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雪霁初晴。
阳光透过窗棂洒进雪庐,在青砖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云逸靠在榻上,手里捧着昨日齐王留下的那本账册副本,一页页翻看。他的脸色在日光下显得更加苍白,几乎透明,唯有一双眼睛黑得深沉。
屋外传来脚步声,停在院门前。
不是赵弘瑾。脚步声更沉稳,也更谨慎。
接着是叩门声,两重一轻,是约定的暗号。
云逸合上账册,扬声道:“门未闩。”
门被推开,一个身着靛蓝常服、头戴方巾的中年男子走了进来。他约莫五十来岁,面容清癯,三缕长须打理得一丝不苟,正是户部尚书陈文渊。
陈文渊反手掩上门,先环视屋内,目光在云逸身上停留片刻,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敛去。他上前两步,拱手作揖:“云先生。”
“陈尚书。”云逸微微颔首,并未起身,“草民抱病,失礼了。”
“先生客气。”陈文渊在桌边坐下,姿态端正,即便身着便服,仍透着朝廷大员的持重气度。他从袖中取出一封密信,放在桌上:“这是齐王殿下让下官转交的。”
云逸接过,拆开火漆。信是赵弘瑾亲笔,字迹遒劲有力,只寥寥数语:陈尚书可信,先生可尽询。
他将信纸在烛火上点燃,看着它化为灰烬,才抬眼看陈文渊:“尚书大人亲至,想必是有要事。”
陈文渊神色凝重:“是账本的事。”
“真账本失踪了?”云逸问。
“是。”陈文渊点头,“昨日散朝后,下官立刻派人去工部调取存档。结果库房昨夜‘走水’,所有账册付之一炬。火是从堆放旧档的角落烧起来的,看守的吏员说闻到灯油味,怀疑是有人纵火,但没抓到人。”
云逸并不意外:“假账本呢?”
“已经出现了。”陈文渊从怀中取出一本册子,比昨日那本更厚,封皮是普通的黄纸,“今早有人匿名投到都察院门房,说是在工部衙门外的巷子里捡到的。里头是临江堤坝的‘全套账目’,从采买到结算,一应俱全,甚至还有李茂才和刘老四的私章印鉴。”
云逸接过册子,快速翻看。
账做得更精细了。不仅补齐了昨日副本缺失的支取明细,还附上了石料行、灰窑的收货凭据,民夫的工钱签收单,甚至还有几份临江府衙出具的验收文书。每一笔款项的来龙去脉都清清楚楚,所有环节严丝合缝。
任谁看了,都会觉得这是一套完美的工程账目——除了那三十五万两的亏空。
“这套账,”云逸翻到最后一页,看着末尾那个鲜红的工部大印,“是要坐实李茂才和刘老四贪墨的罪名?”
“正是。”陈文渊沉声道,“账上显示,李茂才虚报石料单价,刘老四伪造用工数目,两人联手侵吞了三十五万两。所有的凭据、印鉴都指向他们。而刘老四昨日‘急病’身亡,死无对证。现在只要李茂才‘认罪’,这案子就能了结。”
“李茂才会认吗?”
“由不得他不认。”陈文渊冷笑,“他的妻儿老小都在金陵。今日一早,刑部就‘查’出了他在城外私置的田产、宅院,价值不下五万两。人证、物证俱在,他认不认,结果都一样。”
云逸沉默片刻,将假账本推回给陈文渊:“尚书大人觉得,这套账做得如何?”
“天衣无缝。”陈文渊吐出四个字,语气里透着无奈,“若非下官此前派人暗访临江,亲眼看过堤坝实际用材,亲手核过民夫工钱,怕也会被这套账糊弄过去。”
“所以对方也知道尚书大人手里没有真凭实据。”云逸缓缓道,“他们敢拿出这套假账,就是吃准了大人您扳不倒他们。只要李茂才顶了罪,案子一结,这事就翻篇了。至于那三十五万两……”
他顿了顿,看向陈文渊:“大人可知道,三十五万两白银,有多重?”
陈文渊一怔。
“一两白银约莫七钱重,三十五万两,就是两万四千五百斤。”云逸的声音很平静,却像冰锥一样刺人,“这么多银子,要熔铸、要运输、要藏匿,不可能一点痕迹都不留。尤其这笔钱是从户部拨出去的,每一锭银子上都打着户部的官印。他们要想花这笔钱,就得重新熔铸,抹去官印。”
陈文渊眼睛一亮:“先生是说,从银锭入手?”
“这是一条路。”云逸点头,“但恐怕来不及了。敢吞下这么大一笔钱的人,不会留下这么明显的尾巴。我猜,这些银子要么已经熔成了无印的银锭,要么已经换成了金珠、古玩,甚至可能已经运出了金陵。”
“那……”陈文渊眉头紧锁,“难道就任由他们逍遥法外?”
“当然不。”云逸轻轻咳嗽两声,用帕子掩了掩唇,“真账本虽然失踪了,但做账的人还在。经手这笔钱的人还在。只要人还活着,就总会留下痕迹。”
“先生有线索?”
云逸没有立刻回答。他起身走到窗边,望着院中那株老梅。积雪在日光下渐渐融化,枝头的水珠滴滴答答落下,在青石板上溅起细小的水花。
“尚书大人,”他忽然问,“您觉得,做这套假账的人,现在在做什么?”
陈文渊想了想:“应该是在庆祝吧。李茂才顶罪,刘老四已死,真账本被毁,假账本天衣无缝。只要三司会审走个过场,这事就了了。”
“庆祝……”云逸重复这个词,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是啊,是该庆祝。可庆祝的时候,人最容易放松警惕,也最容易……说错话,做错事。”
他转过身,看向陈文渊:“大人,我需要您做一件事。”
“先生请讲。”
“放出风声去。”云逸一字一顿,“就说户部在清查旧档时,发现临江堤坝的拨款文书有蹊跷——拨款日期比工部上报的开工日期,早了整整一个月。”
陈文渊一怔:“这……这是何意?”
“真假掺半的消息,才最容易让人相信。”云逸走回榻边坐下,“拨款日期是事实,工部开工日期也是事实。但这两者之间的‘蹊跷’,是我们编的。您只需要让这个消息,传到该听的人耳朵里。”
陈文渊略一思索,明白了:“打草惊蛇?”
“是敲山震虎。”云逸纠正,“真账本虽然失踪了,但做账的人心里有鬼。听到这个消息,他们会想:为什么拨款早了一个月?那一个月里,钱去哪儿了?是不是户部查到了什么?然后——”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冷光:“他们就会去确认,确认自己有没有留下这个破绽。而只要他们动,我们就有机会。”
陈文渊深深看了云逸一眼。
这个年轻人,心思之缜密,手段之老辣,完全不像个久病在床的书生。齐王从哪里找来这么个人?
“下官明白了。”他起身拱手,“此事我即刻去办。”
“有劳尚书大人。”云逸微微颔首。
陈文渊不再多言,转身离开。脚步声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院门外。
屋内重归寂静。
云逸独坐榻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中的天机令。冰冷的触感从指尖传来,让他因咳嗽而翻腾的气血稍稍平复。
他在赌。
赌对方会慌乱,赌对方会有所行动,赌自己能抓住那一闪而逝的机会。
可赌注太大了。三十五万两白银,数百户流离失所的灾民,还有那些在寒风中冻饿而死的冤魂。
他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一片沉静。
从怀中取出天机令,黑色的令牌在日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指尖抚过表面繁复的星图纹路,那些纹路仿佛活了过来,缓缓流转。
【天机令·一阶】
【可窥天机:每月一次】
【当前可用:是】
【三星初亮,命轨初显】
【注:每用一次,寿数减一年】
冰冷的提示音在脑海中响起。
云逸没有犹豫。
他心念微动,令牌正中那颗暗红色宝石骤然亮起,三颗星辰虚影在令牌上方浮现,缓缓旋转。视野中的一切开始扭曲、重组,金色的丝线从虚空浮现,交织成一张无边无际的巨网。
他在心中默念:临江堤坝真账本下落。
金色丝线开始飞速流动,无数画面碎片在眼前闪过——
熊熊燃烧的库房。
一只苍白的手将账本塞进墙缝。
暗室中,烛火映出一张模糊的脸。
账簿被投入火盆,纸张蜷曲、焦黑。
画面戛然而止。
云逸闷哼一声,猛地捂住胸口,一股腥甜涌上喉咙。他强行压下去,额角青筋暴起,冷汗瞬间湿透了里衣。
失败了。
天机令的三颗星辰同时黯淡,令牌恢复成普通的黑色。视野中的金色丝线寸寸断裂,消散在虚空。
【窥测失败】
【目标信息受遮蔽】
【反噬:窥测者气血亏损,寿数减一年】
提示音冰冷无情。
云逸瘫在榻上,大口喘息,每一次呼吸都像刀割一样疼。他咬紧牙关,直到那股剧痛渐渐退去,才缓缓松开紧握的手。
掌心,天机令静静躺着,冰冷如铁。
受遮蔽……有人用特殊手段遮蔽了账本的下落。是术法?还是……
他忽然想起师父曾经说过的话:“天机令可窥天机,但若遇命格特殊之人,或身怀异宝者,窥测便会受阻。”
看来对方身边,有这样的人。
云逸慢慢坐起身,擦去额角的冷汗。虽然失败了,但也不是全无收获。至少他知道,对方有防备,而且防备的手段不简单。
那么,接下来就要换条路了。
他正想着,屋外忽然传来极轻微的“咔嚓”声。
像是积雪被踩碎的声音。
云逸神色一凛,迅速收起天机令,侧耳细听。
没有声音。
刚才那一声太轻,轻得像是幻觉。但云逸知道不是。他的耳朵自幼就比常人灵敏,尤其在病后,五感反而更加敏锐。
有人。
而且不是陈文渊,也不是赵弘瑾派来的人。那两人的脚步声他记得。
他缓缓躺下,拉过薄被盖好,闭上眼睛,装作熟睡。呼吸渐渐平稳、绵长,唯有耳朵始终竖着,捕捉着屋外每一丝动静。
时间一点点流逝。
屋外静悄悄的,只有融雪滴水的声音,滴滴答答,规律得令人心慌。
忽然,又是一声“咔嚓”。
这回更近了,就在窗下。
云逸的呼吸没有丝毫变化,手指却在被褥下缓缓移动,摸向枕边那支冰凉的铜簪。那是师父留下的,看似普通,实则在必要时可以当武器。
窗纸上,一道阴影缓缓掠过。
很淡,很快,如果不是一直盯着,根本不会察觉。
那影子在窗外停留了片刻,似乎在窥探屋内的动静。然后,又缓缓移开,消失在窗棂边缘。
脚步声再次响起,这回是朝着院门的方向,渐渐远去。
云逸仍没有动。
他又等了约莫一盏茶的时间,确定那人真的离开了,才缓缓睁开眼睛。
眼中一片冰冷。
是楚王的人?还是谢家?
来得真快。陈文渊刚走不到半个时辰,暗哨就到了。看来对方一直盯着雪庐,盯着他。
也好。
云逸慢慢坐起身,看向窗外。日光正盛,雪水融化得更快了,檐下挂着的冰棱“啪嗒”一声断裂,摔在地上,碎成晶莹的粉末。
既然已经入了局,那便好好下一盘。
他伸手从枕下摸出那个黑色木匣,打开。三枚梨花针静静躺在绒布上,幽蓝的冷光在日光下显得格外诡异。
指尖拂过针尾的梨花刻痕。
还有二十七针。
够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