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家岭中央机关和首长们的警卫任务,由中社部中央警备团直属警卫队承担。
杨家岭看似毫不设防,首长们可以在驻地四处活动,开会便开会,串门便串门,有时只身一人,有时也带了警卫,很放松,但除了其他同住窑洞的中央首长,能携带武器接近首长和其他高级将领的人只有几个警卫员,其他任何人是不能配带枪支和刀具的。
首长有时喜欢在窑洞外面的石凳上看报纸,但如果不相干的什么人朝那个方向多瞄一眼都会被严格审视。
张凯雄在每一孔窑洞周围都安排了警卫执勤,有时一小队,有时就三五人,看似分散,实际上都是集中行动的,能看得出,他们每人负责一个方向。
这就相当于在中央机关驻地周围建起了一道无形的防护墙。
中社部负责中央首长们的警卫和生活,军委机关则负责传递情报资讯之类的事情。
有段时间,杨凤山负责给中央首长送报纸、电文,这就有了可以到处转的便利。
只是报纸和电文并不是直接送达本人,而是交到各自的警卫员手上,领导们有什么需求有时也会通过警卫员传达。
有一次,首长喊警卫员通知杨凤山替他到枣园去买两只毛笔。
后来听警卫员说,首长还夸他会挑选毛笔,他买的毛笔是最好用的。
返回参谋部驻地后,杨凤山在窑洞前一棵老榆树下发现了一个军统常用的暗号——半截插入泥土里的烟蒂。
他不确定这不是哪个随手丢弃到这里的,因为吸烟的领导很多,完全有可能也把烟蒂随手插入泥土之中,但如果是有人故意留下的,那么这个暗号表明随后会有进一步指示。
仅隔一天,又在同一个位置发现了一张烟盒纸,上面用暗语告诉他:
翌日中午到甘泉县杜甫祠堂见面。
暗语里没有对他以49号相称,由此可断定这应该不是戴笠的意思,这个潜伏者目前也不清楚到底是谁,他决定不去贸然接头,并立刻中断了与这个神秘人物的联络。
不过,经他观察,放烟蒂和烟盒纸的不是一人,而是两个人,他们分别是周励武和罗伯伦。当时国民党在延安派驻了两个联络参谋,并配有电台,名为向重庆军令部随时报告抗日战况,实则是从延安搜集中共情报。
这两个联络参谋就是国民党的特务周励武和罗伯伦。
让杨凤山不解的是,他自己感觉滴水不漏,这两个人是如何发现他的呢?
这个问题让他陡然感到紧张。
后来细想,他自己并没有暴露,这是周励武和罗伯伦在钓鱼罢了:他们只是用军统例行的接头方式进行试探。
而对于这两个国民党特务的动向,张凯雄早已了如指掌。
这一年,中央特科连续侦破出多起国民党潜伏特务事件,有军统的,也有中统的,其中几个杨凤山还很熟悉,都是他印象里的铁杆八路和“红心人”。
其中有一个女演员东南亚归侨,为了表示对赤色中国的支持不远万里来到边区,为官兵和群众文艺演出。
她是在一次有中央首长参加的文艺汇演中不小心抖落了一支毒香烟而暴露的。
审讯时坦白了自己如何与戴笠身边的安娜认识,接受过她的特务训练,目的是伺机暗杀根据地最高长官。
据说还有一个特务案,那特务仅仅是因为说了几句梦话就把自己给暴露了。
让杨凤山感到触目惊心的倒不是他们的败露,而是中央特科无时不在的眼睛和耳朵,从此越发小心谨慎。
那些被捕的特务,大多数他都是认识的,只是互相不知底细。他们虽然被捕,但他们长期经营的人脉资源还在,必要时可以试着采用军统特有的联络办法激活。
比如,枣树上有几只知了在鸣叫,他可以突然收住脚步,对着知了的方向作几次以枪瞄准的姿势,这就是一个紧急信号,手里持有电台的潜伏者看到了会主动与他联系。
一个在延安城卖油茶的老头负责情报交通,姓阚,说是米脂县来的,五十来岁,孤身一人,苦相,嘴角永远衔着一支看不出牌子的香烟。
杨凤山没见到过眉毛也带苦相的,这个阚老头就长了一对带苦相的眉毛,一看就让人揪心,不要说高兴了。关键他还吸烟。但他传递情报很有两下子,成功将几份根据地党组织重要机密情报通过秘密电台传递到重庆,并且拿到了重庆的指令。
杨凤山与阚老头从来没有正面接触过,所以对方并不认识他,所有的情报传递都是他独创的,只是思路差不多,但这个阚老头居然能看懂。
他曾经做过试验,在一棵老槐树上撒了一泡尿,等尿液流到树根部位,用皮鞋顺着尿渍的一侧拉一条线。过一段时间,距离不远的另一棵槐树下面,一片尿渍的相反一侧,用皮鞋拉了一条线。
接下来的十日内,如果有人按照他设定的顺序,照样在两棵槐树下面给自己的尿渍各拉一条线,那么这个人就是自己人了。
就这样,他发现了阚老头。
此时,杨凤山应该开始策划下一步的行动了。
杨凤山曾经以为自己对老板一颗赤胆忠心永远不会改变,他清楚自己迄今为止的所作所为已经没有回头路可走了。
用家乡永安的土话来说,他只能沿着这一条道走到黑了。
但来到延安后的气氛,所见所闻,一次次触动他的心灵,他一边开始怀疑自己,一边千万次地劝说自己,一定不能忘记自己的任务,待任务完成,他就可以永远离开此地,与仙露团聚,堂堂正正做人和生活了。
也许,待使命完成之时,他的生命也将随之终结,就像离开枪膛的子弹那样,离开即结束,远离此地并与仙露团聚将无法实现,这也是他必须独自面对的结果。
然而接下来的发生的几件事情,反而让他的使命目标变得模糊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