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王府的赏剑大会,定在腊月十八。
帖子是三天前送到的雪庐,洒金笺,小篆体,措辞客气,邀“云逸先生携友共鉴名剑”。落款是楚王赵弘礼的私印,龙飞凤舞,透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鸿门宴。”岳峰看完帖子,下了论断。
“是阳谋。”顾清霜坐在窗边,擦拭着一柄长剑。剑身细窄,青光内敛,是她父亲顾怀远的遗物。她动作很轻,指尖拂过剑脊,神情专注,仿佛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珍宝。
云逸靠在榻上,手里也拿着一张帖子,却没有看,目光落在窗外。雪后初晴,日光穿过窗棂,在他苍白的侧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咳了两声,才缓缓道:“楚王这是要敲打,也是要拉拢。”
“敲打谁?拉拢谁?”岳峰问。
“敲打我,也敲打齐王。”云逸将帖子放在桌上,“至于拉拢……他大概觉得,我一个病弱书生,能在谢太师夜宴上全身而退,总该有些用处。用得好是棋子,用不好,再弃也不迟。”
顾清霜抬眸看他:“你去吗?”
“去。”云逸答得干脆,“他既然送了帖,我不去,便是心虚。去了,反倒能看看,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我随你去。”顾清霜收剑入鞘。
“我也去。”岳峰立刻道。
云逸看了看两人,没反对。楚王府是龙潭虎穴,多两个人,总多份照应。
腊月十八,天气晴好。
楚王府在城东,占地极广,朱门高墙,门前两尊石狮威武狰狞。今日府门大开,往来车马络绎不绝,皆是金陵城中有头有脸的人物——文官武将,世家子弟,甚至还有几位宗室郡王。
云逸三人到时,已近午时。
顾清霜依旧作男装打扮,天青色劲装,外罩同色斗篷,长发束成高马尾,露出白皙修长的脖颈。她眉眼本就精致,此刻刻意压低了眉峰,添了几分英气,倒真像个清俊少年。岳峰则换了身靛蓝武士服,腰佩长刀,跟在云逸身后,目不斜视,气息沉稳。
云逸还是那件月白旧袍,外罩墨狐大氅,脸色在日光下白得透明,时不时轻咳两声,一副弱不禁风的模样。可来往宾客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却都带着几分探究——能收到楚王帖子,还能带着这样两个“随从”的,绝非寻常人物。
管事在门前迎客,见云逸三人,忙上前躬身:“可是云逸先生?”
“正是。”
“王爷恭候多时了,先生请。”管事侧身引路,态度恭敬,却又恰到好处地保持着距离。
三人跟着管事穿过前庭。庭中已聚集了不少宾客,三三两两聚在一处寒暄,见云逸进来,交谈声都低了几分,无数道目光或明或暗地投来。
云逸恍若未觉,只缓步而行,偶尔掩唇轻咳。顾清霜走在他身侧半步,目光平静地扫过四周,将那些或好奇、或审视、或敌意的面孔一一记下。岳峰则落后一步,手始终按在刀柄上,脊背挺得笔直。
赏剑大会设在王府后园的“剑阁”。
剑阁临水而建,三层飞檐,通体以黑檀木构筑,沉稳肃穆。阁前是一片开阔的演武场,青石铺地,四周已设了席位,席上铺着锦垫,置了矮几,几上摆着茶水果点。
主位设在剑阁正门前,一座高台,台上设着紫檀雕花大椅,铺着白虎皮。此刻椅上尚空着,楚王还未到。
管事引云逸三人在左侧中段席位落座。这位置不显眼,却视野极佳,能看清整个演武场和高台。周围已坐了些人,见云逸坐下,有相识的便低声议论起来。
“那就是云逸?看着果然病恹恹的。”
“听说前几日谢太师还设宴款待他,不知什么来头。”
“齐王殿下似乎也与他有往来……”
“嘘,慎言。”
议论声低低切切,像夏夜的蚊蚋。
云逸垂眸喝茶,仿佛没听见。顾清霜坐在他身侧,为他添了茶,低声道:“左边第三席,穿绛紫锦袍的那个,是兵部右侍郎刘墉。右边第五席,灰衣老者,是工部郎中陈有德——陈有福的堂兄。”
她声音很轻,只有云逸能听见。云逸微微颔首,目光在两人身上一扫而过。
兵部,工部。
北境军械,临江堤坝。
有意思。
又过了一炷香时间,宾客基本到齐。忽然,剑阁内传来一声钟鸣,浑厚悠长,压下所有嘈杂。
全场静了下来。
剑阁正门缓缓打开,一行人鱼贯而出。
当先一人,身穿明黄四爪蟒袍,头戴赤金冠,面容与齐王赵弘瑾有三分相似,却更显雍容,眉目间带着久居人上的矜贵。正是楚王赵弘礼。
他身后,谢太师谢瞻缓步而行,依旧是那身深青常服,神情温和,仿佛只是个寻常长者。再往后,是几位朝中重臣,皆着官服,神色肃穆。
楚王在主位坐下,谢太师在他右下首落座。其余人也各自归位。
“今日赏剑,承蒙诸位赏光。”楚王开口,声音清朗,带着笑意,“本王近日偶得几柄古剑,不敢独享,特设此会,与诸公共鉴。”
他拍了拍手。
四名壮汉抬着一只铁箱走上高台。铁箱长有丈余,宽三尺,通体黝黑,箱面上刻着繁复的云雷纹。壮汉将铁箱放在台中央,退到一旁。
楚王起身,走到铁箱前,手按在箱盖的机簧上。
“此第一剑,名‘青霜’。”
“咔哒”一声,箱盖弹开。
一股寒气扑面而来,离得近的宾客都忍不住打了个寒颤。箱中躺着一柄长剑,剑长三尺三,剑鞘呈深青色,上嵌七颗蓝宝石,排列如北斗。剑未出鞘,森寒剑气已弥漫开来。
“好剑!”台下有人赞叹。
楚王微微一笑,握住剑柄,缓缓抽出。
剑身如一泓秋水,在日光下泛起泠泠青光。剑脊上隐约可见细密的冰裂纹,仿佛天然生成。楚王手腕一抖,剑身震颤,发出清越龙吟,久久不绝。
“此剑乃前朝铸剑大师欧冶子晚年所作,以天山寒铁锻造,淬以极北玄冰,削铁如泥,吹毛断发。”楚王挽了个剑花,剑光如匹练,在空气中留下淡淡残影,“今日盛会,不可无彩头。本王愿以此剑为注,与诸公共乐。”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听闻在座多有擅剑者,可愿上台一试?胜者,此剑归之。”
话音落下,台下先是一静,随即议论声起。
楚王以名剑为注,显然不是真要与人比剑。这“彩头”背后,必有深意。
果然,楚王又道:“不过,既是赏剑,自当有些雅趣。本王另有一物,可添作赌注。”
他从怀中取出一物,托在掌心。
那是一块玉佩。
白玉质地,温润如脂,雕成龙形,龙身盘绕,龙首昂扬,细节纤毫毕现。玉质极好,在日光下泛着淡淡的莹光,更奇特的是,玉中似有血色细丝游走,如活物一般。
“此玉名‘血沁蟠龙佩’,乃本王心爱之物。”楚王指尖抚过玉佩,唇角笑意加深,“今日,本王便以此佩为注。若有哪位豪杰能连胜三场,此佩与青霜剑,一并赠之。”
台下哗然。
血沁蟠龙佩,楚王贴身之物,意义非凡。这哪里是赌剑,分明是在选人——选能为他所用之人。
云逸的视线落在玉佩上,瞳孔微缩。
天机令在怀中轻轻一震,温热的触感传来。他不动声色地将手按在胸口,脑海中响起冰冷的提示音:
【检测到关键信物:楚王玉】
【玉佩收集任务开启】
【当前进度:0/5】
是它。
楚王玉,五枚玉佩之一。
师父临终前的话在耳边响起:“五玉齐聚,可开皇陵,可证遗诏,可平天下。”
他找了三年,今日,终于见到了第一枚。
“公子?”顾清霜察觉他气息有异,低声唤道。
云逸回过神,轻轻摇头,示意无事。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冰凉的茶水压下心头的悸动。
台上,已有人按捺不住。
“末将愿试!”
一个身材魁梧的武将跃上台,抱拳行礼:“末将禁军副统领周武,请王爷赐教!”
楚王含笑点头,将青霜剑递给他。周武接过剑,掂了掂,眼中露出喜色。他退后三步,拉开架势,剑尖斜指地面,气息陡然变得沉凝。
“谁来与我一战?”他声如洪钟。
“我来!”
又一个身影跃上台,是个二十出岁的青年,一身劲装,手持长剑,面容冷峻。两人互通姓名,便在台上交起手来。
剑光闪烁,金铁交鸣。
台下众人看得目眩神迷,不时喝彩。云逸却只淡淡看着,偶尔咳嗽两声,仿佛对这场比试全无兴趣。
顾清霜侧头看他,低声道:“周武的剑法刚猛有余,灵巧不足。那青年的剑走轻灵,但内力不济。三十招内,周武必胜。”
她声音很轻,却笃定。
云逸看了她一眼:“顾姑娘懂剑?”
“家父教的。”顾清霜垂眸,“他说,剑是凶器,也是君子之器。用剑之人,当知进退,明得失。”
云逸沉默。
台上果然如顾清霜所料,第二十七招,周武一剑震飞对手长剑,胜负已分。那青年抱拳认输,下台去了。
周武连胜两场,气势更盛。第三场,一个使双刀的老者上台,两人斗了五十余招,周武一剑挑飞老者双刀,再次取胜。
三连胜。
台下掌声雷动。周武满面红光,抱剑向楚王行礼:“王爷,末将侥幸。”
楚王抚掌笑道:“周统领好剑法。这青霜剑,归你了。”
周武大喜,正要谢恩,楚王却话锋一转:“不过,本王这血沁蟠龙佩,还想再等等。可还有人,愿与周统领一较高下?”
台下静了静。
周武是禁军副统领,武功本就不弱,又连胜三场,气势正盛。此时上台,胜了还好,若是败了,不仅丢脸,还可能得罪周武乃至楚王。
没人愿触这个霉头。
楚王目光扫过台下,最后落在云逸身上,笑意加深:“云先生,久闻先生才学,却不知先生可通剑道?”
来了。
云逸心中冷笑,面上却露出惶恐之色,起身行礼:“王爷说笑了。草民一介书生,手无缚鸡之力,岂敢言剑。”
“诶,先生过谦了。”楚王摆手,“赏剑赏剑,重在一个‘赏’字。先生虽不习武,但眼力想必是有的。不如上台来,品评品评周统领的剑法,也让本王开开眼界?”
这话说得客气,却将云逸架在了火上。
不上台,是不给楚王面子;上台,一个“病弱书生”去“品评”禁军副统领的剑法,无论说什么,都是自取其辱。
周围目光齐刷刷投来,有幸灾乐祸,有好奇,也有同情。
云逸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他笑得极轻,苍白的脸上因这笑意添了几分生气。他缓缓起身,拢了拢大氅,缓步朝台上走去。
顾清霜和岳峰脸色一变,想跟上,却被云逸一个眼神止住。
他独自走上高台,在周武面前三步处停下,拱手道:“周统领剑法精妙,草民佩服。”
周武打量着他,眼中掠过一丝不屑,却还是抱拳还礼:“先生过奖。”
楚王饶有兴致地看着:“先生觉得,周统领的剑法,好在何处?”
云逸抬眸,目光落在周武手中的青霜剑上,看了片刻,才缓缓道:“周统领的剑法,走的是刚猛一路,招式大开大合,气势雄浑。方才三场比试,皆是以力破巧,以势压人,正合了‘一力降十会’的道理。”
周武脸色稍霁。
楚王却道:“那不足之处呢?”
云逸顿了顿,道:“草民不通武学,不敢妄言。只是观周统领用剑,招式衔接间,略有滞涩。尤其回身反刺那一式,力发七分,留三分,看似稳妥,实则失了先机。若遇身手灵巧、以快打慢的对手,恐会吃亏。”
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周武脸色变了。
方才第三场,他与那使双刀的老者交手,确实在回身反刺时慢了一瞬,被对方抓住机会抢攻,若非他内力深厚,险些落败。这件事,台下能看出来的不超过五人,这个病书生,竟然一眼看破?
楚王眼中也闪过讶色,随即抚掌笑道:“先生好眼力。看来先生虽不习武,于剑道却颇有见解。既然如此……”
他顿了顿,从怀中取出那枚血沁蟠龙佩,托在掌心:“本王倒有个提议。周统领连胜三场,按规矩,此佩当赠予他。但先生既然看出周统领剑法中的不足,想必也有破解之法。不如,先生与周统领‘文斗’一场?”
“文斗?”云逸看向他。
“先生不通武艺,自然不能动武。”楚王笑意更深,“周统领使剑,先生品评。周统领攻,先生守。若先生能在周统领剑下撑过一炷香时间,说出他招式中的所有破绽,此佩便归先生。若不能……先生只需当众向周统领赔个不是,如何?”
台下哗然。
这哪里是“文斗”,分明是刁难。一个病弱书生,要在禁军副统领的剑下撑一炷香,还要说出所有破绽?这根本是不可能的事。
顾清霜霍然起身,岳峰也握紧了刀柄。
云逸却抬手,止住他们。
他看着楚王,看着对方眼中那抹若有若无的戏谑,忽然也笑了。
“王爷有命,草民岂敢不从。”他微微躬身,“只是,草民有个不情之请。”
“先生但说无妨。”
“既是赌局,当有赌注。”云逸缓缓道,“王爷以玉佩为注,草民身无长物,唯有一方旧砚,是先师所赠。若草民输了,此砚奉上。若草民侥幸赢了……”
他顿了顿,抬眸看向楚王:“除了玉佩,草民还想向王爷讨个人情。”
“哦?什么人情?”
“草民听闻,临江堤坝案中,工部主事刘老四‘急病’身亡,留下一双儿女,年方十岁,如今在慈幼局中。”云逸声音平静,“草民想为他们谋个出路,恳请王爷开恩,准草民将两个孩子带走,妥善安置。”
台下瞬间死寂。
所有人都没想到,云逸会在这个时候,提这个要求。
刘老四是谁?临江案的关键证人,死在刑部大牢,案子了结的牺牲品。他的儿女,说是慈幼局收养,实则与囚犯无异。云逸要这两个孩子,无异于在楚王和谢家脸上打了一巴掌。
楚王脸上的笑容淡了。
他盯着云逸,许久,才缓缓道:“先生倒是慈悲心肠。”
“草民只是觉得,稚子无辜。”云逸垂眸。
“好。”楚王忽然笑了,笑声里听不出喜怒,“本王答应你。若你赢了,玉佩归你,那两个孩子,也归你。”
“谢王爷。”云逸躬身。
“不过,”楚王话锋一转,“若是先生输了……”
“草民任凭王爷处置。”云逸接口。
楚王点了点头,不再多言,挥手示意。
周武持剑上前,在云逸面前一丈处站定,抱拳道:“先生,得罪了。”
云逸拢了拢大氅,站在原地,没有动,只道:“周统领请。”
周武眼中寒光一闪,不再客气,长剑一抖,化作一道青光,直刺云逸面门!这一剑快如闪电,带着破空之声,显然用了全力!
台下响起一片惊呼。
顾清霜和岳峰同时踏前一步,却见云逸依然站在原地,不闪不避,只在那剑尖即将及体的瞬间,轻轻侧了侧身。
剑尖擦着他的衣襟掠过,刺了个空。
“第一式,直刺。”云逸的声音平静响起,“力出十分,不留余地。若刺空,则中门大开,肋下三寸是破绽。”
周武脸色一变,回剑横削!
云逸后退半步,剑锋从他胸前半寸处扫过,带起的劲风扬起他额前碎发。
“第二式,横扫。力道刚猛,但转圜不灵,收剑时手腕会有一瞬僵硬,是破绽。”
周武咬牙,剑势一变,化作漫天剑影,将云逸周身笼罩!
台下众人看得眼花缭乱,只见青光缭绕,几乎看不见云逸的身影。可云逸却在那片剑影中缓步游走,步伐不大,却总能恰好在剑刃及体前避开。他一边躲,一边开口,声音依旧平稳:
“第三式,分光掠影。虚招七分,实招三分。虚招在左,实招在右。右肩会先沉半分,是破绽。”
“第四式,回风拂柳。剑走轻灵,但下盘不稳,左脚虚浮,是破绽。”
“第五式……”
他每说一句,周武的脸色就白一分。到后来,周武的剑法已乱了章法,只凭着蛮力猛攻,可无论如何,都碰不到云逸一片衣角。
云逸始终没有还手,只在那片剑光中穿梭,偶尔咳嗽两声,脸色越发苍白,可眼神却清明如镜。
一炷香时间,很快过去。
“时间到。”
楚王的声音响起。
周武收剑,踉跄后退两步,脸色惨白,额头满是冷汗。他看向云逸的眼神,已从最初的不屑,变成了惊骇。
这个病弱书生,竟然真的在他剑下撑过了一炷香,还一字不差地说出了他所有剑招的破绽。
台下死寂。
所有人都看着云逸,看着这个脸色苍白、时不时咳嗽的书生,仿佛在看一个怪物。
云逸稳住呼吸,抬手擦了擦额角的虚汗,这才转向楚王,躬身道:“王爷,草民侥幸。”
楚王盯着他,许久,忽然抚掌大笑。
“好!好一个云逸!”他笑声洪亮,眼中却无半分笑意,“先生果然深藏不露。此局,是先生赢了。”
他从怀中取出那枚血沁蟠龙佩,递向云逸。
云逸双手接过。
玉佩入手温润,那缕血色细丝在玉中缓缓游走,触手竟有些发烫。他握紧玉佩,躬身道:“谢王爷。”
“不必谢。”楚王摆了摆手,笑容依旧,“至于那两个孩子……本王会吩咐下去,明日便送到先生府上。”
“王爷仁德。”云逸又行一礼,将玉佩小心收入怀中。
就在玉佩入怀的瞬间,天机令微微一震,熟悉的提示音在脑海中响起:
【获得关键信物:楚王玉】
【玉佩收集进度:1/5】
【天机令星图点亮:3→4星】
【冷却时间重置:30天】
云逸心中一松。
总算,拿到了第一枚。
他正想下台,楚王却忽然道:“先生且慢。”
云逸脚步一顿。
楚王看着他,笑容意味深长:“先生方才说,不通武学。可本王看来,先生的身法、眼力,皆非常人可比。不知先生师从何人?”
来了。
云逸垂眸,掩去眼中神色:“草民自幼多病,家父恐草民早夭,曾请过几位师父,教些强身健体的法子。谈不上师从,只是胡乱学了些皮毛,让王爷见笑了。”
“哦?”楚王挑眉,“不知令尊是?”
“家父云墨,江南一介布衣,早已过世。”云逸声音低了几分。
楚王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笑了:“原来如此。倒是本王唐突了。先生请回座吧。”
云逸躬身,转身下台。
他走得很稳,可只有他自己知道,方才那场“文斗”,看似轻松,实则耗尽了他所有心力。周武的每一剑,他都必须在瞬间判断出轨迹、力道、破绽,再做出最精确的闪避。这对他的精神、体力都是极大的消耗。
此刻他胸口闷痛,喉咙发甜,几乎要咳出血来。
他强撑着走回席位,刚坐下,便是一阵剧烈的咳嗽。顾清霜连忙递上茶水,他接过,抿了一口,压下喉头腥甜。
“公子……”顾清霜眼中满是忧色。
“无妨。”云逸摇头,从怀中取出那枚玉佩,递给她,“收好。”
顾清霜接过玉佩,触手温热,不由一怔。她看了云逸一眼,见他脸色苍白如纸,却仍强撑着坐直身子,心中忽然涌起一股难言的滋味。
这个男人,明明病得随时会倒下,却偏要去做最危险的事。
她握紧玉佩,低声道:“值得吗?”
云逸看了她一眼,忽然笑了。
“值得。”他说得很轻,却斩钉截铁。
顾清霜看着他眼中的光,忽然也笑了。很淡,却如冰雪初融。
两人相视一笑,许多话,已不必多说。
就在这时,异变突生!
“有刺客!”
一声尖利的惊呼从高台传来!
只见三道黑影从剑阁屋顶飞扑而下,手中长刀寒光凛冽,直取楚王!速度之快,如鹰隼扑兔!
“保护王爷!”
台下大乱,惊呼声、奔跑声、兵刃出鞘声混作一团。楚王身边的侍卫反应极快,瞬间结成阵型,将楚王和谢太师护在中间。可那三名刺客身手极高,刀法狠辣,转眼已砍翻两名侍卫,逼近楚王!
周武怒吼一声,持剑迎上,与一名刺客战在一处。可另两名刺客已突破防线,一刀砍向楚王面门!
千钧一发之际——
“铛!”
一柄细剑斜刺里递出,架住了那柄长刀!
是顾清霜。
她不知何时已跃上高台,剑光如练,与两名刺客战在一处。她身法灵动,剑走轻灵,虽是以一敌二,竟不落下风。
“霜儿!”云逸脸色一变,霍然起身。
可他不会武,上不去,只能眼睁睁看着。岳峰已拔刀在手,护在他身前,沉声道:“公子,此地危险,先退!”
云逸摇头,目光死死盯着高台。
台上,顾清霜剑光流转,与两名刺客斗得难解难分。忽然,一名刺客虚晃一招,另一人却刀势一转,直劈顾清霜后心!
顾清霜正与面前刺客缠斗,不及回防!
“小心!”
云逸脱口而出。
顾清霜也察觉背后刀风,可她若回身格挡,面前刺客的刀便会趁虚而入。电光石火间,她竟不闪不避,只将剑尖一挑,直刺面前刺客咽喉——竟是同归于尽的打法!
“霜儿!”云逸目眦欲裂。
就在此时,一道身影如鬼魅般掠上高台,挡在了顾清霜身后!
是岳峰。
他长刀横扫,架住了背后那一刀!可面前刺客的刀,已到了顾清霜咽喉前三寸!
顾清霜瞳孔骤缩。
忽然,一点银光自台下激射而来,快得肉眼难辨,精准地打在那柄刀的刀身上!
“叮!”
一声脆响,刀身偏了半寸,擦着顾清霜颈侧掠过,削断了几缕发丝。
顾清霜趁此机会,剑尖一送,刺入面前刺客肩头!刺客吃痛后退,她回身与岳峰背靠背,剑尖斜指地面,气息微乱,却依然稳如磐石。
台下,云逸缓缓放下右手,袖中针匣已合拢。
方才那枚梨花针,是他情急之下射出,所幸准头未失。可这一针,也耗尽了他最后的气力,此刻眼前发黑,几乎站立不稳。
高台上,顾清霜与岳峰背靠着背,面对着三名刺客,竟生出一种奇异的默契。两人都不说话,只凝神对敌,可一举一动,却仿佛演练过千百遍,配合无间。
顾清霜剑走轻灵,专攻上三路;岳峰刀势沉猛,横扫下盘。一轻一重,一灵一猛,竟将三名刺客逼得连连后退。
“撤!”
刺客中一人低喝,三人虚晃一招,同时纵身后跃,几个起落便消失在剑阁后的假山丛中。
侍卫们要追,楚王却抬手止住:“不必追了,保护太师要紧。”
他看向顾清霜和岳峰,目光深沉:“二位壮士,好身手。”
顾清霜收剑入鞘,与岳峰一同行礼:“王爷谬赞。”
楚王又看向台下的云逸,眼中闪过一抹深思,却只笑了笑:“今日盛会,倒让诸位受惊了。改日本王再设宴,向诸位赔罪。散了吧。”
宾客们惊魂未定,纷纷告辞。云逸三人也随着人流退出楚王府。
直到走出府门,坐上马车,云逸才长舒一口气,整个人瘫在车厢壁上,冷汗已湿透里衣。
顾清霜看着他苍白的脸,低声道:“方才……多谢。”
她知道,台上那枚银针,是云逸射出的。
云逸摇摇头,想说什么,却是一阵剧烈的咳嗽,咳得弯下腰去。顾清霜连忙扶住他,掌心贴在他后心,渡过去一丝温和的内力。
许久,咳声渐歇。
云逸抬起头,看着顾清霜近在咫尺的脸,看着她眼中未散的惊悸和担忧,忽然笑了笑。
“没事了。”他说,声音哑得厉害。
顾清霜抿了抿唇,收回手,从怀中取出那枚血沁蟠龙佩,递还给他。
云逸接过,握在掌心。
玉佩温热,仿佛还带着她的体温。
他垂眸看着玉佩,又抬头看向顾清霜,忽然道:“霜儿。”
顾清霜一怔。
这是重逢以来,他第一次这样叫她。
“嗯?”她轻声应。
“下次,”云逸看着她,一字一顿,“别再做那种同归于尽的傻事。”
顾清霜看着他眼中的认真,忽然觉得脸上有些发烫。她别开眼,低低“嗯”了一声。
车厢内一时寂静。
只有车轮碾过青石路的辘辘声,和云逸压抑的咳嗽声,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
许久,云逸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清晰:
“我们得去江南了。”
顾清霜抬眸看他。
“龙血砂在江南祖宅。”云逸握紧玉佩,眼中闪过一丝冷光,“暴雨梨花针的补材,必须拿到。”
顾清霜看着他眼中的决绝,点了点头。
“我陪你。”
她说。
没有犹豫,没有疑问。
仿佛陪他去刀山火海,也是理所当然。
云逸看着她,许久,忽然笑了。
笑容很淡,却很真。
“好。”
他说。
马车在雪地里缓缓前行,驶向城南,驶向雪庐,驶向那条布满荆棘、却不得不走的路。
车外,天又阴了。
雪,似乎又要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