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又下了三天。
金陵城彻底裹上了素白,连秦淮河都冻了一层薄冰,画舫歇了,笙歌停了,只有更夫的梆子声夜夜敲着,在空寂的长街上回荡。
云逸的病更重了。
那夜从谢府回来,他便起了高热,咳得撕心裂肺,痰中带血。十七连夜请了大夫,药灌下去几碗,热度退了又起,反反复复。人眼见着消瘦下去,颧骨都凸了出来,眼下一片青黑,躺在榻上时,单薄得像片纸。
赵弘瑾来过两次,都只站在门外,透过半开的门缝看一眼,留下些药材补品,便匆匆离开。朝中局势正紧,临江案三司会审在即,李茂才在狱中“认了罪”,签字画押,只等圣裁。可谁都明白,这案子远远没完。
雪庐静得可怕,只有云逸压抑的咳嗽声,和炭火偶尔爆裂的“噼啪”声。
第四日清晨,雪终于停了。
天光从窗纸透进来,在青砖地上投下模糊的光斑。云逸睁开眼,盯着屋顶看了许久,才慢慢撑起身子。胸口还是闷,呼吸间带着浊音,但高热总算是退了。
他扶着榻沿下地,脚下一软,险些栽倒。
“公子!”十七从门外闪进来,及时扶住他。
“无妨。”云逸摆摆手,声音哑得厉害,“躺得骨头都酥了,起来活动活动。”
十七扶他到桌边坐下,倒了杯温水递过去。云逸接过来,抿了一口,温热的水滑过干涩的喉咙,带来些许舒适。他抬眼看向窗外,院中积雪未扫,白皑皑一片,那株老梅却开了满树的花,猩红点点,在一片素白中艳得刺眼。
“有消息吗?”他问。
“齐王殿下那边还没有新动静。”十七低声道,“李茂才的案子,刑部已经拟了折子,呈上去了。据说……是流放三千里,家产充公。”
云逸握着杯子的手顿了顿:“只是流放?”
“是。”十七声音更低了,“谢家使了力,工部几个郎官顶了罪,说李茂才是受他们蒙蔽。皇上……似乎也不想深究。”
云逸沉默。
三十五万两,几百条人命,最后只落得个流放。这就是朝堂,这就是权术。
他忽然又咳嗽起来,这次咳得不算剧烈,却绵长,仿佛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十七连忙上前替他拍背,待咳声稍歇,掌心又是一抹猩红。
“公子……”十七眼眶红了。
“死不了。”云逸擦去嘴角血渍,声音平静,“去把药热一热吧。”
十七咬着唇,转身去了。
云逸独自坐在桌边,望着窗外那树红梅,眼神空茫。许久,他伸手从怀中摸出天机令,黑色的令牌触手冰凉,正中那颗暗红宝石黯淡无光。
距离上次使用,已经过去了七天。反噬的损伤还在,肺脉像被撕开又粗粗缝上,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钝痛。
可他没有时间慢慢养伤。
李茂才的案子了结得太快,太干净。这意味着对方已经断尾求生,把能切的都切了。接下来,要么是蛰伏,要么是更猛烈的反扑。
而他,必须赶在对方再次出手之前,找到新的突破口。
正想着,院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叩门声。
不是十七,十七在厨房煎药。也不是赵弘瑾,赵弘瑾从不这样敲门。
云逸神色一凛,将天机令收回怀中,缓缓起身,走到门边。
“谁?”
“云先生在家吗?”门外是个陌生的男声,年轻,清朗,带着北地口音,“在下岳峰,受人之托,给先生送信。”
岳峰?
云逸在记忆中搜索这个名字,没有印象。他谨慎地拉开一道门缝。
门外站着个年轻人,约莫二十出头,一身灰扑扑的棉袍,风尘仆仆,肩上、发梢都挂着未化的雪沫。他身形挺拔,站姿如松,即便穿着粗布衣裳,也掩不住那股行伍中人的气质。尤其是一双眼睛,亮得像寒星,此刻正一瞬不瞬地盯着云逸。
“岳峰?”云逸重复这个名字。
“是。”年轻人从怀中掏出一封油布包着的信,双手递上,“家兄岳霆,在北境从军。这是他托我带给先生的信。”
岳霆。
这个名字像一道惊雷,在云逸脑中炸开。他瞳孔微缩,手指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平静。他接过信,指尖触到油布,冰凉粗糙。
“进来吧。”他侧身让开门。
岳峰也不客气,迈步进来,反手带上门。他目光迅速扫过屋内,在看到云逸苍白如纸的脸色时,眉头不易察觉地皱了皱。
“家兄在信中说,先生身子不好。”他忽然开口,“现在看来,比信中说的还要严重。”
云逸没接话,只走到桌边坐下,拆开油布。里面是两封信,一封厚,一封薄。厚的用火漆封着,印鉴模糊;薄的没有封口,只折了三折。
他先打开薄的那封。
信纸粗糙,字迹潦草,是匆忙写就的。只有寥寥数语:
“云兄:见字如面。北境入冬,军械有异,箭镞脆断,甲胄开裂。疑有人以次充好,中饱私囊。此事牵连甚广,弟不敢轻举妄动,特遣舍弟岳峰南下,当面禀告。另,顾家小姐不日抵京,携父遗物,或与当年苍云隘之事有关。万事小心。霆顿首。”
苍云隘。
云逸捏着信纸的指节泛白。
那场烧了三天三夜的大火,那些在烈焰中嘶吼挣扎的身影,那片焦黑的、插满断箭的土地……时隔三年,这三个字依旧像烧红的烙铁,烫得他心头一颤。
他闭了闭眼,压下翻涌的气血,才展开那封厚信。
这封信写得更详细,字迹也更工整,显然是岳霆斟酌再三写下的。信中详细描述了北境军中军械“脆断”的情况——箭矢射出不超五十步便断裂,刀剑砍劈几次就卷刃,甲胄被流矢一射即穿。入冬以来,因此枉死的士卒已不下百人。
“军械皆由兵部统一调配,北境大营每季领取一次。”岳霆在信中写道,“去岁秋领的这批,入库时检验无误,可今冬取出使用,却频频出事。弟暗中查验,发现箭镞材质不纯,掺了过多杂质;甲胄铁片厚薄不均,关键处偷工减料。此事绝非偶然,乃有人层层盘剥,以次充好。”
“弟曾上书禀报,文书却石沉大海。营中同僚劝弟莫要多事,言‘水至清则无鱼’。然眼见同袍因劣械枉死,弟夜不能寐。思来想去,唯有云兄或可信赖。舍弟岳峰自幼习武,机敏可靠,可助兄一臂之力。万望珍重。”
信的末尾,是一小撮暗红色的砂状物,用油纸仔细包着,只有指甲盖大小。
云逸拈起那撮红砂,凑到眼前细看。砂粒极细,在光线下泛着金属般的光泽,触手却温热,仿佛有生命一般。
这是……
“龙血砂。”
一个清冷的声音忽然响起。
云逸猛地抬头,这才发现屋内不知何时多了个人。
是个少年。
约莫十七八岁年纪,一身天青色劲装,外罩同色斗篷,兜帽已经摘下,露出白皙清秀的脸。眉眼精致如画,鼻梁挺直,唇色很淡,此刻微微抿着,显出几分倔强。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瞳色极深,像浸在寒潭里的墨玉,此刻正静静看着云逸。
少年身量不高,骨架纤细,站在岳峰身边更显单薄。可岳峰对他态度却极为恭敬,见他开口,立刻退后半步,垂手而立。
“你是?”云逸放下信,目光落在少年脸上。
“顾清霜。”少年声音依旧清冷,却不再掩饰,露出了原本的女声,“家父顾怀远,曾任北境戍边副将,三年前……殁于苍云隘。”
顾怀远。
云逸心头又是一震。
那个总是爽朗大笑,把他扛在肩头,教他骑马射箭的顾叔叔。那个在苍云隘大火中,为救部下冲回火海,再也没出来的顾叔叔。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一个字也吐不出。
顾清霜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很快又恢复平静。她走上前,从怀中取出一个巴掌大小的锦囊,放在桌上。
“家父临终前,将此物交与亲兵,嘱托务必送到云公子手中。”她顿了顿,补充道,“他说,公子见了此物,自会明白。”
云逸缓缓打开锦囊。
里面是一块残破的铁片,巴掌大小,边缘焦黑卷曲,显然是经历过高热。铁片上刻着半个模糊的徽记——一只展翅的鹰,只剩半边翅膀和半只利爪。
这是北境顾家的家徽。
铁片下压着一封信,纸已泛黄,边缘焦脆,显然是从火场中抢出来的。信上字迹仓促,很多地方被烟熏得模糊不清,但云逸还是一眼认出了顾怀远的笔迹。
“云侄:见此信时,叔已赴黄泉。苍云隘之败,非天灾,乃人祸。军中械劣,箭矢不足,甲胄不固,此其一;粮草被扣,援军迟迟不至,此其二;更有人……(此处被烧毁)……火起时,叔见有人影在隘口纵火……(此处模糊)……龙血砂,可补暴雨针之耗,藏于江南祖宅密室……(字迹中断)”
信到此戛然而止。
云逸捏着信纸,指节捏得发白。三年了,他第一次看到顾叔叔的亲笔信,第一次如此接近那场大火的真相。
“龙血砂……”他喃喃道,看向桌上那撮红砂,“就是这个?”
“是。”顾清霜点头,“家父信中提到的‘暴雨针’,可是公子所用?”
云逸没有否认,只问:“顾姑娘如何得知?”
“家父生前曾与云伯父交厚,曾提及云家有一秘传暗器,名‘暴雨梨花针’,威力惊人,但耗材特殊,需以‘龙血砂’淬炼补充。”顾清霜语速平缓,仿佛在说一件寻常事,“三年前苍云隘一役后,云家满门……唯余公子一人。家父临终前将龙血砂线索留与公子,想来也是盼公子有朝一日,能重振门楣,查明真相。”
云逸沉默。
许久,他才抬眼看向顾清霜:“顾姑娘冒险前来,不止是为了送信吧?”
顾清霜与他对视,那双墨玉般的眸子清澈见底:“是。家父之死,顾家上下皆疑有冤。然顾家势微,无力追查。公子是云家后人,又与苍云隘有旧,清霜愿助公子一臂之力。”
她说得坦然,没有遮掩,也没有矫饰。
云逸看着她,忽然想起许多年前,顾叔叔带着个小丫头来云家做客的情景。那时顾清霜还是个粉雕玉琢的小女娃,总爱跟在他身后,脆生生地喊“云哥哥”。一转眼,小女娃已长成清冷少女,眉眼间依稀还有当年的影子,却多了太多不该有的沉重。
“顾姑娘,”他缓缓开口,“这条路不好走。可能会死。”
“我知道。”顾清霜声音很轻,却斩钉截铁,“但有些事,总得有人去做。不是吗,云公子?”
云逸看着她眼中那簇微弱却固执的火光,忽然笑了。
笑容很淡,却仿佛冰封的湖面裂开一道细缝,底下有暖流淌过。
“是。”他说,“总得有人去做。”
他收起信和龙血砂,看向岳峰:“岳兄弟一路辛苦。北境军械之事,我会设法查证。只是眼下金陵局势复杂,岳兄弟还需谨慎行事。”
岳峰抱拳:“但凭公子吩咐。”
“先住下吧。”云逸看向顾清霜,“顾姑娘也一路劳顿,若不嫌弃,可在寒舍暂歇。只是此地简陋,委屈姑娘了。”
顾清霜摇头:“公子客气。”
十七端着药碗进来,见屋内多了两人,愣了愣。云逸简单介绍了几句,十七便去收拾厢房。岳峰和顾清霜也不多言,跟着去了。
屋内重归寂静。
云逸独坐桌边,看着桌上那封残信,那撮龙血砂,许久未动。
窗外又开始飘雪,细碎的雪沫子打在窗纸上,沙沙作响。那株老梅在风雪中摇曳,猩红的花瓣被吹落几片,落在雪地上,像溅开的血。
他忽然剧烈咳嗽起来,这一次咳得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厉害,整个人弓起身子,肩背剧烈颤抖。鲜血从指缝间涌出,滴在信纸上,晕开一朵朵刺目的红梅。
许久,咳声渐歇。
云逸缓缓直起身,抹去唇边血渍,眼中却是一片前所未有的清明。
龙血砂。
暴雨梨花针的补材。
顾叔叔用性命留下的线索。
还有岳霆信中提到的,北境军械脆断,箭镞掺假,甲胄偷工……
这些事,和三年前的苍云隘,和如今的临江堤坝,真的只是巧合吗?
他缓缓握紧手中的天机令。
冰冷的触感从掌心传来,让他混沌的脑子清醒了几分。
棋盘上的棋子,似乎越来越多了。
而执棋的人,也该动一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