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里的金陵，雪下得疯了。
鹅毛般的雪片簌簌地砸下来，不过半日工夫，整座皇城便裹上了一层厚重的素白。朱雀大街两侧的朱门高户都沉默地关着，偶有仆役缩着脖子匆匆穿过巷弄，踩出一串深深浅浅的印子，很快又被新雪掩去。
城南，秦淮河畔。
一处僻静的院落隐在几株老梅后，门楣上悬着块半旧的木匾，字迹已有些模糊，勉强能认出“雪庐”二字。院子不大，三间瓦房，檐下悬着几串冰棱，在暮色里泛着泠泠的寒光。
正屋的门虚掩着，里头传来一阵压抑的咳嗽声。
“咳……咳咳……”
声音闷在胸腔里，断断续续，每一声都像要把肺腑咳出来似的。过了好半晌，才渐渐平息。
云逸靠在窗边的竹榻上，身上裹着件半旧的狐裘，脸色白得跟窗外的雪差不多。他抬手抹了把唇边，指尖染上一点猩红。
又咳血了。
他垂眼看了看，神色没什么变化，只从袖中抽出一方素帕，慢条斯理地擦净手指，又将帕子叠好，塞回袖袋深处。动作从容得仿佛只是拂去衣上尘埃。
窗外天色渐暗，雪却未停。
云逸的目光落在院中那株老梅上。枝头已绽出几点猩红的花苞，在茫茫白雪中显得格外刺眼。他看了许久，才轻轻呼出一口气，白雾在冰冷的空气中散开。
该来的，总会来。
他伸手从怀中摸出一物——那是一块巴掌大小的黑色令牌，触手冰凉，非金非玉，上头刻着繁复的星图纹路，正中嵌着一颗暗红色的宝石，此刻正幽幽地泛着微光。
天机令。
指尖抚过令牌表面，那些星图纹路仿佛活了过来，缓缓流转。云逸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金芒。
视野骤然变化。
眼前不再是雪庐的陋室，而是无数细密的金色丝线交织成的网，每一条丝线都延伸向不可知的远方。丝网中央，三颗星辰缓缓亮起，组成一个不稳的三角。
【天机令·一阶】
【可窥天机：每月一次】
【当前可用：是】
【三星初亮，命轨初显】
【注：每用一次，寿数减一年】
冰冷的提示音直接在脑海中响起。
云逸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减寿？他这条命本就是捡来的，多一年少一年，又有什么分别。
他心念微动，那三颗星辰骤然明亮，视野中的金线开始飞速流动、重组，最终汇聚成几段模糊的画面——
大雪，城门，流民。
玄衣青年翻身下马。
对视的瞬间。
画面戛然而止。
云逸猛地睁开眼，额角已渗出细密的冷汗。他捂住嘴，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这回咳得比先前更凶，整个人都弓了起来，肩胛骨在狐裘下突兀地耸动着。
良久，他才缓过气，倚回榻上，面色又白了几分。
“三星……果然只是入门。”他低声自语，声音沙哑得厉害，“不过，也够了。”
至少让他知道，等的人，今日会到。
窗外忽然传来嘈杂的人声，由远及近，夹杂着马蹄踏雪和车轮碾过的声响。云逸微微侧头，凝神细听——
是朱雀大街的方向。
他撑着身子坐起来，拢了拢狐裘，缓步走到门边，将门推开一道缝隙。
寒风挟着雪沫扑进来，他眯了眯眼。
长街尽头，黑压压的人群正缓缓挪动。那是流民——衣衫褴褛，面黄肌瘦，拖家带口，在深及脚踝的雪地里蹒跚而行。队伍拖得老长，一眼望不到头，少说也有数百人。
守城的兵卒持枪拦在城门前，厉声呵斥：“退后！都退后！金陵城内不得擅入！”
流民中爆发出哀求与哭喊。
“军爷，行行好……”
“孩子快冻死了，让俺们进去避避雪吧！”
“俺们从北境逃难来的，走了三个月了……”
场面混乱起来。
云逸静静看着，眼神深不见底。北境……是了，今年冬天特别冷，草原上的部落活不下去，屡屡犯边。朝廷虽派兵镇压，但战事一起，最先遭殃的永远是百姓。
正想着，长街另一头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十余骑快马踏雪而来，当先一人身着玄色锦袍，外罩墨狐大氅，马鞍上悬着长剑。来人约莫二十七八年纪，眉目英挺，面容冷峻，一双眸子沉得像冬日寒潭。
队伍在城门前勒马。
守城兵卒一见来人，脸色都变了，慌忙行礼：“参见齐王殿下！”
赵弘瑾——当今天子第四子，封号齐王。
他没理会那些兵卒，目光扫过城门前黑压压的流民，眉头微蹙：“怎么回事？”
“回殿下，是北境逃难来的流民，想闯进城……”守城校尉硬着头皮回话。
“闯城？”赵弘瑾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冰天雪地，老弱妇孺，你告诉本王，他们拿什么闯？”
校尉额头冒汗，支吾着不敢接话。
赵弘瑾不再看他，翻身下马，径直走向流民。玄色大氅在风雪中翻飞，所过之处，流民们不由自主地向两侧退开，让出一条道。
他走到一个抱着婴孩的妇人面前。那孩子约莫一两岁，小脸冻得青紫，已经哭不出声了，只在母亲怀里微弱地抽搐。
赵弘瑾解下自己的墨狐大氅，裹在孩子身上。
“去城南济慈堂。”他回头对身后的亲卫道，“传本王令，开仓放粮，设粥棚。再请太医署派医官来，有病的治病，没病的安置。”
“殿下！”校尉急了，“这不合规矩，这么多流民进城，万一……”
“万一什么？”赵弘瑾冷冷看他一眼，“万一闹事？万一有细作混入？”
校尉被那眼神慑住，不敢再说。
赵弘瑾转向流民，提高了声音：“诸位乡亲，我是齐王赵弘瑾。今日天寒，诸位可先入城避雪。济慈堂已备好粥饭、药材，有病的可去就医。但有一句话要说在前头——”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入城后须守金陵律法，不得滋事，不得盗窃，不得惊扰百姓。若有违者，军法处置。可能做到？”
流民中先是一静，随即爆发出感激的哭喊。
“能！能！”
“谢齐王殿下！谢殿下活命之恩！”
“俺们一定守规矩……”
赵弘瑾点点头，示意亲卫领人进城。
骚动渐渐平息。
云逸在雪庐门后，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他目光落在赵弘瑾身上，久久未移。
齐王……赵弘瑾。
当今天子有七子，楚王赵弘礼居长，母族是权倾朝野的谢家，多年来一直是储君最热门的人选。而这位齐王，生母早逝，在朝中并无显赫外戚，却凭着军功一路封王，在军中声望极高。
有意思。
云逸轻轻咳嗽两声，正要掩门，却忽然感觉一道视线投了过来。
他抬眼望去。
长街那头，赵弘瑾似有所觉，正朝这个方向看来。隔着数十丈风雪，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一碰。
那一刻，时间仿佛凝滞。
云逸看见赵弘瑾眼中一闪而过的审视与疑惑。而他只是微微颔首，便缓缓掩上了门。
木门合拢，将风雪与视线一并隔绝。
屋内重归寂静。
云逸走回榻边坐下，从袖中又摸出那方染血的素帕，展开看了看。猩红的血渍在素白的绢布上晕开，像雪地里落下的梅花瓣。
他忽然低低笑了起来。
笑声很轻，却带着说不出的讥诮与苍凉。
“金陵……”他喃喃道，“这潭水，比我想的还要浑。”
窗外，雪越下越大。
老梅枝头，一点猩红的花苞在风中颤了颤，终于绽开。
第一瓣梅花，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