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红色的应急灯光像是一层浓稠的血浆,糊满了破旧的窗棂。
随着供能塔顶端的灯光熄灭,最先死去的是风。
那种常年盘旋在贫民窟上空、混合着酸雨和废气味道的气流瞬间停滞,紧接着,一种令人耳膜鼓胀的真空感开始挤压小店的四壁。
街道上并没有立刻传来惨叫,因为缺氧的第一反应是失声。
人们像是一群被突然抛上岸的鱼,张大嘴巴徒劳地开合,指甲在喉咙上抓出凄厉的血痕。
顾昀看着窗外那些扭曲的人影,眉头皱得更紧了。
如果不做点什么,刚才那一锅酸辣汤就算是喂了狗——不仅那个讨人厌的执行官会死,这整条街刚被美食勾起来的几百号潜在食客也会变成尸体。
这都是以后升级店铺的“燃料”。
“系统,最大功率开启净氧屏蔽层。”顾昀在脑海中下令,顺手关掉了正在沸腾的汤锅,“范围覆盖周边一百米。”
【警告:该操作将每分钟消耗50疗愈值,当前余额……】
“扣。”顾昀没等它说完,转身走向那个还没来得及收拾的竹筐。
那是小芥之前冒死带回来的东西。
几根沾满泥土的暗青色根茎,长得像变异的生姜,但表皮上覆盖着一层细密的白霜。
顾昀拿起一根,指尖立刻传来一种刺骨的凉意。
这不是普通的寒冷,而是一种能让神经末梢瞬间清醒的化学刺激。
他抄起菜刀,手起刀落。
“笃笃笃笃——”
急促而富有韵律的切菜声在死寂的店铺里显得格格不入。
暗青色的根茎被拍碎、剁成泥,汁液溅在案板上,并没有流淌,而是迅速挥发成一团团淡蓝色的雾气。
顾昀抓起一把刚才没用完的【静心晶粒】,这种本身就带有安抚精神力躁动作用的糖霜,被他毫不吝啬地撒进根茎泥里。
再倒入粘米粉和澄面,冲入滚水烫熟,最后揉成一个个半透明的青色面团。
这大概是他做过最粗糙的一道点心,没有任何花哨的造型,只是为了在这个即将窒息的世界里,抢出一口活命的气。
“把蒸箱开到最大。”顾昀头也不回地把一笼笼面团塞进烤箱改造的蒸汽柜里。
三分钟。
当那股带着薄荷脑般强烈穿透力的清凉香气从蒸汽柜的缝隙里溢出来时,原本因为缺氧而开始浑浊的空气仿佛被某种利刃劈开。
店门外传来了重物撞击的声音。
“开门!行政署特别搜查!”
那是一个经过扩音器放大的傲慢声音,带着居高临下的审判意味。
透过破碎的门板缝隙,顾昀看到几台悬浮在半空的重型装甲车,刺眼的探照灯将狭窄的巷道照得亮如白昼。
为首的全息投影是一个穿着精致丝绸衬衫的中年男人,手里甚至还端着一杯红酒——赵执事。
“E-13区检测到违禁的‘非法制氧源’。”赵执事的声音在死一般寂静的街道上回荡,“根据净化法案,那是导致供能站故障的罪魁祸首。白执行官,还没清理掉那个污染源吗?”
白砚此时正靠在柜台边,那种胃部抽搐后的舒适感还没退去,手里还捏着那只空碗。
他听着外面的喊话,又看了看正在忙碌的顾昀。
那个年轻的厨师正在将蒸好的“薄荷清凉糕”一个个倒扣在盘子里。
那糕点晶莹剔透,颤巍巍的,内里仿佛封存着一汪碧绿的深潭。
光是看着,喉咙里那股因缺氧而产生的灼烧感就消退了几分。
顾昀端着托盘走过来,经过白砚身边时,脚步没停,只是淡淡地扫了他一眼。
那个眼神很平静,既没有求助的卑微,也没有对强权的恐惧。
就像是在后厨看着一块发霉的抹布,想着是扔掉还是洗洗再用。
“让开。”顾昀说。
白砚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看着顾昀走到门口,将那扇摇摇欲坠的门彻底推开。
外面那些已经因为缺氧而脸色发紫、倒在地上的居民,闻到了这股奇异的清凉香气,本能地向这边蠕动。
顾昀捻起一块还在冒着寒气的凉糕,塞进了离门口最近的一个老人嘴里。
凉糕入口即化,变异根茎中蕴含的高效携氧分子,在静心晶粒的催化下,瞬间在口腔黏膜炸开。
那种感觉就像是在干涸的肺泡里直接注入了一股清泉。
“咳……呼——”老人猛地吸进一口气,灰败的脸色肉眼可见地恢复了一丝血色。
“那是……什么?”天空中的赵执事眯起了眼睛,“他在散布违禁药物!白砚!立刻击毙他!摧毁那个烤箱!”
数十个红色的激光瞄准点瞬间锁定了顾昀的胸口。
顾昀手里还拿着半盘凉糕,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在赌,赌那个刚喝了他一碗酸辣汤的男人,不想以后只能喝营养膏。
“那是食物。”
白砚的声音突然响起来。
他大步走到顾昀身前,高大的身躯挡住了那些致命的红点。
“赵执事,你的探测器该修了。”白砚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那双恢复了理智的眼睛里闪烁着寒光,“这里只有一家正在营业的餐厅,没有什么非法制氧源。刚才的能量波动,是……我的精神力场失控造成的。”
这是一个极其拙劣的谎言,但在场的卫队却迟疑了。
白砚是核心区的王牌执行官,他的话,分量很重。
“白砚,你想造反吗?”赵执事的脸色沉了下来,“为了几个下等民?”
“不。”
回答他的不是白砚,而是一直坐在角落里那个沉默的高大身影。
陆昭慢慢站了起来。
他手腕上那个看似廉价的“生锈手环”,此刻正发出一阵细微的蜂鸣。
顾昀感觉手腕一阵发烫,那是系统在疯狂运转的数据流。
“滋——滋——”
原本悬浮在空中的赵执事的投影突然扭曲了一下,紧接着,全城的公共广播频道里,响起了一段清晰的录音。
【……把阀门关死。这批贫民窟的耗材最近消耗太大,正好借着‘故障’清理一批,给核心区的宠物园腾点能源指标。反正死几千只老鼠,也没人会在意……】
那是赵执事十分钟前在私密频道里的命令。
声音慵懒,带着对生命的极度漠视。
这声音通过顾昀那个被陆昭强行征用的终端,直接切入了每一台装甲车、每一个士兵的头盔通讯,甚至包括赵执事身后那座巨大的供能塔广播。
街道上那些还在挣扎的贫民听到了。
那些举着枪的士兵也听到了——他们的家人,大多也就住在隔壁的街区。
死一般的寂静被打破了。
一名士兵默默地垂下了枪口。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在那令人窒息的愤怒中,无数双眼睛死死地盯着半空中的赵执事。
那种目光比激光枪更可怕,那是野兽被逼入绝境后想要撕碎一切的眼神。
“疯了……你们都疯了!”赵执事慌了,他看着下方开始调转的炮口,尖叫道,“恢复供氧!快!开启备用阀门!”
“嗡——”
几秒钟后,远处供能塔的排气口喷出一股白色的气浪。
久违的新鲜空气带着呼啸声,重新灌满了这条濒死的街道。
【叮!】
【恭喜宿主完成群体性紧急治愈事件!】
【当前店铺声望值突破临界点!】
【店铺等级提升:温馨小馆 - 闻名食肆】
【解锁新功能:食材溯源雷达。】
【获得特殊奖励菜谱(残缺):元帅的家书。】
顾昀感觉身体里某种一直紧绷的弦稍微松了一些。
他看着系统界面上那个金光闪闪的“闻名食肆”招牌,并没有太多的激动,反而是那个奇怪的奖励吸引了他的注意。
菜谱?家书?
他点开那个图标。
那不是一张普通的烹饪步骤图,而是一张泛黄的、仿佛被火烧过一角的信纸。
信纸上没有文字,只有一副用拙劣笔触画出来的简笔画:
一堆篝火,一口吊锅,还有挂在火堆旁被烟熏得漆黑的一块肉。
【菜谱解析:这是一道不存在于任何餐厅的菜肴。它只存在于某个灵魂最深处的记忆里。】
【核心食材缺失:古法火腿(需腌制三年以上,产地:???)】
【线索坐标:帝国核心区,圣心大教堂地下三层。】
顾昀抬起头,目光越过人群,看向那个正站在阴影里、默默注视着自己的高大男人。
陆昭的眼神里那种暴虐已经彻底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偏执的专注。
这封“家书”,是他在找的东西吗?
顾昀低下头,若有所思地摩挲着指尖残留的薄荷粉末。
要想做出这道菜,看来不得不去一趟那个所谓的“核心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