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傍晚,温铁军回到了家。他已经听说了学校发生的恶性事件,也看到了儿子那副失魂落魄的模样。但他的反应,却与妻子女儿的担忧截然不同。
晚饭时分,见温景然依旧躲在房间不肯出来吃饭,温铁军积压的烦躁和某种扭曲的“恨铁不成钢”情绪瞬间爆发。
他大步上楼,不顾妻子的劝阻,一脚踹开了并未完全锁死的房门。
“砰!”
巨响吓得床上的温景然猛地一哆嗦,茫然地抬起头。
温铁军高大的身影堵在门口,逆着走廊的光,脸色阴沉。他上下打量着儿子——衣服有些脏乱,脸色很差,但四肢健全,身上更没有明显的伤痕。
“躺在这里装什么死?!”温铁军的怒喝如同炸雷,“学校出事,那是学校倒霉!你又没缺胳膊少腿,少给我在这里装可怜、偷懒!”
他几步上前,一把将温景然从床上拽起来:“看看你这副德行!一点惊吓就垮了?将来怎么成大事?怎么考庆华?!”
“我……”温景然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父亲粗暴地打断。
“我什么我?!别以为出了事就能放松!学习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别人死了,那是他们命不好,跟你有什么关系?你的任务就是学习!给我考上特别班!考上庆华!” 温铁军越说越气,仿佛儿子此刻的颓废是对他期望的极大背叛。
熟悉的、带着掌风的巴掌狠狠扇了过来。
“啪!”
紧接着是踹在腿上的重击。
“废物!一点承受能力都没有!”
疼痛再次降临。但与以往不同,这一次,肉体的疼痛仿佛瞬间刺穿了他脑中那层由恐惧和愧疚构成的混沌屏障。
昨天那惨烈的景象、同学们的哭喊、“冰华”被撕碎的画面、还有此刻父亲那毫不关心、只在乎“学习”和“庆华”的扭曲嘴脸……如同破碎的镜片,在他心中疯狂重组。
恨意。
冰冷、尖锐、沸腾的恨意,如同被压抑已久的火山熔岩,轰然冲垮了刚刚积累起来的、那点脆弱不堪的负罪感。
对惨死同学的愧疚?在父亲这顿熟悉的拳脚和冷漠的言辞面前,显得那么可笑,那么微不足道。
对魔法少女“冰华”的悔恨?比起自己此刻正在承受的屈辱和痛苦,似乎也模糊了。
他们的死,是悲剧。但造成这一切的根源是什么?是这个只把他当成工具、只在乎那该死的庆华大学名额、在他经历恐怖事件后非但没有丝毫安慰反而变本加厉施暴的父亲!是这个扭曲的家庭!是这个逼得他走投无路、最终铤而走险的窒息环境!
是温铁军的执念,把他逼到了这一步!
是温铁军的暴力,让他心中的黑暗彻底爆发!
现在,这个罪魁祸首,却在这里指责他“装可怜”、“偷懒”?
去他妈的愧疚!
去他妈的恐惧!
温景然猛地抬起头,看向温铁军的眼神不再是之前的麻木或恐惧,而是沉淀下一种令人心悸的、冰冷的幽暗。他没有反抗,任由拳脚加身,但心底那片冻土,却再次被恨意的火焰灼烧得坚硬如铁,并且,再没有任何“人性”的软弱来覆盖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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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恶灵袭击事件性质恶劣,影响重大,庆华大学附属中学被魔女协会和警方联合封校调查了整整一周。协会派出了专门的调查组,仔细勘察了旧实验楼废墟的每一寸土地,分析了残留的能量轨迹,询问了所有可能目击的师生。
然而,伊德海拉施加在卡牌上的“隐迹”法术极其高明,卡牌本身在释放恶灵后便彻底湮灭,没有留下任何魔法痕迹。温景然放置卡牌时也足够隐蔽,没有目击者。
调查最终只能认定为一起极其罕见、原因不明的“恶灵集群异常显现事件”,可能与环境能量畸变或某种未知的诱因有关,但找不到具体线索。
一周后,学校在加强了安保措施和能量监测后,重新开放。
特别班的二十名学生,在那场袭击中,当场死亡十九人。昔日代表着荣耀的班级,几乎被彻底抹去。
为了维持教学秩序和公平性,学校紧急召开会议,决定按照最新的月考成绩排名,顺延增补十九人,与那名唯一的幸存者一起,重组新的特别班。
温景然的名字,赫然出现在增补名单中。他之前的排名是二十五,前面十九人全部罹难,他顺理成章地……“补”了进去。
当这个消息传回家中时,温铁军的反应,让温景然心底最后一丝因“踩着他人的尸体上位”而产生的、细微的不适感,也彻底烟消云散。
温铁军拿着手机,看着学校发来的通知,先是一愣,随即脸上竟露出了这些天来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笑容。那笑容里没有对死去学生的惋惜,没有对儿子经历创伤的关怀,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达成目的的释然和……庆幸。
“好!好啊!” 他拍着大腿,对正在吃饭的温景然说道,语气甚至带着几分轻松,“看到没有?这就是机会!运气也是实力的一部分!管他们怎么死的,现在名额空出来了,你进去了!接下来,给我牢牢占住这个位置!下次月考,必须保住!”
他甚至拍了拍温景然的肩膀,力道不轻:“因祸得福,也算没白受这场惊吓。记住,进去了就别给我掉出来!”
温景然低着头,默默扒着饭。温铁军那“庆幸”的笑容和话语,像一把淬毒的冰锥,狠狠凿穿了他心中仅存的、或许连他自己都未曾清晰意识到的、对“正常伦理”的最后一点牵连。
他看着碗里洁白的米饭,仿佛看到了旧实验楼废墟上的灰烬,看到了“冰华”溅落的鲜血。
愧疚?怜悯?道德?
这些柔软的东西,在这个家里,在这个父亲心中,一文不值。它们只会成为束缚自己的枷锁,成为被继续践踏的理由。
既然你温铁军不是个东西,眼里只有结果和利用。
那么……我也不必再对你,对这个世界,抱有任何无谓的“客气”了。
温景然缓缓抬起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平静得如同深潭。他轻轻“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但无人看见的桌下,他插在裤袋里的手,轻轻摩挲着那副仅剩五十张、却仿佛比整个世界还要沉重的恶灵卡牌。
冰冷的牌面,似乎与心底那同样冰冷的决意,产生了某种共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