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朝节的月光被灯笼烤得发烫。
朱雀楼前的石板路上,人潮像煮沸的羹汤,攒动的脑袋把“千金问”那盏灯托得更高——金线绣的谜面在火光里明明灭灭,“女子清白,值几何?”七个字像七根细针,扎得满街人喉咙发痒。
“这宣王妃是要掀祠堂的瓦啊!”卖糖画的老张头搓着沾糖的手,铜锅在脚边咕嘟冒泡,“上回她写《立身十三条》,我家那口子把纸页贴灶王爷边上,说比《女诫》管用!”
“放屁!”茶棚里穿青衫的书生拍桌,茶盏跳起来溅湿半幅衣袖,“清白乃女子根本,岂容轻慢?”话音未落,斜刺里响起咚咚鼓声。
帘幕一掀,穿月白衫子的苏娘子抱着八角鼓站出来,髻上的玉簪撞得叮当响:“心不失,则身何污?”鼓声裹着话音撞进人堆,惊得檐下栖鸟扑棱棱飞起来。
卿馨立在二楼雅座栏边,指尖摩挲着栏杆上的雕花。
楼下的议论声像涨潮的水,漫过她的鞋尖。
她看见周举人在茶桌前铺开宣纸,狼毫饱蘸浓墨,《清白论》三个字刚落,围观的人便哄着要传看。
贺平舟的青竹伞尖突然刺破人墙——他来得急,伞骨撞翻了卖梨膏糖的挑子,黄澄澄的梨膏粘在他月白缎靴上,像块化不开的脏。
“这灯,该烧!”贺平舟仰头盯着灯笼,喉结上下滚动。
他从前总爱说“表妹生得像画里的人”,如今眼里的血丝却把那点温柔撕得粉碎。
卿馨看见他抬手去抓灯绳,指节因为用力泛着青白——和三年前他攥着她手腕逼她饮“守心汤”时,是同一种颜色。
“表哥。”她的声音像片落在他肩头的羽毛。
贺平舟的手顿在半空,回头时眼底的戾气撞进她的笑里,倒像一拳打在棉花上。
卿馨扶着栏杆往下走,裙裾扫过楼梯的红漆,“你说我失了贞洁,可你让人锁我在佛堂三日,断了避子药,又算什么?”
人群突然静得能听见灯笼里烛芯爆裂的轻响。
贺平舟的脸涨成猪肝色,他扑过来要抓她手腕,却被她侧身避开。
灯绳在拉扯中绷断,灯笼“轰”地坠下,火星子噼啪溅在他袖口,烧出个焦黑的洞。
他疼得跳脚,却听她温声补了句:“你急什么?
我还没问——你私扣卿家嫁女庚帖,算不算窃取血脉权柄?“
“好!”
这声喝彩像颗炸雷。
蒋钦差不知何时站到了茶棚前,绯色官服在人群里格外醒目。
他冲卿馨一拱手,帽翅微微晃动:“某在御史台看惯了酸腐文章,今日方知女子胆识,竟比那金殿玉笏还亮堂!”他从袖中抽出名帖,“明日便着人送观政文书到王府,宣王妃若肯屈就......”
“蒋大人!”卿馨笑着摆手打断,目光却悄悄扫过街角那抹玄色身影——秦昊然倚在朱漆柱后,半张脸隐在阴影里,可她知道他此刻定是抿着唇,眼尾压着点笑意。
起风了。
不知谁喊了句“要下雨”,人群开始零星散去。
卿馨站在朱雀楼台阶上,看着贺平舟捂着冒烟的袖子狼狈逃走,突然觉得这风里有股甜丝丝的味道——是刚才被撞翻的梨膏糖,混着雨前的潮气漫过来。
“王妃?”贴身丫鬟小桃举着伞挤过来,“王爷的马车在巷口......”
“不用了。”卿馨望着街角那抹玄色越走越近,雨丝已经落下来,打湿了她鬓边的珠花,“有人来接了。”
秦昊然的玄色大氅裹过来时,带着他身上惯有的沉水香。
卿馨被他打横抱起,雨幕里他的下颌线绷得像把刀,可低头时眼尾却软得能拧出水:“刚才蒋老头看你的眼神,像在看块活玉。”
“那王爷呢?”她故意往他怀里缩了缩,发顶蹭过他下巴的胡茬,“看我像看什么?”
“像看......”他的脚步顿在巷口青石板上,雨珠顺着伞骨落进他领子里,“像看场要烧穿金銮殿的火。”
卿馨笑出声,手指勾住他腰间的玉佩流苏:“那你怕不怕引火烧身?”
“怕。”他低头吻她发间沾的雨珠,“所以得把这火,揣进心口捂着。”
雨越下越大。
两人回到王府时,青石板上已经积了水洼。
秦九抱着个铜手炉在二门候着,见他们进来,立刻把铜炉塞进卿馨手里:“主子,黄媒婆天没亮就来叩门,说求亲帖能堆半间厢房!”他挤眉弄眼,“连国公府那位庶女都写了‘愿为侧室’,说要跟着王妃学本事呢。”
“退了。”秦昊然解下湿漉漉的外袍,扔给候着的小斯,“本王的正妻,是能和我共掌棋盘的人,不是任人挑选的货物。”
“那属下帮您写个告示?”秦九摸着下巴,“就写‘王妃专供,假一赔命’?”
“你再胡说,”秦昊然抄起案上镇纸作势要砸,“明儿就把你送到黄媒婆家,配个八十岁的......”
“王爷!”黄媒婆的声音突然从门外飘进来,她举着油布包跌跌撞撞冲进来,发上的绢花歪在耳后,“您瞧您瞧!
这是刚收到的,连南郡的商户都递帖子了,说要送女儿来学《立身十三条》......“
卿馨捧着铜手炉笑,目光落在窗外那排被雨水洗得发亮的朱漆柱上。
她知道,此刻卿府的祠堂里定是闹翻了天——族老们拍着供桌骂她“辱没门风”,可他们不知道,阿灰的证词、老嬷嬷的口供,还有苏娘子那篇《论世家女子之囚》,早随着晨雾散进了千家万户。
深夜,书房里的烛火跳了跳。
卿馨伏在案上写东西,墨迹在宣纸上洇开,像朵正在绽放的花。
秦昊然站在窗前,望着院墙上影影绰绰的身影——几个梳着双螺髻的姑娘正攀着墙根往上爬,被守夜的婆子发现了,却只是压低声音说:“姑娘们别怕,王妃说了,有话要问就进来。”
“你点燃的不是一盏灯。”他转身时,月光正落在他肩头上,“是场火。”
“那就烧干净些。”卿馨头也不抬,笔尖在“婚议自主”四个字上顿了顿,“烧了那些吃人的规矩,烧了那些......”
“下次玩这么大,”他走过来,从背后环住她,“提前告诉我。”
“不。”她反手勾住他脖颈,眼尾弯成月牙,“我要你每次都......措手不及地爱上我。”
窗外突然传来更夫的梆子声:“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卿馨的笔停在纸上。
她望着烛火里跳动的影子,听见秦昊然在她耳边低笑。
可那笑声里,似乎混着点别的声音——像是马蹄声,从很远的地方踏过来,裹着墨色的云,正往宣王府的方向,慢慢、慢慢,碾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