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夫的梆子声还在巷子里荡着尾音,宣王府外突然传来急骤的马蹄声。
卿馨笔尖一顿,墨迹在“婚议自主”的“主”字上洇开个小团。
秦昊然的手还环在她腰间,两人同时转头望向窗外——月被云遮了大半,照不清来者面容,只听得门房小斯尖着嗓子喊:“礼部差役送急件!”
“倒来得快。”卿馨把笔往笔山一搁,指尖轻轻叩了叩案上那封还未拆的礼部公函。
她早料到昨日黄媒婆敲着锣在朱雀街喊“三改服务”时,那些躲在朱门里的老古董们坐不住了。
秦昊然松开手,转身从书案抽了把银剪,“咔嚓”挑开火漆印。
绢纸上“败坏风化”“失德名录”八个墨字刺得卿馨眯起眼,她却笑出了声:“他们倒会挑日子——明儿是十五,各府女眷要去慈云寺进香。”
“你要做什么?”秦昊然抬眼,烛火在他眼底晃了晃。
卿馨起身理了理袖口,素白缎子上绣的玉兰花在灯下泛着柔光:“他们不是要我失德么?
那便让全京城看看,到底是谁在拿女子清白当筹码。“她指腹蹭过案角那叠新裁的红笺,”去把西苑的长桌搬出来,再让人扎幅红布横幅——就写’宣王府婚议登记处‘。“
子时三刻,西苑的灯笼全点亮了。
黄媒婆裹着件簇新的月白外衫,那衣料硬是照着礼部司官的官袍裁的,肩头还坠着串铜铃铛,她举着铜锣站在门口,“哐哐”敲得山响:“来啦来啦!
改籍贯、改婚约、改命运,三改服务,童叟无欺!“
卿馨站在长桌后,面前摆着朱砂、印泥和她连夜写的《自主婚约书》范本。
第一个排队的是个穿湖绿袄子的姑娘,发辫散了半条,眼尾还挂着泪:“我阿爹收了张员外家的聘金,可那...那人比我阿爹还大十岁。”她攥着帕子的手直抖,“我不敢说不嫁。”
“你敢签么?”卿馨把笔塞进她手里,“从今日起,婚书非父签母画,须本人血指为凭。”她取过银簪轻轻刺破姑娘指尖,“你瞧,这红指印按下去,便是你自己的选择。
谁敢强娶——“她抬眼扫过围在院外的仆妇,”便是犯了宣王府的规矩。“
姑娘的眼泪砸在婚书上,晕开个小水痕。
她咬着唇按下指印时,院外突然传来抽噎声——不知谁起的头,排队的姑娘们一个接一个哭出声。
黄媒婆慌了神,举着锣槌直搓手:“哎哎哎,这是好事儿啊!
改了婚约就能嫁如意郎君了!“
“她们哭的是终于能说了。”卿馨抽了张帕子递给最近的姑娘,转头对秦九道,“去拿些姜茶来,夜里凉。”
秦九正蹲在院墙上数人头,闻言翻了个跟斗跳下来:“主子,您猜怎么着?
西角门还堵着二十来个,说是从城南赶夜路来的!“他凑到卿馨耳边压低声音,”有个穿石榴红斗篷的,我瞧着像吏部侍郎家的二小姐——上月刚被许给五十岁的致仕尚书。“
卿馨抬眼望去,灯笼光影里,那姑娘正攥着斗篷角往这边挪,发间的珍珠步摇随着脚步轻颤。
她突然想起原书里,这姑娘最后是撞了祠堂的柱子,血把青石板都染红了。
“让她们都进来。”她转头对守在门口的婆子道,“把门槛撤了。”
后半夜起了风,吹得红布横幅猎猎作响。
秦昊然站在偏厅廊下,看卿馨在长桌后坐了三个时辰,手就没停过——写婚书、按指印、给哭累的姑娘拍背。
他摸出怀里的手炉,刚要走过去,秦九蹭到他身边:“主子,您说户部那帮老狐狸这会儿是不是在砸茶盏?”
“他们该砸的。”秦昊然望着长桌前攒动的人头,“这些姑娘的婚籍,有一半在户部挂的是‘自愿’,可真自愿的能有几个?”他顿了顿,“蒋御史那边该动了。”
第三日卯时,蒋钦差的弹劾折子就送进了宫。
卿馨正咬着半块桂花糕看登记册,秦九掀帘进来,眉飞色舞:“主子!
蒋大人把户部这十年的婚籍造假案全抖出来了——什么替嫡子强占民女改户籍,什么给庶女伪造婚书充嫡嫁!“他掰着手指头数,”连陈侍郎家那档子事都翻出来了,当年他儿子抢了卖花女,硬说人家是自愿填房!“
“那圣旨呢?”卿馨放下茶盏。
“圣上口谕还没到,”秦九挠头,“可户部尚书今早坐轿出门,被二十来个举着婚书的百姓堵在巷子里了!”
卿馨“噗”地笑出声,指节敲了敲桌角的《婚律七议》草稿:“这把火,总算烧到根儿上了。”
当日午后,她在西苑搭了座青布棚子,摆开笔墨纸砚:“今日立契大会,教大家写婚书、谈聘金、留证据。”有个穿月白衫子的姑娘举手:“若夫家悔婚呢?”
“那就让他赔双倍聘金,外加三年俸禄。”卿馨抄起笔在范本上圈了圈,“我宣王府,现在就是担保行。”她话音刚落,棚外突然传来抽气声——秦昊然不知何时站在棚口,玄色大氅沾着细碎的雪粒子,正似笑非笑地望着她。
“闹够了?”他大步走过来,伸手就要抱人。
卿馨慌忙扶住案上的墨汁:“哎哎哎!刚写的范本!”
“闹不够就接着闹。”秦昊然却不管不顾,直接打横将她抱起,“不过明日去礼部大堂的话——”他低头咬她耳朵,“我陪你进去,顺便把他们的官帽全摘了。”
当夜,卿馨伏在案上写《婚律七议》,最后一页写着“禁止强迫婚配”“确立女子签字权”“设立官方法律见证所”。
烛火忽明忽暗,她觉得后颈一暖,秦昊然的下巴蹭着她发顶:“写完了?”
“还差一页。”她转身,看见他手里捏着支狼毫,“你要做什么?”
秦昊然提笔在最后一页右下角签下“秦昊然”三个大字,墨迹未干就覆上她的手:“从今日起,宣王府不只护你一人。
这规矩,我们一起立。“
卿馨望着纸上那行刚劲的字迹,眼波流转:“那你是不是也该改个称呼?
别总’本王‘’本王‘的,听着像在划地盘。“
“那你说,我该怎么叫你?”他俯身,鼻尖几乎要碰到她的。
“叫老婆。”
秦昊然一怔,随即低笑出声,胸腔的震动透过交叠的手传到她身上:“好。
老婆。“
窗外雪粒子还在簌簌落着,卿馨望着案头那叠盖了宣王府印的婚书,忽然听见院外有细碎的脚步声。
她挑帘望去,月光下,影影绰绰站着好些姑娘,怀里都抱着卷纸——不知是谁起的头,她们正踮着脚往墙上贴什么。
“明日要变天了。”秦昊然从后面环住她。
卿馨望着那些影影绰绰的身影,嘴角扬起:“那就让这风,刮得再大些。”
是夜,礼部门前的朱漆大门上,不知何时多了张白纸。
月光下隐约可见几个墨字:“明日辰时,求见大人。”
而在更南边的朱雀街,百来个姑娘裹着斗篷挤在茶棚里,借着灶火往纸上写些什么。
有人揉了揉冻红的鼻尖:“明儿早,咱们一道去。”
另一个声音轻轻应了:“一道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