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每个人用一块木板挡住面孔,依次说一句话:我叫×××,等听到“我叫李国禄”的时候,邬春梅又叫:“没错儿,就是这个声音。”
藏不住,掖不牢,李国禄利用审讯之便强暴女特务的消息很快见了光,传得沸沸扬扬。
作为李国禄的搭档,杨凤山难免也是一个被调查对象,所以很早就知道了有关情况。
他感到震惊不已。
倒不是为了李国禄卷入这种丑闻,平心而论,他完全不相信会有这样的事发生,当时审讯这个叫做邬春梅的女人的时候,其中部分环节他也参与了,但并没有察觉到李国禄对她这个人有什么想法,即使有,也没这个机会。
以他平时对李国禄的观察,对方绝无可能是这般猥琐之徒。
第一直觉告诉他,这种丑闻分明是针对李国禄的,欲置之于死地,背后有设计的痕迹,手法隐蔽,直点死穴,让他感到似曾相识。
更让他感到震惊的是延安最高首长大义灭亲的姿态:居然肯为了一个意图刺杀自己的女特务主张权利,这事儿若是搁在蒋介石身上,那是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发生的。
杨凤山内心里还是祈盼李国禄有惊无险、平安无事。
他相信这是一个好人。他特别想知道此事是否与军统有关,意图何在,就又让阚老头给重庆发出了一份电文。
李国禄似乎越来越被动了。
根据邬春梅的说法,当时有一个人证,娃娃脸,最后确认了娃娃脸指的是华祥曾,办案人员向华祥曾求证,华祥曾的回答模棱两可,既不承认也不否认,强调自己当时负责作笔录。
他的回答是:中午吃饭的时候头有点晕,就回办公室眯了一会儿。
他说的办公室即中社部机关,距离审讯室有将近半里路,那么这段时间里审讯室只剩下李国禄和邬春梅二人。
华祥曾在后来的补充材料中说,那天他返回审讯室的时候发现邬春梅双手捂着脸抽泣。
当然,这些对李国禄是不利的,但只要李国禄坚持自己的清白,组织上还是愿意相信他的,他一直以来的表现搁在那儿,干屎抹不到人身上,最终应该问题不大。
偏偏就在这个节骨眼儿,那个邬春梅趁看守不备,利用上厕所的间隙脱下长筒袜把自己吊死在伸到露天厕所里的一根榆树枝上。
审讯室的小木桌抽屉里有一张字条,据信是她的字体:
官官相护,雪耻无期,春梅但求一死。
情势急转直下,李国禄被正式逮捕、法办,并以张凯雄涉嫌对下属监管不严,作了深刻检查。有人提议将其就地免职,下连队锻炼,但考虑到正值多事之秋,中央首长的警卫工作任务繁重,未被采纳。
杨凤山始终没有找到可以带枪接近首长的机会。本来他通过阚老头弄到了一支手枪和五发浸过剧毒的子弹,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带到自己的宿舍,油毡纸包好,藏在床后一块砖头后面。
夜深人静时分,他会悄悄把手枪取出来,装上子弹,食指放在扳机上对准自己的太阳穴。枪管的冰冷如此真切。他知道现在的杨凤山已经进入了49号这个角色。
“杀身成仁”这样四个字浓雾一样洇了过来,他再次意识到自己是一个军统的人,是效忠于老板并献身于党国的,为此深潜边区政府的核心,伺机而动。
他设想如果太极计划取得成功会怎样,只想了几秒钟自己能不能安全脱身,想的最多的是延安会怎样,天下会怎样。想着想着就出了一身冷汗,因为他强烈感到一股扣动扳机的冲动。
杨凤山去中央监狱探望李国禄。与其他人犯至少五六人一间窑洞不同,李国禄自己一个由米仓改成的单间,不过仅有两平米见方,李国禄那么魁梧的人只能蜷缩在里面,也没有窗户,白天也要点灯。
杨凤山几分钟后眼睛才适应过来。出乎意料的是,李国禄并没有显得多么低沉,他打着哈哈对杨凤山说:“自己造的监狱不能光让别人住,也要自己来住住,这样就平衡了。”
杨凤山说:“我知道你是被冤枉的。”
李国禄说:“这就好,这就好,参加革命这么多年,什么风云没经历过,咱就不是那种下三滥的人。不过,若是长期住在这里真他妈耽误事,首长们的安全,兄弟,就托付给你了。”
说到这里,这个硬汉竟像个娘们儿那样抽噎起来。
杨凤山说:“希望你尽早出去,自己多保重。”
李国禄说:“兄弟,你刚才说知道我是冤枉的,对么?”
杨凤山说:“是的,我相信你是冤枉的。”
李国禄说:“我心里明白谁要害我了,我刚要有点提防,就给我整出了这么只幺蛾子。记住咱们的队伍里也有不地道的人,凤山兄弟你也要小心哪。”
杨凤山说:“能说详细一点么?”
李国禄说:“我只是怀疑他心存不轨,还没拿到确凿的证据,不过他还死不了,等我出去后再找他算账就是,宁可再坐一次监狱。”
邬春梅事件之后,新上任的中社部和中央警备团领导要求更严格,更加程序化,更加雷厉风行,一连搞了几次“锄奸”专项行动,成效显著。整体看来,延安的治安保卫工作更好了。
杨凤山与首长单独接触的机会并不多。最后一次单独接触引起了首长的警觉,那是因为一支香烟。
首长思考和工作时喜欢抽上一支烟,为了省钱,也因为正经加工过的烟草很稀罕,他抽的烟主要是当地农民自种自晒的“生烟”、“土烟”,自己的津贴大部分用在这里了,保健医生忧心他的健康,多次建议他戒烟,他总是付之一笑:还是等革命成功再说吧。
首长当时正在起草一份文件,累了,想抽一支香烟,但口袋里却什么都没有。
杨凤山见状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包首长平时最爱抽的“555牌”香烟,首长第一次抽到这种香烟是从日本人那里缴获来的,这种香烟的特点是有劲却不冲,完全没有“土烟”那种呛喉咙的感觉。
接过这包香烟的首长非常开心,也顺手递给了杨凤山一支,还给他点上,杨凤山平时并不抽烟,此时又不能不抽,因此那架势就始终不自然,首长敏锐地意识到自己的习惯被人注意和模仿了。
之后,首长加强了对杨凤山的观察,发现他对书法也颇有研究,但每次自己谈论书法时,他总是默默站在一旁,知而不言。
渐渐地,首长觉得杨凤山是一个有城府之人,他表现的太过完美,简直难以挑出缺点。
首长问他:“小杨哪里人啊。”
杨凤山说:“首长,我是浙江永安人。”
首长说:“啊,那儿距离戴笠戴春风的家乡很近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