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午后,雪庐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来人是个三十来岁的青衣管事,面容白净,眉眼和气,递上的名帖却烫着金线,正中“谢府”二字端方厚重。他站在院门外,隔着半开的门扉对云逸躬身,语气恭敬得挑不出半点错处:
“云先生安好。我家太师听闻先生才名,又知先生初至金陵,特在府中设下薄宴,为先生接风洗尘。还请先生赏光。”
云逸披着齐王那件墨狐大氅,靠在门边,面色仍是苍白的,闻言轻轻咳嗽两声,才温声道:“谢太师厚爱,草民愧不敢当。只是草民抱病在身,恐失了礼数,反倒扫了太师雅兴。”
管事笑容不变,话却递得密不透风:“太师特意叮嘱了,先生身子不便,府中已备好软轿暖炉,断不会让先生受累。席上也只三五知己,清茶淡酒,说说话罢了。太师还说,久闻先生于书画一道颇有造诣,府中正巧收了几幅前朝古画,想请先生一同品鉴。”
话说到这个份上,再推辞就是不知好歹了。
云逸沉默片刻,终是点了点头:“既如此,恭敬不如从命。不知宴在何时?”
“酉时三刻,轿子准时到门外接先生。”管事又是一躬,“太师嘱咐,先生不必拘礼,便服即可。”
送走管事,云逸掩上门,回到屋内。
十七从屏风后闪身而出,眉头紧锁:“公子,谢太师这是何意?昨夜才派人刺杀,今日便设宴相邀,分明是鸿门宴。”
“试探罢了。”云逸在榻边坐下,指尖抚过袖口那道已经缝补好的裂痕,“昨夜失手,他们总要知道,我这个突然冒出来的‘病弱书生’,到底是什么来路。”
“那公子还去?”
“为何不去?”云逸抬眼,眸色平静,“他既要试探,我便让他试探。有些事,躲是躲不过的。”
十七欲言又止,最终还是低声道:“属下暗中随行。”
“不必。”云逸摇头,“谢府不是寻常地方,你进不去。齐王那边……也不必知会。这是谢太师摆给我的局,我独自去会会便是。”
他顿了顿,又道:“去把我那件月白旧袍找出来,浆洗得素净些。再备一盒松烟墨,一方旧砚——不必太好,寻常读书人用的那种即可。”
十七愣了愣:“公子这是……”
“既要扮病弱书生,总得扮得像些。”云逸笑了笑,笑意未达眼底,“谢太师想看什么,我便给他看什么。”
酉时三刻,天已擦黑。
谢府的青绸小轿准时停在雪庐门外,轿帘厚重,内里却铺着厚厚的绒垫,角落还置了小巧的铜手炉,暖气熏人。两名轿夫身形稳健,步伐齐整,显是练家子。
云逸换上那件半旧的月白长袍,外头仍裹着齐王的墨狐大氅,手里捧着那方用蓝布包好的旧砚,上了轿。
轿子起行,走得极稳。云逸闭目养神,指尖却始终搭在袖中的针匣上。
约莫两刻钟后,轿子停下。
帘外传来管事恭敬的声音:“云先生,到了。”
云逸掀帘下轿,抬眼望去。
饶是他早有准备,仍被眼前的景象震了一震。
谢府的大门并不如何张扬,黑漆铜环,匾额上“谢府”二字是御笔亲题,沉肃端方。可门内却是另一番天地——汉白玉铺就的甬道两侧,数十盏琉璃宫灯次第亮起,照得满园通明如昼。虽是冬日,园中却不见半分萧瑟,奇石叠嶂,曲水流觞,远处亭台楼阁隐在薄暮中,飞檐翘角勾勒出连绵的轮廓。
这哪里是府邸,分明是微缩的皇家庭院。
“云先生,请。”管事在前引路,态度仍是恭敬,脊背却挺得笔直。
云逸拢了拢大氅,缓步跟上。他走得不快,时不时轻咳两声,脸色在琉璃灯下更显苍白,真是一副风吹就倒的病弱模样。
宴设在水阁。
水阁建在一片开阔的湖面上,九曲回廊连接岸畔。此时湖面已结了薄冰,冰下依稀可见锦鲤游弋。阁中灯火通明,暖意融融,丝竹之声隐隐传来。
管事在廊前止步,躬身道:“太师已在阁中相候,先生请自便。”
云逸点了点头,独自踏上回廊。
木质廊桥踩上去发出轻微的“咯吱”声,在寂静的冬夜里格外清晰。他走得很慢,目光掠过廊外湖面,掠过冰层下暗流涌动的阴影,最后落在水阁那扇雕花木门上。
门虚掩着,透出温暖的灯光和人语。
云逸在门前停了停,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入。
阁内陈设清雅,不见金玉堆砌,却处处透着匠心。四壁悬着字画,多是与梅、竹、雪相关的题材,笔意疏淡,意境高远。正中一张紫檀圆桌,桌上只摆了几样清淡小菜,一壶温酒,三副碗筷。
桌边坐着一人。
那人约莫五十来岁,穿着深青色常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用一根简朴的乌木簪固定。面容清癯,眉目温润,手里正捧着一卷书,看得入神。听见推门声,他抬眼看来,目光平和,带着几分长者特有的宽厚。
这便是当朝太师,谢瞻。
“云先生来了。”谢太师放下书卷,起身相迎,笑容温和,“老夫冒昧相邀,还望先生莫怪。”
云逸躬身行礼:“草民云逸,拜见太师。太师厚爱,草民惶恐。”
“不必多礼,快请坐。”谢太师虚扶一把,引云逸入座,目光在他身上那件墨狐大氅上微微一停,随即移开,“天寒地冻,先生身子可还撑得住?老夫已命人备了姜茶,先生暖暖身子。”
“有劳太师费心。”云逸在客位坐下,将手中布包放在一旁,“草民听闻太师府上珍藏名画,特携旧砚一方,虽非名品,却是先师所赠,研磨作画,最是顺手。斗胆献与太师品鉴,聊表心意。”
谢太师接过布包,解开,露出里面那方半旧的歙砚。砚台石质普通,雕工也简单,边角已有磨损,显是用了多年。他指尖抚过砚面,点了点头:“好砚不在名贵,而在合用。先生尊师重道,可见品性。”
他将砚台轻轻放在桌上,亲自执壶,为云逸斟了一杯热茶:“这是武夷山的大红袍,冬日饮来最是暖胃。先生尝尝。”
“谢太师。”云逸双手接过茶盏,抿了一口。茶汤醇厚,入口回甘,确是上品。
两人对坐饮茶,说了些金陵风物、书画雅事,气氛看似融洽。谢太师学识渊博,谈吐雅致,云逸则处处以晚辈自居,言辞恭谨,偶尔咳嗽两声,更添几分弱不禁风之感。
酒过三巡,菜上五味。
谢太师忽然放下茶盏,状似无意道:“听闻先生与齐王殿下相熟?”
来了。
云逸心中冷笑,面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惶恐:“太师说笑了。草民一介布衣,岂敢高攀王爷。只是前日偶然得见殿下赈济流民,心生感佩,远远瞻仰罢了。”
“哦?”谢太师捋了捋胡须,笑容不变,“可老夫听说,昨夜齐王殿下亲赴城南,似乎在先生住处附近……处置了些琐事?”
云逸握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他抬眼看向谢太师,对方目光温和,仿佛真的只是在闲话家常。可话里的刀锋,已隐隐露出。
“昨夜……”云逸垂下眼,声音低了几分,“昨夜确实有些动静。草民睡得浅,听见外头有打斗声,吓得不敢出声。后来安静了,才敢从窗缝里偷看,见是官爷们在抓贼。今早听邻居说,是刑部在追捕逃犯,恰巧路过。”
他说得合情合理,语气里还带着后怕。
谢太师看着他,半晌,忽然笑了:“原来如此。那是老夫多虑了。还以为是哪里来的宵小惊扰了先生,正想问问先生可曾受惊。”
“劳太师挂心,草民无事。”云逸欠身道。
“无事便好。”谢太师又为他添了茶,话锋一转,“先生来金陵三年,可还习惯?金陵冬日湿冷,不比江南温润,先生这身子,怕是难熬。”
“劳太师记挂。金陵确是湿冷,不过草民已惯了。”云逸轻声道,“倒是太师日理万机,还要操心草民这等微末之事,草民实在惶恐。”
“诶,话不能这么说。”谢太师摆摆手,“老夫平生最敬读书人。先生才学,老夫早有耳闻。只是先生深居简出,一直无缘得见。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他顿了顿,又道:“先生既在金陵久居,可曾想过谋个前程?老夫虽不才,在朝中还有几分薄面,若先生有意,老夫或可代为引荐。”
这话说得诚恳,仿佛真是惜才。
云逸却听出了其中的试探——若他应下,便是承了谢家的情,日后难免受制;若他不应,便是拂了太师的面子,难免被记恨。
进退两难。
云逸沉默片刻,忽然剧烈咳嗽起来。他捂住嘴,肩头颤抖,咳得面颊泛红,眼角都沁出了泪花。好一会儿才平息,喘着气,哑声道:“太师美意,草民心领。只是……咳……只是草民这身子,自己知道,怕是熬不过几个冬天了。功名利禄,于草民已是镜花水月,不敢奢求。只愿在金陵了此残生,闲暇时写写字、画几笔画,便足矣。”
他说得凄楚,配上那副病容,倒真像是个时日无多的落魄书生。
谢太师看着他,眼中闪过一抹复杂神色,半晌,叹了口气:“可惜了。先生这般才学,若身康体健,必是国之栋梁。”
他不再提引荐之事,转而聊起书画。云逸也顺势接话,两人又说了些前朝画派的流变,气氛似乎重新融洽起来。
又过了一炷香时间,云逸脸上泛起不正常的潮红,呼吸也有些急促。他扶了扶额头,歉然道:“太师,草民……酒力浅薄,又兼旧疾,实在不胜酒力,恐要失仪了……”
谢太师关切道:“先生可是不适?要不要唤大夫来看看?”
“不必劳烦……”云逸摆摆手,身子晃了晃,竟似要栽倒。
谢太师连忙起身扶住他,触手只觉他手臂冰凉,额角却滚烫,确实像是发了急病。他皱眉唤来管事:“快,送云先生回去。小心些,用我的暖轿。”
“是。”管事连忙上前,搀住云逸。
云逸半靠在管事肩上,眼睛半阖,嘴里含糊道:“太师……草民失礼……改日……改日再登门赔罪……”
“先生保重身子要紧。”谢太师亲自送到廊下,看着管事搀扶云逸上了暖轿,这才转身回阁。
轿帘落下,缓缓起行。
直到轿子出了谢府大门,拐进长街,云逸才缓缓睁开眼。眸中哪还有半分醉意,清明冷澈,如寒潭深水。
他松开一直紧握的左手,掌心已被指甲掐出深深的血痕。
刚才那阵“急病”,是他用内力强行逆转气血,逼出的症状。虽能瞒过一时,却也伤及肺脉,此刻喉头腥甜,几乎要咳出血来。
但他忍住了。
轿子晃晃悠悠,朝着城南方向行去。云逸靠在轿壁上,听着外头更夫的梆子声,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谢太师这关,暂时算是过了。
对方信没信他不知道,但至少,短期内不会再轻易动手。毕竟一个“时日无多”的病弱书生,又能掀起多大风浪?
他闭上眼,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中的针匣。
还剩二十六针。
够用了。
水阁中,谢太师独坐桌边,手里把玩着那方旧砚。
管事悄无声息地走进来,躬身道:“太师,人送走了。”
“嗯。”谢太师应了一声,没抬头。
“依小人看,那云逸确是个病秧子,不像装的。”管事低声道,“方才搀扶时,他气息虚浮,手脚冰凉,是真有重疾在身。”
谢太师不置可否,只问:“齐王那边呢?”
“齐王昨夜确实带人去了城南,抓了个死士,当场毙命,没留下活口。”管事顿了顿,“但咱们的人盯了一整天,齐王府并无异动,也没见那云逸出入。”
谢太师沉默良久,将砚台放下。
“太师?”管事小心唤道。
“你说,”谢太师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一个将死之人,为何要卷进这趟浑水?”
管事一愣:“太师的意思是……”
“他方才说,功名利禄于他已是镜花水月。”谢太师缓缓道,“可一个不求功名的人,为何要与齐王结交?又为何,偏偏在临江案发这个节骨眼上,冒出头来?”
管事答不上来。
谢太师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廊外漆黑的湖面。冰层在月光下泛着冷白的光,冰下暗流涌动,看不分明。
“告诉弘礼,”他忽然道,“李茂才那边,尽快了结。该舍的,就舍了吧。”
管事心头一震:“太师,李侍郎可是……”
“弃车保帅。”谢太师打断他,声音平静无波,“三十五万两的窟窿总要有人填。李茂才填不上,那就让他背后的工部填。账本既然已经‘烧了’,那就让它永远烧着。至于那个云逸……”
他顿了顿,回身看向桌上那方旧砚,眼神深不见底:
“再看看吧。若是无用,便不必留了。”
雪庐。
云逸推开院门时,已是亥时末。
院中积雪未扫,月光映着雪光,一片惨白。他扶着门框,又咳了几声,这才踉跄着走进屋,反手闩上门。
屋内没有点灯。
他在黑暗中站了许久,直到眼睛适应了黑暗,才缓缓走到榻边,坐下。
袖中的针匣滑出,落在掌心。冰冷的触感让他混沌的脑子清醒了几分。
他摩挲着匣面的梨花刻痕,忽然低低笑了起来。
笑声在空寂的屋里回荡,沙哑,疲惫,却带着某种如释重负的意味。
谢太师信了。
至少,信了他是个“时日无多”的病秧子。
这就够了。
他躺下来,睁着眼看着漆黑的屋顶。肩头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肺里像塞了一团棉花,每一次呼吸都扯得生疼。
但心里却异常平静。
棋局已开,棋子已落。
接下来,该看对方怎么走了。
窗外传来极轻的“扑簌”声,是夜鸟振翅。
云逸闭上眼,沉入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