戌时三刻,雪又下了起来。
起初只是零星的雪沫子,不多时便成了扯絮般的大雪,纷纷扬扬,将白日里清扫过的街巷重新覆上厚厚一层。更夫的梆子声在长街尽头响起,闷闷的,很快被风雪吞没。
雪庐的灯还亮着。
昏黄的烛光从窗纸透出来,在雪地上映出一方暖色。云逸披着那件半旧狐裘,靠在榻上,手里握着一卷《水经注》,却许久没有翻动一页。他的目光落在跳跃的烛火上,神色静得像一潭深水。
他在等人。
或者说,在等一个必然会来的人。
今日朝堂上那场风波,三十五万两的窟窿,刘老四的“急病”……这些消息,此刻应该已经送到某些人案头了。而有些人,也该坐不住了。
“叩、叩叩。”
叩门声响起,不轻不重,三下。
不是十七。十七的暗号是两长一短。
云逸抬眼看向房门,唇角很轻地弯了一下。来了。
他没有起身,只淡淡开口:“门未闩,请进。”
“吱呀——”
木门被推开,寒风卷着雪沫扑进来,烛火剧烈摇曳。一道高大的身影立在门外,玄色大氅上落满积雪,肩头、发梢都覆着薄薄一层白。他反手掩上门,将风雪隔绝在外,这才摘下兜帽。
正是齐王赵弘瑾。
他站在门边,没有立刻走近,目光先扫过屋内。陈设简单到近乎简陋:一榻,一桌,两椅,一个半旧的书架,再无他物。唯一的亮色是榻边小几上那盏粗陶油灯,灯芯“噼啪”爆出个灯花。
最后,他的视线落在云逸身上。
两人目光相接。
一瞬间,屋内静得能听见烛火燃烧的细微声响。
赵弘瑾先开了口,声音沉稳,听不出情绪:“云先生。”
“不敢当。”云逸微微颔首,声音有些沙哑,“草民抱病之身,未能远迎,还请殿下恕罪。”
赵弘瑾走到桌边,很自然地坐下,解下大氅搭在椅背上。他穿着常服,墨青色锦袍,腰间只悬着一块青玉环佩,再无多余饰物。烛光映着他棱角分明的侧脸,眉骨很高,鼻梁挺直,下颌线条收紧,显出几分凌厉。
“先生知道我会来?”赵弘瑾问。
“殿下昨日救流民于风雪,今日又遇朝堂波澜,心中定有疑虑。”云逸放下书卷,慢慢坐直身子,“而草民恰好在这时候,住在城南这处僻静院子,又恰好……在殿下经过时,开窗看了一眼。”
他说得缓慢,带着病中特有的气虚,但每个字都很清晰。
赵弘瑾看着他:“只是恰好?”
云逸笑了笑,没接话,反而问道:“殿下冒雪前来,不先问问我是什么人?”
“云逸,江南人氏,年二十四。三年前迁居金陵,以著书、授画为生,深居简出,体弱多病。”赵弘瑾缓缓道,“这是我能查到的。至于查不到的——”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如刀:“先生想让我问什么?”
“比如,我为何来金陵。”云逸接道,神色平静,“又比如,我昨日为何要在窗边看那一眼。”
赵弘瑾没说话,等他继续说下去。
“金陵是帝都,天下英才汇聚之地。我来,自然是想谋一份前程。”云逸轻轻咳嗽两声,用帕子掩了掩唇,“可惜身子不争气,来了三年,大半时间都卧病在床,连门都很少出。至于昨日那一眼……”
他抬眼看向赵弘瑾,烛光在他眸中跳跃:“殿下相信命数吗?”
赵弘瑾眉头微蹙。
“我信。”云逸不等他回答,自顾自说下去,“我自幼多病,算命的说我活不过弱冠。可我活到了现在,虽然仍是这副半死不活的样子。所以我想,既然老天让我多活这几年,总该有些用处。昨日见殿下救那些流民,我便想,或许我的用处,就在殿下身上。”
这话说得直白,甚至有些僭越。
但赵弘瑾没有动怒,只是看着他:“先生能为本王做什么?”
“殿下今日来,不就是为了这个答案?”云逸反问。
两人对视,空气里有什么东西在无声交锋。
片刻,赵弘瑾忽然笑了。不是那种和煦的笑,而是嘴角很轻地扯了一下,眼中却没什么温度:“先生是聪明人。那本王便直说了——临江堤坝的案子,先生知道多少?”
“该知道的,都知道了。”云逸道,“三十五万两白银,从户部拨出,经工部、临江府衙,最后用在堤坝上的,不足三成。工部侍郎李茂才下了狱,管账的主事刘老四今天午时突发‘急病’,死在刑部大牢里。人证死了,账本……”
他顿了顿,看向赵弘瑾:“账本应该也已经‘失踪’了吧?”
赵弘瑾眸色一深:“先生如何得知账本失踪?”
“猜的。”云逸语气平淡,“三十五万两不是小数目,能做下这个局的,不会留下这么明显的把柄。刘老四一死,真的账本要么已经被毁,要么被藏到了一个谁也找不到的地方。而假的账本,应该已经准备好了,随时可以拿出来顶罪。”
每一句都说在点子上。
赵弘瑾沉默片刻,从怀中取出一本账册,放在桌上。蓝皮,正是早朝时户部尚书陈文渊呈上的那本。
“这是陈尚书今日交给我的副本。”他道,“真的账本,确实失踪了。工部存档的那一份,昨夜库房走水,烧了个干净。陈尚书手里这份,是他此前派人暗中誊抄的,但也只抄了前半本,关键的支取明细,没来得及抄完。”
云逸看着那本账册,没伸手去碰:“殿下是想让我看这个?”
“先生既然说能为本王做事,总要让本王看看,先生有什么本事。”赵弘瑾往后靠了靠,姿态放松,眼神却更锐利,“这本账册,陈尚书看过,户部的郎官看过,本王也看过。都看不出破绽。先生可能看出什么?”
这是试探,也是考验。
云逸笑了笑,没说话,只伸手拿起账册。指尖触到封皮的瞬间,他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账册不厚,约莫二三十页。他翻开,一页一页,看得很慢。烛光下,他苍白的侧脸被镀上一层暖色,长睫低垂,在眼睑下投出淡淡的阴影。
赵弘瑾没有催促,只静静看着。
这个叫云逸的男人,和他查到的信息不太一样。资料上说此人孱弱多病,深居简出,与世无争。可眼前这人,虽然脸色苍白,时不时咳嗽,可那双眼睛……太静了,静得像结了冰的湖面,底下却藏着看不见的暗流。
还有昨日那一眼。
隔着数十丈风雪,短暂的一瞥。可赵弘瑾记得那双眼睛,平静,清明,仿佛早已看透一切。
这样的人,绝不会只是个普通的病弱书生。
“啪。”
账册合上的声音打断了赵弘瑾的思绪。
云逸将账册放回桌上,抬眼看过来:“这本账,做得的确漂亮。采买青石的数目、单价,糯米灰浆的用量,民夫的工钱……每一条都清清楚楚,合情合理。若没有陈尚书实地查验,任谁看了,都会觉得这五十万两花得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但问题恰恰在于——”他顿了顿,指尖在账册封皮上点了点,“太清楚了,太合理了。”
赵弘瑾眼神微动:“先生的意思是?”
“修堤不是做文章,不可能按着纸上的数目一丝不差。”云逸缓声道,“石料开采、运输有损耗,灰浆调配、使用有浪费,民夫做工有勤有惰,天气阴晴会影响工期……这些变数,在真正的工程账目里,一定会体现出来。或是超支,或是结余,或是某项临时增减。可这本账——”
他轻轻摇头:“每一笔都对得上,每一文钱都花在了该花的地方。这不是账,这是戏本子。写账的人,在照着预先编好的故事填数。”
赵弘瑾盯着他:“先生能看出故事原本的样子?”
“不能。”云逸坦然道,“假账既然敢做,就不会留明显的破绽。但假的就是假的,再像真的,也成不了真。”
他从榻边摸出一张纸,又取过笔,在砚台里蘸了墨,就着烛光,在纸上画起来。
赵弘瑾起身走到榻边,低头看去。
云逸画得很慢,先是在纸中央写了个“户部”,然后画出一条线,连到“工部”,再从“工部”分出三条线,分别连到“临江府衙”“石料行”“灰窑”。每条线上都标了数字,是账册上记载的拨付款项。
“这是明面上的流向。”云逸道,笔尖不停,又从“临江府衙”画出一条虚线,指向另一个圈,里面写了两个字:“私库”。
“这是第一种可能,银子进了临江知府的口袋。”他边说边画,“但三十五万两,一个知府吞不下,也不敢全吞。所以——”
他又从“石料行”“灰窑”各引出一条虚线,汇聚到另一个圈:“中间人。”
赵弘瑾瞳孔微缩。
“这些石料行、灰窑,要么是空壳,要么是傀儡。真正的石料、灰浆,是从别处低价购入的,差价就被这个‘中间人’吞了。”云逸的笔尖在那个圈上点了点,“而这个中间人,必然在朝中有靠山,才能打通工部、户部的关节,让假账一路畅通无阻。”
纸上,一个简单的脉络图渐渐清晰。
赵弘瑾看着那幅图,心中震动。这些关节,他不是想不到,但如此清晰、直观地呈现在纸上,却让他对眼前的病弱书生刮目相看。
“这还不是全部。”云逸继续道,笔尖移到“工部”那个圈,又引出一条更细、更隐蔽的虚线,蜿蜒着连向纸的右上角,那里一片空白。
“这里是什么?”赵弘瑾问。
“不知道。”云逸摇头,“但我猜,这里才是真正的大头。前面那些,都是小打小闹。真正的大鱼,藏在水底最深的地方。”
他放下笔,抬眼看向赵弘瑾:“殿下现在觉得,我能做什么?”
赵弘瑾与他对视良久,缓缓道:“先生想要什么?”
“殿下果然痛快。”云逸笑了笑,笑容里多了几分真实,“我想要一个前程。一个……能让我这样的人,也能站直了说话的前程。”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云逸道,“当然,若能顺便扳倒几个贪赃枉法、草菅人命的蛀虫,也算不枉我多活的这几年。”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可赵弘瑾听出了其中的分量。
他重新坐回椅子上,沉吟片刻,道:“本王可以给先生一个机会。但先生也需明白,这条路不好走。前有虎狼,后有深渊,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殿下以为,我现在这样,和万劫不复有什么区别?”云逸反问,声音很轻,“日日咳血,夜夜难眠,不知明日还能不能睁开眼。与其死在病榻上,不如做些该做的事。便是死,也死得值当些。”
赵弘瑾看着他苍白的脸,忽然想起昨日在雪地里看见的那些流民。那些冻得面色青紫、眼里却还燃着一丝求生之光的脸。
这个云逸,眼里也有那种光。虽然微弱,却固执地亮着。
“好。”赵弘瑾终于点头,“从今日起,先生便是本王的幕宾。临江一案,本王会全力追查。但先生也要答应本王一件事——”
“殿下请说。”
“保全自己。”赵弘瑾看着他,一字一顿,“本王要的是一个能谋事的先生,不是一个随时会死的义士。该退时便退,该藏时便藏。活着,才能做更多事。”
云逸怔了怔,随即笑起来:“殿下放心,我很惜命的。”
他说着,又咳嗽起来,这次咳得有些急,苍白的脸上浮起不正常的潮红。他用手帕紧紧捂着嘴,肩背颤抖。
赵弘瑾皱眉,起身倒了一杯水递过去。
云逸接过,喝了两口,才渐渐平复。他擦去唇边的水渍,抬眼看向赵弘瑾,眼中带着某种奇异的神采:“那么,殿下,我们的第一件事是什么?”
赵弘瑾坐回去,手指在账册上敲了敲:“找出真的账本。没有账本,一切都是空谈。”
“账本应该还在金陵。”云逸道,“这么重要的东西,他们不会放心运出去。但也不会放在自己府上,太显眼。”
“先生觉得,会放在哪里?”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云逸缓缓道,“又或者,放在一个谁也想不到会与这件事有关的人手里。”
赵弘瑾若有所思。
两人又低声商议了约莫一刻钟,主要是云逸在说,赵弘瑾在听。他越听越心惊,这个看似病弱的书生,对朝中局势、官员关系、甚至一些隐秘的勾当,都了如指掌。有些事,连他这个王爷都未必清楚。
“时候不早了。”赵弘瑾起身,重新披上大氅,“先生早些休息。本王会派人暗中保护雪庐,若有异动,先生可发信号。”
他从怀中取出一枚小小的铜哨,放在桌上。
云逸看了一眼,没多问,只点了点头。
赵弘瑾走到门边,又回过头:“明日,陈尚书会来见先生。有些事,他当面与先生说更清楚。”
“好。”
赵弘瑾推门出去,身影很快消失在风雪中。
云逸独自坐在榻上,听着门外风雪声,许久未动。烛火“噼啪”又爆了个灯花,光线暗了一瞬,又亮起来。
他低头看向桌上的铜哨,拿起来,在掌心握了握。
冰凉的,带着金属的质感。
同盟,达成了。
虽然只是口头上的,虽然双方都还藏着许多秘密,但至少,第一步走出去了。
他轻轻呼出一口气,白雾在冰冷的空气中散开。
窗外,雪越下越大。
老梅的枝桠在风中摇晃,一点猩红的花苞终于支撑不住,从枝头坠落,没入厚厚的积雪中,消失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