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说是眼泪,但多了也不得了,山顶岩石多,存不住水,稀稀拉拉往下淌,淌到炭窑处速度慢下来,炭窑这个位置没什么岩石,林木也茂盛,相当一部分雨水在这里被吸收了。上午八九点钟的样子,炭窑上边的山体全部垮了下来,正在烧炭的三个人来不及撤离,全被压在里面了。
交通不便,又新下了雨,山路泥泞,跨一步打滑两次,过了晌午,派来抢救的战士才到达现场。
等到下午四五点钟,太阳已开始偏西,山沟也开始凉了,终于抢救出来两个队员,却没有小古。
每次都是小古在里面的时间最长,这次又是他在最里面,塌方发生后直接埋在里面了。
张凯雄向首长报告,首长听了久久没有说话,起身,默默地从办公桌上的烟盒里抽一支香烟,递到嘴边却发现忘记点火,张凯雄连忙拿起火柴帮他点燃。
首长一连吸了好几口,慢慢地说:“前方打仗死人没办法,后方生产劳动死人不应该。”又说,“把人抬回来,要洗干净,买个好棺木。准备用什么棺木啊?”
抬回来?棺木?事发突然,张凯雄还没来得及细想。其实他心里已经知道该怎么办了。深山老林,活人进出都难,根本没有想抬回来,反正人都死了,不如就埋在山上算了,哪里黄土不埋人。
既然首长说要棺木,那就买个棺木弄过去,遗体一装,埋在那里好了。
于是,张凯雄问了声:“还要好棺木么?”
“你敢!”首长突然提高了音量,总得说得过去。抬回来,第一要干干净净,衣服要装进棺材里去。第二要组织治丧委员会,开个追悼会。
一一按首长的指示办了。
追悼会之前,张凯雄又去首长那里汇报。
首长问:“所有东西都放进棺材里去了?”
张凯雄答:“是的,还给他穿上了今年才领到的新衣服。”
小古很节省,平时穿得破烂,能穿草鞋就穿草鞋,不仅自己穿,还抽空打了送给战友,军帽上都是补丁,一双棉鞋更补成了鸡窝。
首长又问:“那双胶鞋,他打篮球才穿一穿的胶鞋放进去了吗?”
首长知道小古最宝贝的就是那双胶鞋了。
9月8日下午3点,延安解放区根据地举行了成立以来的第一个正式追悼会。张凯雄给杨凤山分配了协同中央办公厅布置追悼会会场的任务。小古的棺材被抬到离延安城20里地的盐店子时,首长骑着他那匹枣红马从杨家岭出发了。
杨凤山站在凤凰山脚,抬头向半山坡上望去,首长和另一个警卫员一前一后疾驰而来,太阳从首长身后升起来,耀得他一阵炫目。
追悼会会场设在凤凰山脚下的枣林沟口,布置得简朴而庄重。白布做成的灵棚上挂着“追悼古隆冬同志”的大型横幅,周围堆满了警卫战士送的花圈。
土台中央悬挂着小古的遗像和警卫战士刚采来的还散发着泥土味的野花。
挽词是首长亲笔写在白布上的:向为人民利益而牺牲的古隆冬同志致敬。
整个会场银装素裹,像下了一场纷纷扬扬的大雪。那时,延安物资供应那么困难,中央办公厅拿出这么多的白布真是不容易。
首长来了,中央其他首长也都来了。
中央机关和中央警备团的1000多名干部战士也陆续来到了会场,列队站在那里,乌泱泱一大片。
一个普通警卫员之死居然引起首长和这么多中央首长的关注,杨凤山觉得不可思议,小古死的也值了。
不过让他难过的正是小古之死,他没有亲兄弟,也从未想过兄弟这个字眼儿,不知为什么,兄弟这个字眼儿像一道闪电那样翻腾在他的眼前。
追悼会由张凯雄主持。宣布向小古默哀后,首长便和一位警卫战士抬起他献给小古的花圈恭恭敬敬地放在小古的遗像前。
张凯雄轻轻地对首长说:“首长,你讲几句吧?”
首长点点头:“好。同志们,任何时候都不要忘记,我们党所领导的八路军、新四军是革命的队伍。我们这个队伍完全是为着解放人民的,是彻底地为人民的利益工作的。古隆冬同志就是我们这个队伍中的一个同志……”
说到小古是忠诚的共产主义战士,说他的死要比泰山还重的时候,首长抬起双手对按了一下。
没有讲稿,首长却一口气讲了很多。
翌日,杨凤山从边区《解放日报》第一版的显要位置上,读到了首长的那篇悼词:
今后我们的队伍里,不管死了谁,不管是炊事员,是战士,只要他是做过一些有益的工作的,我们都要给他送葬,开追悼会。这要成为一个制度。这个方法也要介绍到老百姓那里去。村上的人死了,开个追悼会,用这样的方法,寄托我们的哀思,使整个人民团结起来……
杨凤山仿佛一下子明白了,小古为什么那么崇敬首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