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厨师绝不能容忍的亵渎。
那只手不仅脏,而且带着足以毁掉不沾涂层的高温。
顾昀甚至没有抬头看那个两米多高的巨人一眼,手腕猛地一抖,平底锅在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堪堪避开了那只腥臭的大手。
紧接着,左手抄起那个早已备好的白瓷盘,像是变魔术般在锅底一接。
“滋啦——”
十二只煎饺整整齐齐地滑入盘中,那层金黄酥脆的冰花底面朝上,完整得像是一张镂空的金箔艺术品,没碎半点边角。
“坐。”
顾昀将盘子重重顿在不锈钢台面上,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冷硬。
与此同时,顾昀在脑海中调动了店铺系统的【用餐秩序力场】。
虽然这还是个露天破摊子,但只要划定了“经营范围”,这里就是他的绝对领域。
雷獠那双赤红的眼珠子在眼眶里剧烈颤抖,鼻翼疯狂翕动。
那一瞬间,属于野兽的进食本能压倒了大脑皮层里的破坏欲。
面前这盘东西散发出的油香,就像是一只有力的大手,死死攥住了他早已干瘪痉挛的胃袋。
那股属于“食物”的霸道热气,硬是逼得这个失控的S级机师像是被按了暂停键。
雷獠喉咙里发出一声类似呜咽的低吼,庞大的身躯真的“轰”地一声砸在了那个可怜的小马扎上。
塑料凳腿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呻吟。
他没有用餐具,直接伸手抓起一只滚烫的煎饺。
“咔嚓。”
清脆的碎裂声在死寂的废弃区显得格外刺耳。
那是冰花酥皮在齿间崩裂的声音。
紧接着是面皮的韧性,再然后,滚烫的肉汁在口腔里炸开。
没有那种廉价营养液的合成糖精味,只有纯粹的、属于豚兽油脂的醇厚,混合着马蹄碎的清甜。
雷獠原本还在微微抽搐的眼角突然僵住了。
随着咀嚼,一股暖流顺着食道滑入胃部,再随着血液泵入四肢百骸。
那种感觉不像是吃东西,倒像是将一块躁动的烧红铁块扔进了深井凉水里。
顾昀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雷獠胸口的生命监测屏。
那个一直在高频闪烁、随时准备报警的“精神污染度:98%”的红字,在这一口吞咽下去的瞬间,竟然跳动了一下,变成了97%。
有效。
雷獠吃的速度极快,根本不怕烫,一个个煎饺被他塞进嘴里。
随着盘子见底,监测屏上的数值开始疯狂跳水。
90%……85%……76%……
当最后一点碎掉的酥皮渣被雷獠用粗大的手指抹进嘴里时,数值最终定格在了“安全范围”的绿色区间——35%。
巨人原本像是得了帕金森一样剧烈震颤的双手,此刻安静地垂在膝盖上。
那种几乎要从毛孔里喷出来的暴虐气息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吃饱喝足后的呆滞与……安详。
周围那些举着麻醉枪的宪兵全都看傻了眼,谁也不敢上前。
顾昀却没空理会这种“神迹”,他察觉到了一道过于黏腻的视线。
左前方,废弃轮胎堆的阴影里。
那个瘦小的“男”机师已经盯着案板很久了,手里那个像是打火机一样的小玩意儿,正发出一束不可见的扫描波段。
想偷师?还是想分析成分?
顾昀最烦这种不买只看的“白嫖”行为。
他随手从旁边的废料盆里抓起一只刚才包坏了的煎饺——皮太厚,没放盐,甚至馅里还混进去一块生姜皮。
“试吃。”
顾昀手腕一甩。
那只冷掉的次品煎饺在空中划过一道抛物线,精准地落在那人怀里。
苏璃吓了一跳,下意识地接住。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顾昀那双毫无波澜的眼睛就已经看了过来,仿佛在说:不吃就是看不起我。
作为潜伏多年的暗桩,苏璃绝不能在这时候露怯。
她硬着头皮咬了一口。
又冷又硬的面皮,混合着那股冲鼻的生姜辛辣味,瞬间直冲天灵盖。
“咳——!!”
这根本不是人吃的东西!
苏璃本能地想要呕吐,喉咙剧烈收缩。
但这一下吞咽动作太大,直接顶到了她脖子上那个伪装用的高科技“喉结”。
只听“卡塔”一声轻响,那个原本凸起的男性特征滑稽地歪到了脖子左侧,露出了原本光洁平滑的颈部线条。
顾昀收回目光,嘴角微不可察地扯了一下,转身去擦拭台面。
看来是个假男人。不过只要付钱,是男是女都无所谓。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诡异的宁静。
“让开!全部让开!医疗组上!”
白砚还是那副狼狈样,眼眶红肿未消,但此时的表情却比刚才被洋葱熏哭时还要凝重。
他带着一队穿着全封闭防护服的医疗兵冲了过来。
“按住雷獠!立刻进行深层静脉采血!”白砚厉声喝道,“刚才的数值波动不正常,我怀疑那个厨师使用了违禁兴奋剂透支了驾驶员的生命力!”
几个医疗兵如临大敌地冲向那个坐在马扎上的巨人。
雷獠只是懒洋洋地抬了抬眼皮,打了个带着葱肉味的饱嗝,任由针头扎进手臂。
现在的他,情绪稳定得像个刚晒完太阳的老猫。
三分钟后,全息投影出的化验报告弹在半空。
白砚死死盯着那行数据,瞳孔骤缩。
【样本分析:Z-7型精神毒素残留量:0.01%】
【异常发现:血液中检测到高浓度活性酶,该物质正在快速分解神经由于过载产生的焦油状沉积物。】
【结论:受试者精神图景正在进行自我重构。】
“这不可能……”白砚猛地摘下眼镜,揉了揉眼睛再看了一遍。
帝国研究院花了上百亿都没攻克的“精神过载症”,被一盘路边摊的煎饺给治好了?
周围的媒体无人机像闻到血腥味的苍蝇一样围了上来,闪光灯疯狂闪烁。
“白执行官!请问这意味着什么?”
“是否代表军方将引入这种新型‘战备口粮’?”
白砚脸色铁青。
他在镜头前僵硬了足足五秒,最后不得不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一句话:“经初步检测……该……烹饪产品,具有极高的……战备价值。”
说完这句话,他感觉自己的脸比刚才被洋葱熏的时候还要疼。
顾昀压根没听他在放什么屁。
他只是觉得有点吵。
他从柜台下摸出一块硬纸板,用马克笔在上面刷刷写了几个字,然后挂在了摊位最显眼的地方。
【沉默套餐】
【内容:本日随机主食 + 秘制小菜】
【价格:5000信用点/份】
【规则:仅限堂食,每日五份。进食期间禁止交谈,违者拉黑。】
5000点。
这可是普通人半年的工资,而在半小时前,这里的煎饺还没人问津。
周围的人群发出一阵哗然。这简直是抢钱!
然而,还没等那喧哗声散去,一道白色的身影已经越过警戒线,站在了摊位正前方。
白砚脱掉了那件象征着精英身份的制服外套,随手扔给身后的副官。
他解开衬衫领口的扣子,露出了因为紧张和激动而微微滚动的喉结。
作为一个长期处于精神紧绷边缘的指挥官,那份化验单对他来说,比任何军功章都要诱人。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张限额极高的黑金卡,啪地一声拍在满是油渍的柜台上。
“第一位。”
白砚看着顾昀,眼神里那种高高在上的审视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狂热的渴求,“闭嘴,给饭。”
顾昀扫了一眼那张黑卡,又看了看排在白砚身后、那个默默带好兜帽准备排队的陆昭,最后才慢条斯理地收起抹布。
既然顾客这么懂事,那就稍微拿出点真本事吧。
他转身,从恒温箱里取出一盆已经浸泡了整整二十四小时、吸饱了水分变得圆润饱满的红豆。
那种暗红色的光泽,在昏暗的灯光下流淌,像是一颗颗凝固的心事。
顾昀拧开水龙头,清冽的水流冲刷着红豆,发出沙沙的声响。
这一锅,得煮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