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后初晴,金陵城一片素白。
昨日齐王开城门收容流民的事,一夜之间传遍了朝野。有人说齐王仁德,也有人私下议论这是收买人心。但无论怎样,当第一缕天光透出云层时,皇宫厚重的宫门还是按时缓缓开启,文武百官鱼贯而入,踏上被宫人连夜清扫出的宫道。
今日有朔望大朝。
金銮殿内,鎏金蟠龙柱在晨光中泛着冷硬的光泽。龙椅上,嘉明帝赵胤面沉如水,五十出头的年纪,两鬓已染霜色,一双眼睛却仍锐利如鹰,扫过殿中垂首肃立的群臣。
“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掌印太监尖细的嗓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
殿中静了片刻。
然后,户部尚书陈文渊出列,双手捧着象牙笏板,深深一躬:“陛下,臣有本奏。”
“讲。”
“是。”陈文渊抬起头,脸上每一道皱纹都透着凝重,“臣要奏的,是临江府堤坝修缮款项亏空一案。”
“临江堤坝”四字一出,殿中气氛明显一凝。
嘉明帝眉头微蹙:“继续说。”
“去年六月,临江府连降暴雨,江堤溃决三处,淹没良田千顷,灾民数万。朝廷特拨五十万两白银,命工部即刻修缮堤坝,以御今岁汛期。”陈文渊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然臣近日核对账目时发现,工部上报的决算,与拨付款项有巨大出入。”
他顿了顿,从袖中取出一本蓝皮账册,双手呈上:“工部账面记载,采买青石、糯米灰浆、人工等项,共计耗银四十八万七千两。然臣派人暗访临江,实地查验,发现实际用材、用工,至多值银十三万两。其间差额——”
陈文渊抬头,一字一顿:“三十五万两白银,不知所踪。”
“三十五万两”!
殿中响起一片倒抽冷气的声音。
三十五万两是什么概念?足够边军三万将士一年的粮饷。足够金陵城十万百姓三个月的口粮。而现在,这笔巨款,在修堤抗灾的账目里,凭空消失了。
工部侍郎李茂才“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脸色惨白如纸:“陛下!臣、臣冤枉!账目皆经层层核对,绝无虚报啊陛下!”
“冤枉?”陈文渊冷笑一声,又从袖中掏出几页纸,“这是临江府三家石料行、两家灰窑的供状,还有二百余名民夫画押的证词。需不需要本官当殿念出来,李侍郎究竟以什么价钱‘采买’,又以什么名目‘支取’?”
李茂才浑身发抖,额头顶着冰冷的地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嘉明帝的脸色已经彻底沉了下去。
他没有看李茂才,目光缓缓扫过工部尚书谢文昌——当朝太师谢瞻的亲弟弟,楚王赵弘礼的舅舅。
谢文昌出列,躬身道:“陛下,此事臣亦有失察之责。然账目繁复,或有疏漏,还请陛下容臣详查……”
“查?”嘉明帝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山雨欲来的压迫感,“三十五万两白银,不是三十五两。从户部拨出,到工部经手,再到临江府库,最后落实施工——这么多环节,这么多眼睛,谢尚书告诉朕,要如何‘疏漏’,才能漏掉整整三十五万两?”
谢文昌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此案——”嘉明帝缓缓站起,明黄龙袍的下摆在御阶上拂过,“交由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三司会审。工部一应账册、文书,即刻封存。涉案官吏,无论品阶,一律收监候审。”
他顿了顿,目光如刀,刺向跪伏在地的李茂才:“至于你,李茂才——”
“臣在!”李茂才颤声应道。
“朕给你一天时间。”嘉明帝声音冰冷,“明日此时,朕要看到一份能说清楚的明细。说不清楚……”
他没有说完。
但殿中所有人都听懂了那未尽的杀意。
李茂才瘫软在地。
“退朝!”
散朝的钟声响起时,日头已近正午。
百官沉默地退出金銮殿,没人交谈,甚至没人敢多看旁人一眼。三十五万两的亏空像一块巨石压在每个人心头——谁都知道,这事绝不会止于一个工部侍郎。
楚王赵弘礼走在最前,面色如常,脚步却比平日快了几分。他身后,谢太师谢瞻缓步而行,手中捻着一串紫檀佛珠,眼帘低垂,仿佛刚才殿中的惊涛骇浪与他毫无干系。
齐王赵弘瑾落在最后。
他望着前方那两道身影,眸光深沉。昨日流民,今日贪墨——这两件事看似无关,却都指向同一个地方:钱。
国库空虚,边军粮饷时有拖欠,地方赈灾屡屡不足。可总有人,能从这些窟窿里,掏出白花花的银子。
“四哥。”
身后传来清朗的唤声。
赵弘瑾回头,看见五皇子赵弘瑜——年仅十六,生母是已故的慧妃,在朝中并无根基,平日最是闲散,只爱诗词歌赋。此刻他小跑着追上来,脸上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明朗笑容。
“四哥昨日收容流民,真是仁德之举。我今早出宫,还看见济慈堂外排着长队领粥呢。”赵弘瑜语气钦佩。
赵弘瑾神色稍缓:“分内之事罢了。”
“那临江的案子……”赵弘瑜压低声音,眼珠转了转,“四哥觉得,真只是李茂才一人所为?”
赵弘瑾看他一眼:“五弟觉得呢?”
赵弘瑜笑嘻嘻地:“我哪懂这些。就是觉得,三十五万两,他一个侍郎,怕是吞不下。”他说完,摆摆手,“不耽误四哥了,我去翰林院找王学士讨教新得的碑帖去。”
少年蹦跳着走了。
赵弘瑾望着他背影,眸色深了深。
吞不下。
是啊,谁都看得出吞不下。可谁又会说破?
他转身,朝宫外走去。玄色王服的下摆在汉白玉阶上拂过,无声无息。
刑部大牢,地字号三间。
这里关押的都是待审的官员,比普通牢房干净些,但终究是牢狱,阴冷潮湿的气味渗进每一寸砖石。
李茂才蜷在草席上,双目无神地望着牢顶。从被摘掉官帽、扒掉官服,押进这间牢房开始,他就一直维持着这个姿势。
完了。
全完了。
三十五万两,他经手的不过五万,剩下的……他不敢想,也想不明白。账册做得天衣无缝,陈文渊是怎么查出来的?那些石料行、灰窑的老板,明明都打点好了,怎么会突然反水?
还有那些民夫……
“吃饭了。”
牢门外传来狱卒粗哑的声音。一个粗陶碗从栏杆下塞进来,里头是半碗看不清原料的糊糊,和半个硬得像石头的窝头。
李茂才没动。
狱卒啐了一口,嘟嘟囔囔地走了。脚步声渐远,牢房重归死寂。
不知过了多久,又有脚步声响起。
这回很轻,很稳。
李茂才迟钝地转过头,看见牢门外站着一个人。那人穿着普通的灰色棉袍,低着头,看不清脸,手里提着一个食盒。
“李大人。”来人声音低沉。
“你……你是?”李茂才挣扎着坐起来。
那人没答,只将食盒从栏杆缝隙中推进来:“有人让小的给大人送点吃的。”
食盒打开,里面是一碟酱牛肉,一碟炒青菜,还有两个白面馒头,甚至有一小壶酒。在这阴冷的大牢里,这些简单的食物散发着诱人的香气。
李茂才咽了咽口水,却不敢动:“是谁……谁让你送来的?”
“大人吃了便是。”那人依旧低着头,“送饭的人说,请大人放宽心。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大人心里清楚。只要管住嘴,总还有出路。”
李茂才瞳孔一缩。
他听懂了。这是谢家……不,是楚王派人来递话了。让他扛下所有,一个人扛。
“我……我扛不住的……”他喃喃道,浑身又开始发抖,“三司会审,他们会用刑的……他们会……”
“不会用刑。”来人打断他,声音平静得可怕,“大人是朝廷命官,未定罪前,无人敢动刑。只要大人咬死不知情,只说是底下人做账疏漏,再退赔些银两……最多罢官流放,总能保下性命。”
“退赔?我哪来的银子退赔?”李茂才几乎要哭出来。
“这个,大人不必担心。”来人从怀中取出一个纸包,从栏杆缝隙塞进来,“明日过堂前,服下此药。会有些发热、昏沉,像是急病。大人便可称病,拖延些时日。外头自然有人打点,将‘疏漏’做实。”
李茂才颤抖着接过纸包。
“记住了。”来人最后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冰冷如毒蛇,“管住嘴,才能活。”
说完,他转身离开,脚步声渐渐消失在走廊尽头。
李茂才瘫坐在地,握着那包药,脸上血色尽失。
活?
他真的还能活吗?
未时三刻,雪庐。
云逸靠在窗边榻上,手里捧着一卷书,却没看进去几个字。他脸色比昨日更苍白几分,眼下泛着淡淡的青黑,显然一夜未睡。
窗外,老梅的枝桠在寒风中轻颤。
脚步声在院外响起,很轻,但很有规律。接着是叩门声,三长两短。
“进。”
门被推开,一个身影闪进来,又迅速掩上门。来人是个二十出头的青年,穿着普通的靛蓝短打,面容平凡,是扔进人堆就找不着的长相。只有一双眼睛,格外锐利有神。
“公子。”青年躬身行礼,声音压得很低。
“十七,查得如何?”云逸放下书卷。
被唤作十七的青年从怀中取出一页折好的纸,双手呈上:“临江堤坝的账,明面上是工部侍郎李茂才经手,实际经办的还有个工部主事,叫刘老四。此人是个老吏,在工部管了二十年账,所有银钱出入,最终都要过他手。”
云逸展开那页纸,上面密密麻麻记着人名、时间、数目。
“今早朝上,户部陈尚书当殿揭出三十五万两亏空。皇上震怒,已下旨三司会审。”十七语速很快,“李茂才被当场摘了官帽,押入刑部大牢。刘老四也在午时被刑部带走,关在地字七间。”
云逸目光落在“刘老四”三字上:“人呢?”
“还在牢里。”十七顿了顿,“但属下出来前,看见有个生面孔进了大牢,提着食盒,说是给刘老四送饭。”
云逸眼神微凝:“看清长相了?”
“低着头,没看清。但走路姿势沉稳,像是练家子。”十七道,“属下留了人在那边盯着,一有动静立刻回报。”
云逸沉默片刻,忽然咳嗽起来。
这次咳得不算剧烈,但持续了许久。他用手帕捂着嘴,肩背微微颤抖。十七垂手站在一旁,眼中闪过忧色,却不敢出声。
好一会儿,咳嗽才平息。
云逸展开手帕,雪白的绢面上,又是一抹刺目的猩红。他神色不变,将手帕叠好,收入袖中,才缓缓道:“刘老四活不过今晚。”
十七一惊:“公子的意思是……灭口?”
“三十五万两的窟窿,总要有人来填。李茂才官位不够,填不上。得有个更‘合适’的人。”云逸声音很淡,“刘老四,管账的老吏,‘欺上瞒下,中饱私囊’,最后‘东窗事发,畏罪自尽’——这个说法,朝野上下都能接受。”
“可三司会审还没开始,他们现在就动手,不怕惹人怀疑?”
“就是要在会审前动手。”云逸抬眼,眸中一片冰凉,“人死了,账本毁了,死无对证。剩下的,不过是推几个替罪羊出来,罚俸、罢官,再‘退赔’些银子,事情就了了。至于那三十五万两……”
他轻轻笑了笑,笑意未达眼底:“早就不知道躺在谁家的银库里,生了多少利息。”
十七脊背发寒。
“那我们……”他迟疑道。
“我们什么都做不了。”云逸垂下眼睑,长睫在苍白的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现在去救人,等于告诉对方,我们在查。打草惊蛇。”
“可刘老四一死,线索就断了。”
“不会断。”云逸从榻边摸出一个巴掌大小的木匣。匣子通体漆黑,表面光滑,看不出材质,只在边缘处刻着极细的缠枝花纹。他指尖抚过匣面,声音轻得像叹息:“只要做过,就一定会留下痕迹。而我们要找的痕迹……”
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窗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院门外。接着是短促的叩门声,两重一轻。
十七神色一凛:“是盯梢的人回来了。”
他快步走到门边,拉开一条缝。外头的人低声说了几句,十七脸色变了变,回头看向云逸。
“公子,刘老四……死了。”
云逸神色未动,仿佛早有预料:“怎么死的?”
“说是突发急病,浑身发热,呕吐不止。狱卒发现时,人已经没气了。”十七声音发沉,“刑部已经报了病故,正在收拾尸首。”
“急病……”云逸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轻笑一声,“好一个急病。”
他摩挲着手中的木匣,指尖冰凉。
许久,他低声道:“十七。”
“属下在。”
“去查刘老四的家人。父母、妻儿、兄弟姐妹,一个都别漏。”云逸声音平静,“谢家做事,向来干净。刘老四‘病故’,他的家人,恐怕也很快会‘意外身亡’。”
十七心头一凛:“属下明白!”
“小心些,别让人盯上。”
“是!”
十七躬身一礼,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掩上了门。
屋内重归寂静。
云逸独坐榻上,望着窗外那株老梅。枝头的花苞又绽开了几朵,猩红点点,在素白雪色中,艳得惊心。
他缓缓打开手中的黑色木匣。
匣内铺着深紫色绒布,上面静静躺着三枚银针。针长三寸,细如牛毛,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幽蓝的冷光。针尾处,各刻着一朵极小的梨花,花瓣纤毫毕现。
暴雨梨花针。
师父临终前交给他的,一共二十八针。用一针,少一针。而每一针,都要用在最该用的地方。
云逸伸出苍白的食指,指尖轻轻拂过针尾的梨花刻痕。
忽然喉头一甜。
他猛地侧头,用手帕捂住嘴。这次咳得猝不及防,鲜血从指缝间渗出,一滴,两滴,落在漆黑的木匣上。
殷红的血珠,沿着光滑的匣面缓缓滑下,划过那朵梨花刻痕,像给素白的花瓣染上了颜色。
云逸垂眸看着,忽然低低笑了起来。
笑声在空寂的屋里回荡,沙哑,苍凉,带着某种近乎疯狂的意味。
“这才刚刚开始呢……”
他轻声说,指尖抹过匣面的血渍,将那抹猩红,一点点揉进梨花刻纹的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