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雪庐。
最后一盏油灯也熄了,整座院子沉入浓墨般的黑暗里。白日里融化的雪水又在檐下结成新的冰棱,偶尔传来“咔嚓”的脆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云逸躺在榻上,薄被盖到胸口,呼吸平稳绵长,仿佛已沉入梦乡。
但他的手,在被子下,握着一支冰凉的铜簪。
屋外没有脚步声,没有呼吸声,甚至连一丝风声都没有。可那种被窥视的感觉,从入夜起就如影随形,越来越清晰,越来越近。
来了。
他缓缓睁开眼睛,眸中没有丝毫睡意,只有一片沉静的寒光。
窗纸上,一道极淡的影子缓缓浮现。很模糊,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但云逸看见了——那是一个人的轮廓,紧贴着窗棂,一动不动,像蛰伏的夜枭。
对方很有耐心。在窗外站了足足一炷香的时间,才缓缓移动。
不是窗,是门。
木门被极缓慢地推开一道缝隙,没有发出丝毫声响。门轴显然被处理过,或是来人的手法太过娴熟。一道黑影闪身而入,落地无声,快得像一阵风。
云逸闭着眼,但五感全开。
他闻到一股极淡的皂角味,混着夜雪的清寒。听见衣料摩擦的窸窣声,很轻,是上好的棉绸。来人的脚步很稳,每一步都落在实处,却又轻得像猫。
是个高手。
而且不是普通的高手,是经过严格训练、擅长暗杀的死士。寻常盗贼不会有这样的步伐,也不会有这样收敛的杀气。
黑影在门边停留片刻,似乎在适应屋内的黑暗。然后,缓缓朝榻边走来。
一步,两步。
距离榻边还有五步时,黑影停住了。一只手从袖中伸出,在昏暗的光线下,云逸看见那只手里握着一柄短刃,刃身黝黑,不反光。
是冲着灭口来的。
云逸心中冷笑。楚王,或者说谢家,动作真快。白天暗哨只是监视,晚上就直接派死士来了。看来他白天和陈文渊的会面,已经触动了某些人的神经。
也好。
他握着铜簪的手,缓缓收紧。
黑影又向前迈了一步。
就是现在!
云逸猛地睁开眼,左手一扬,一道银光自袖中激射而出!
不是铜簪。
是暴雨梨花针。
那枚细如牛毛的银针,在黑暗中划出一道几乎看不见的轨迹,快得超越了视觉的极限。针尾的梨花刻痕在脱离袖口的瞬间,仿佛微微一亮,旋即没入黑暗。
黑影显然没料到榻上这个“病弱书生”会有如此凌厉的反击。但他反应极快,几乎在云逸睁眼的瞬间,身形已向侧后方暴退!
然而还是慢了半分。
银针没有射向他的要害,而是擦着他的肩膀飞过,“叮”的一声脆响,射中了悬挂在屋梁下的那盏灯笼!
灯笼是纸糊的,内里点着一小截蜡烛,早已熄灭。但针尖刺破纸面的声音,在死寂的夜里清晰得刺耳。
针上淬了什么?黑影心中警铃大作,退势更快,整个人已退到门边。
可预想中的毒雾、爆炸都没有发生。
只有灯笼轻轻晃了晃,纸面上出现一个针尖大小的小孔,然后——
“噗。”
灯笼里残余的灯芯,冒出一缕极细的青烟,彻底灭了。
屋里陷入彻底的黑暗。
黑影愣住了。
就这?
他以为是什么厉害的暗器,结果只是射灭了灯笼?这个病书生是吓傻了吗?还是根本没瞄准?
可就在他愣神的这一瞬间,榻上的云逸动了。
不是起身,不是闪避,而是右手一翻,那支铜簪脱手飞出,直射黑影面门!这一下又快又狠,带着破空之声,分明是灌注了内力的!
黑影心头一凛,短刃在身前一格,“铛”的一声,铜簪被磕飞,钉在门板上,尾端嗡嗡颤动。
可云逸要的就是这一瞬间的空隙。
他左手在榻边一按,整个人如一片枯叶般飘起,轻盈得不像个病人,直扑向屋角的书架!黑影这才惊觉上当——那书架后面,是窗户!
“想走?”黑影低喝一声,短刃如毒蛇吐信,直刺云逸后心!
这一刀快、准、狠,封死了云逸所有退路。黑影有十足把握,这个病弱书生绝躲不开。
然而云逸根本没有躲。
他在空中硬生生拧身,左手袖中又一道银光射出!
第二针!
这一针不再是射向灯笼,而是直取黑影咽喉!针速比刚才更快,在黑暗中几乎看不见轨迹,只有针尖一点寒芒,如流星划破夜幕!
黑影汗毛倒竖!
他终于明白刚才那一针射灭灯笼是什么意思——不是为了伤他,是为了让屋里彻底陷入黑暗。在绝对黑暗的环境里,视觉失效,只能靠听觉、直觉。而对方,显然更适应这种环境!
短刃回撤,在咽喉前一寸处险险格开银针!“叮”的又一声脆响,银针被磕飞,钉在墙上。
可黑影也被这一针逼得后退半步。
就这半步,云逸已扑到书架前,右手在书架侧面某处一按——“咔哒”一声轻响,书架竟向侧方滑开半尺,露出后面一扇小窗!
原来这书架后面另有机关!
黑影瞳孔骤缩,再不保留,身形如鬼魅般扑上,短刃化作一片黑光,笼罩云逸周身大穴!这一击他已用了全力,务求一击毙命!
云逸背对着他,似乎已来不及转身。
可就在短刃即将及体的刹那,云逸忽然回头,对着他,轻轻吹了一口气。
一口白气,在寒冷的冬夜里凝成薄雾,喷在黑影脸上。
与此同时,云逸左手第三次扬起。
不是银针。
而是一小撮粉末,混在那口白气里,扑面而来!
黑影心中警兆大作,闭气已来不及,只能急退!可那粉末沾到皮肤,竟传来一阵细微的麻痒,接着是火烧般的刺痛!
是石灰?不,不对!是毒粉!
黑影又惊又怒,短刃在身前舞成一片光幕,护住周身。可视线已开始模糊,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看东西都带着重影。
而云逸,已趁这个机会,撞开小窗,翻了出去!
“追!”黑影低吼一声,也顾不上毒粉,纵身扑向窗口。
可就在他即将跃出窗户的瞬间,窗外忽然亮起一点火光。
不,不是一点,是一片。
数十支火把几乎同时燃起,将雪庐后院照得亮如白昼!火光下,数十名黑衣甲士持刀而立,成合围之势,将小窗出口团团围住。
当先一人,玄衣墨氅,按剑而立,正是齐王赵弘瑾。
他抬眼看向僵在窗口的黑影,目光如冰:“等你很久了。”
黑影脸色剧变,心知中了圈套,再不敢停留,身形急转,就要从屋顶突围!
可赵弘瑾比他更快。
“锵——”
长剑出鞘,寒光如匹练,直刺黑影后心!这一剑没有任何花哨,只有快、准、狠,带着战场淬炼出的肃杀之气!
黑影人在半空,无处借力,只得回身格挡!“铛”的一声巨响,刀剑相交,火星四溅!黑影被这一剑震得手臂发麻,倒退数步,落在院中雪地上。
甲士们立刻合围而上,刀光如林,封死所有退路。
黑影咬牙,短刃在身前划出一道弧线,逼退两名甲士,就要强行突围!
“留下吧。”赵弘瑾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黑影只觉后背一凉,一股凌厉的剑气已至后心!他骇然转身,短刃全力格挡——
“铛!”
又是一声巨响,短刃竟被这一剑震得脱手飞出!黑影虎口崩裂,鲜血淋漓,整个人被剑气震得倒飞出去,重重摔在雪地上,喷出一口鲜血。
甲士们的刀,立刻架在了他脖子上。
赵弘瑾收剑,缓步走到黑影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谁派你来的?”
黑影惨笑一声,咬破口中蜡丸,剧毒瞬间发作,脸色迅速变黑,七窍流血,不过几个呼吸,便已气绝身亡。
死士,任务失败,即刻自尽。
赵弘瑾皱了皱眉,却并不意外。他挥挥手,示意甲士处理尸体,自己则转身,看向小窗的方向。
云逸正扶着窗框,慢慢从里面翻出来。他脸色比雪还白,唇上没有一点血色,左肩的衣袖裂开一道三寸长的口子,露出里面苍白的皮肤。
那是刚才第二针射出时,内力反冲,震裂的。
赵弘瑾的目光落在那道裂口上,又移到云逸脸上,眼神复杂。
“你……”他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
刚才在屋外,他看得清清楚楚。那两针,尤其是第二针,快、准、狠,时机把握得妙到毫巅。若非亲眼所见,他绝不敢相信这是一个病弱书生能使出的手段。
还有那口“毒粉”——现在想来,恐怕只是普通的香灰,用来扰乱视线罢了。真正的杀招,是那两针,和随后的机关、逃跑路线。
每一步都算得精准,每一步都踩在对方最难受的点上。
这个云逸……
“咳……”云逸捂着嘴咳嗽起来,这次咳得有些急,肩头的伤口渗出血丝,染红了裂开的衣袖。他摆摆手,示意无碍,哑声道:“让殿下见笑了。”
赵弘瑾上前两步,想扶他,又停住手:“你受伤了。”
“小伤。”云逸喘息稍定,放下手,掌心又是一抹猩红。他不在意地用袖子擦了擦,抬眼看向赵弘瑾,眼中带着某种奇异的光亮:“殿下怎么来了?”
“陈尚书午后离了雪庐,本王就加派了人手在附近。”赵弘瑾道,“入夜后,暗哨回报有可疑人影接近,本王便亲自带人来了。”
他顿了顿,看向云逸:“只是没想到,先生不需要本王救。”
这话说得平淡,可云逸听出了其中的深意。
他笑了笑,笑容有些虚弱,却带着几分少年人般的狡黠:“总要有些自保的手段。不然,岂不是辜负了殿下那句‘保全自己’?”
赵弘瑾深深看他一眼,忽然道:“那是什么针?”
云逸笑容微敛,沉默片刻,才道:“家传的一点小玩意儿,让殿下见笑了。”
“小玩意儿?”赵弘瑾重复这三个字,目光扫过那盏被射灭的灯笼,又扫过墙上那枚钉入三分的银针,“能逼退这等死士的‘小玩意儿’,本王倒是第一次见。”
云逸垂下眼睑,没接话。
赵弘瑾也不再追问。每个人都有秘密,他不想逼得太紧。至少现在,这个云逸是友非敌。
“能走吗?”他问。
“能。”云逸点头,试着动了动左肩,立刻疼得皱了皱眉。
赵弘瑾解下自己的墨狐大氅,递过去:“披上吧,你衣裳破了。”
云逸一怔,看着那件还带着体温的大氅,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过来:“谢殿下。”
大氅很暖,裹在身上,将冬夜的寒意隔绝在外。云逸拢了拢衣襟,指尖触到柔软丰厚的狐毛,动作微微一顿。
赵弘瑾已转身吩咐甲士:“清理干净,不要留下痕迹。”
“是!”
甲士们动作迅速,抬走尸体,清扫血迹,又将那盏灯笼取下,换上一盏新的。不过片刻,院中已恢复原状,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
只有空气里残留的淡淡血腥气,提醒着刚才那场短暂而凶险的交手。
赵弘瑾走回云逸身边,看着他苍白的脸,忽然道:“那针,还能用几次?”
云逸抬眼,对上他的目光。
四目相对,两人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某些心照不宣的东西。
“不多。”云逸轻声说,“但该用的时候,一定会用。”
赵弘瑾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他转身,看向院门外沉沉的夜色,声音低沉:“今夜之后,他们不会善罢甘休。”
“我知道。”云逸也看向夜色,眸中一片沉静,“但殿下不觉得,这样才有趣吗?”
赵弘瑾侧头看他。
云逸笑了笑,笑容在火光映照下,竟有几分惊心动魄的艳色:“猫捉老鼠的游戏,如果老鼠不会跑,猫也会觉得无趣的。”
赵弘瑾盯着他看了许久,忽然也笑了。
不是之前那种冷淡的、礼节性的笑,而是真正从眼底漾开的笑意,虽然很淡,却让那张冷峻的脸柔和了许多。
“先生说得对。”他说,“那我们就看看,最后谁是猫,谁是鼠。”
夜风吹过,檐下的冰棱又断裂一根,摔碎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雪,又开始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