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碾过积雪，发出沉闷的咯吱声。

车厢内，云逸靠着厢壁，脸色白得吓人。方才强撑着一口气，此刻松懈下来，只觉得浑身骨头都散了架，肺里像塞了块烧红的炭，每一次呼吸都扯得生疼。

他紧紧握着那枚血沁蟠龙佩，掌心被玉佩温热的触感熨帖着，却压不住心头翻涌的气血。

顾清霜坐在他对面，目光落在他脸上，眼中忧色未散。岳峰坐在车夫旁侧，手始终按在刀柄上，警惕地留意着车外动静。

“公子，”顾清霜终于开口，声音很轻，“方才台上……多谢。”

她知道，那枚及时射偏刀锋的银针，救了她一命。

云逸摇头，想说什么，却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他捂住嘴，肩背剧烈颤抖，额角青筋暴起。顾清霜连忙上前，掌心贴在他后心，缓缓渡过去温和的内力。

许久，咳声渐歇。

云逸松开手，掌心又是一抹猩红。他喘着气，哑声道：“无妨……咳咳……老毛病了。”

顾清霜收回手，看着指尖残留的血渍，抿了抿唇，没再说话。

马车驶入城南，拐进僻静的小巷，在雪庐门外停下。

岳峰先跃下车，警惕地环视四周，确认无异样，才掀开车帘。顾清霜扶着云逸下车，三人快步走进院子，反手闩上门。

雪庐内，炭火早已熄灭，寒气渗骨。

十七迎上来，见云逸脸色，吓了一跳：“公子！”

“没事。”云逸摆手，在榻边坐下，从怀中取出那枚血沁蟠龙佩。

烛光下，玉佩更显温润。白玉为底，血色细丝在玉中缓缓游走，仿佛有生命一般。蟠龙雕工精湛，每一片鳞片都纤毫毕现，龙目微睁，透着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

云逸指尖抚过玉佩表面，触手温热，竟有些烫手。

就在指尖触到龙目的刹那——

嗡。

怀中的天机令忽然一震。

紧接着，一道冰冷的、毫无情绪的提示音，直接在云逸脑海中响起：

【检测到关键信物：楚王玉】

【玉佩收集任务激活】

【当前进度：1/5】

【任务描述：集齐五枚皇室玉佩，可开启皇陵秘藏，揭示先帝遗诏真相】

【警告：任务涉及皇室秘辛，风险极高】

云逸瞳孔微缩。

果然是它。

师父临终前的话在耳边回响：“五玉齐聚，皇陵可开。遗诏现世，真相大白。”

他找了三年，终于拿到了第一枚。

提示音并未停止：

【获得任务物品，天机令经验提升】

【星图点亮进度：3→4】

【当前状态：天机令·一阶（4星）】

【可窥天机：每月一次】

【冷却时间重置：30天】

【注：每用一次，寿命减一年】

云逸感觉到怀中的天机令发生了变化。

他取出令牌，黑色的令牌在烛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正中那颗暗红色宝石，颜色似乎深了一些，内里隐约可见细密的星点流转。令牌表面的星图纹路，也亮起了第四颗微弱的星芒，虽然黯淡，却真实存在。

四星了。

距离二十八星全亮，还有很长的路。但至少，迈出了第一步。

“公子？”顾清霜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

云逸抬眸，发现她和岳峰、十七都看着他，眼中带着询问。

他收起天机令，将血沁蟠龙佩托在掌心，缓缓道：“这枚玉佩，是楚王贴身之物，名‘血沁蟠龙佩’。玉中血丝，据说是以特殊手法淬入的西域血玉髓，可温养经脉，驱寒辟邪。”

顾清霜目光落在玉佩上：“楚王以此物为注，恐怕没安好心。”

“自然。”云逸冷笑，“他这是试探，也是拉拢。我若赢了，玉佩归我，他便多一个‘欠人情’的理由；我若输了，当众向周武赔罪，便是折了齐王的面子。”

“那公子为何还要赌？”岳峰皱眉。

“因为必须赌。”云逸声音平静，“楚王既然出了招，我不能不接。而且……”

他顿了顿，指尖轻抚玉佩：“这枚玉佩，对我很重要。”

顾清霜看着他，忽然想起父亲遗书中提到的“五玉”。她迟疑道：“公子要集齐五枚玉佩？”

云逸看了她一眼，没有否认：“是。”

“为了苍云隘的真相？”

“为了所有枉死的人。”

云逸的声音很轻，却像淬了冰的刀，每一个字都带着沉甸甸的分量。

屋内一时寂静。

炭盆里新添的炭火“噼啪”爆了个火星，打破了沉默。

“公子，”十七忽然开口，“方才在楚王府，那些刺客……”

“不是楚王的人。”云逸打断他，语气笃定。

“不是？”岳峰一愣，“可他们分明是冲着楚王去的——”

“正因如此，才不是。”云逸缓缓道，“楚王若要试探，大可以安排死士与我‘比武’，何必在赏剑大会上闹出这么大动静？况且，那些刺客身手极高，刀法狠辣，分明是冲着杀人去的。若真是楚王安排的戏码，周武和那些侍卫，不会真拼命。”

顾清霜眸光一闪：“公子是说……有第三方势力？”

“或许。”云逸将玉佩小心收入怀中，“楚王这些年树敌不少，有人想趁乱取他性命，也不奇怪。只是……”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疑虑：“那些人出现的时机，太巧了。”

“巧？”

“我刚赢下玉佩，他们就来了。”云逸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若再晚片刻，我已下台离开；若再早片刻，赌局未定。偏偏就在胜负已分、众人松懈的那一刻——”

他收回目光，淡淡道：“像不像，有人不想让我顺利拿走玉佩？”

顾清霜心头一震。

“可谁会知道玉佩的重要性？”岳峰不解。

“知道的人不多。”云逸缓缓起身，走到窗边，望着院中那株在夜色中默立的老梅，“但总有人知道。”

比如，当年参与苍云隘之事的人。

比如，知道“五玉”秘密的人。

比如……谢太师。

云逸忽然想起夜宴那晚，谢瞻把玩那方旧砚时，眼中一闪而过的深意。

那个老狐狸，究竟知道多少？

他正想着，胸口又是一阵闷痛，忍不住咳嗽起来。

这次咳得不算剧烈，却绵长，仿佛要把肺腑都咳出来。顾清霜连忙上前，再次为他渡气。

许久，云逸才缓过气，脸色却更苍白了。

“公子，”顾清霜眼中忧色更深，“你的身子……”

“还撑得住。”云逸摆手，重新坐下，“当务之急，是尽快去江南，拿到龙血砂。”

他看向顾清霜：“顾姑娘，令尊遗书中提到，龙血砂藏在江南祖宅密室。不知顾家祖宅，现在是什么情形？”

顾清霜神色微黯：“顾家祖宅在苏州城外，依山傍水，本是祖父晚年隐居之地。三年前家父战死，顾家没了顶梁柱，族中叔伯便以‘嫡脉无人’为由，将祖宅收归族产。我母亲带着我回金陵投奔外祖家时，祖宅已被几位叔伯派人看管起来。”

“看管？”岳峰皱眉，“顾家祖宅，难道不是顾将军的产业？”

“名义上是。”顾清霜苦笑，“但家父走得突然，未留遗嘱。按族规，嫡脉无男丁继承，产业便由族中公议处置。几位叔伯说祖宅荒废可惜，不如收归族产，日后修缮了，供族人祭祖之用。”

“说得好听。”十七冷哼，“怕是早就盯上了顾将军留下的东西。”

顾清霜沉默。

云逸沉吟片刻：“祖宅密室，顾姑娘可知具体位置？”

“知道。”顾清霜点头，“小时候随父亲回去祭祖，他曾带我进去过一次。密室在祠堂下方，入口机关在祖宗牌位后。只是……”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犹豫：“父亲说，密室有三重考验，非顾家嫡系血脉，不得入内。即便是我，也要通过‘三试’，才能拿到密室中的东西。”

“三试？”云逸看向她。

“机关试、血试、心试。”顾清霜缓缓道，“机关试考机巧，血试验血脉，心试……父亲说，是考验心性。具体是什么，他未曾细说。”

屋内再次陷入沉默。

机关、血脉、心性——这三重考验，显然不是轻易能过的。

尤其云逸，他并非顾家血脉。

“公子，”十七忍不住道，“要不，咱们想别的法子？龙血砂虽重要，可命更重要——”

“没有别的法子。”云逸打断他，声音平静，“暴雨梨花针只剩二十六针，用一针少一针。若没有龙血砂补充，这些针用完，我便再无自保之力。”

他看向顾清霜：“顾姑娘，三试之中，可有能外人相助的？”

顾清霜想了想：“机关试或可。但血试和心试，恐怕……”

“够了。”云逸点头，“能过一关是一关。至于血试和心试……”

他顿了顿，看向顾清霜：“顾姑娘，你信我吗？”

顾清霜一怔。

她看着他苍白的脸，看着他眼中那簇微弱却固执的火光，忽然想起父亲临终前的话。

“云家那孩子……若他还活着，定能还苍云隘一个清白。”

她深吸一口气，重重点头：“我信。”

“好。”云逸缓缓起身，目光扫过屋内三人，“那我们就去江南。龙血砂，必须拿到。”

“何时动身？”岳峰问。

“明日。”云逸看向窗外，“楚王府今日之事，很快就会传开。谢家和楚王不会罢休，留在金陵，只会夜长梦多。”

“可公子的身子……”十七担忧道。

“路上养着。”云逸淡淡道，“死不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可所有人都听出了其中的决绝。

顾清霜看着他，忽然道：“我陪你。”

云逸看向她。

“我是顾家嫡女，过三试，名正言顺。”顾清霜语气坚定，“而且，我知道祖宅密室的机关布置，能省去不少麻烦。”

云逸沉默片刻，点了点头：“好。”

他又看向岳峰：“岳兄弟，你与十七负责路上安全。楚王府那些刺客，难保不会卷土重来。”

“公子放心。”岳峰抱拳，“有我在，绝不让宵小近身。”

“十七，你去准备马车、干粮，还有路上的药材。”云逸吩咐，“我们轻装简行，尽快离京。”

“是。”十七应声退下。

屋内只剩下云逸和顾清霜。

烛火摇曳，在两人脸上投下晃动的阴影。

云逸看着顾清霜，忽然道：“霜儿。”

顾清霜抬眸。

“此去江南，危险重重。”云逸声音很轻，“你若后悔，现在还来得及。”

顾清霜看着他，摇了摇头。

“我不后悔。”她说，“父亲说过，有些路，总得有人走。既然选择了，就走到底。”

云逸看着她眼中的坚定，忽然笑了笑。

笑容很淡，却如春风拂过冰面，带着罕见的温柔。

“好。”他说，“那就一起走到底。”

他从怀中取出那枚血沁蟠龙佩，递给她：“这个，你收好。”

顾清霜一愣：“这是公子赢来的——”

“你比我更需要。”云逸打断她，“玉中血玉髓可温养经脉，你方才为我渡气，损耗不小。戴着它，对你有好处。”

顾清霜看着玉佩，又看看他，终于伸手接过。

玉佩入手温热，那缕血色细丝仿佛活了过来，在她掌心缓缓游走。

“谢谢。”她轻声道。

云逸摇了摇头，看向窗外。

夜色正浓。

雪，不知何时又下起来了。

细碎的雪沫子打在窗纸上，沙沙作响。

明日，江南。

龙血砂，密室，三试。

还有那些藏在暗处，虎视眈眈的眼睛。

前路艰难。

但他必须走下去。

为了苍云隘的冤魂。

为了所有枉死的人。

也为了……身边这个，愿意陪他走到底的姑娘。

云逸缓缓闭上眼睛。

掌心，天机令微微发烫。

四星的光芒，在黑暗中，微弱却坚定地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