了一宿,最终决定以“伤风败俗,辱没门风”之名,将卿馨从族谱上除名。
然而,他们的决议还未送出宗祠,卿馨的人却先一步到了。
送来的不是求饶信,而是一封措辞严谨的《卿氏婚议章程》,要求重新审视与贺家的婚约,并附上了三份足以让卿家颜面扫地的证词。
一份是家仆阿灰的画押证词,证明贺平舟曾买通他,欲在卿馨的安神汤中下药,行迷奸之事;另两份则是府中两位老嬷嬷的联名指证,揭露了当年卿馨的母亲是如何听信谗言,逼着年幼的她日日饮下名为“守心汤”,实则为虎狼之药的避子汤,只为防止她“过早失了清白”,影响家族联姻的价值。
更有甚者,苏娘子连夜写就一篇《论世家女子之囚》,已通过自己的渠道在坊间悄然流传,将矛头直指那些视女儿为货物的世家大族。
卿馨在信的末尾,只留下了一句平静的问话:“你们说我失德?可究竟是谁规定,女人必须沉默地走向死亡,才算拥有德行?”
深夜,宣王府书房内依旧灯火通明。
秦昊然负手立于窗前,看着外面。
今夜的王府与往日不同,府墙内外,影影绰绰,竟有不少年轻女子的身影。
她们不敢走正门,便互相扶持着,偷偷翻过不算太高的院墙,只为了能见上那位传说中的卿家小姐一面,只为能亲口问她一句:“我们……我们能不能,也为自己选一次?”
他低声开口,像是自语,又像是对身后的人说:“你点燃的不是一盏灯,是一场大火。”
卿馨正坐在书案后,细细研墨,闻言头也未抬,笔尖在砚台上划出清润的声响:“那就烧得再干净些。”
秦昊然转身走到她身后,从背后轻轻环住她,下巴搁在她纤细的肩上,看着她笔下的墨色逐渐浓郁。
“下次再玩这么大,提前告诉我一声。”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的宠溺。
她停下动作,反手勾住他的衣领,将他拉得更近,抬起头,眼中笑意狡黠,如夜空中最亮的星子:“不行。我要你每一次,都对我措手不及,然后,再重新爱上我。”
朱雀楼上的灯灭了,但京城里有无数盏灯,因为这个夜晚而彻夜长明。
那些高门大院里,那些藏于幽深府邸的眼睛,也同样没有合上。
他们从卿馨那石破天惊的一问中,嗅到了某种秩序崩坏的气息,那是一种足以让百年基业为之动摇的危险预兆。
天亮之后,奏章的墨迹,会比昨夜的雨水,更快地送入宫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