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至苏州,水路七百余里。
若是太平年月,乘官船顺流而下,不过五六日工夫。可如今是腊月,运河冰封,只能走陆路。马车在官道上颠簸,一日最多行八十里,还得是晴天。偏生这几日天公不作美,出了金陵便飘起小雪,道路泥泞,行程又慢了几分。
云逸的身体更差了。
那日楚王府强撑着一口气,回雪庐便发起了高热。顾清霜连夜请了大夫,药灌下去几碗,烧是退了,咳却止不住,痰中带血丝,一日比一日多。到第三日,连说话都费力,只能靠在车厢壁上,闭目养神。
岳峰驾车,十七骑马跟在车旁。顾清霜坐在车厢内,守着云逸,时不时为他递水擦汗。
“还有多久?”云逸睁开眼,声音嘶哑。
“刚过镇江,再有两日,便能到苏州。”顾清霜看了看窗外,“雪停了,路好走些。”
云逸点点头,又闭上了眼。
顾清霜看着他苍白的侧脸,眉头紧锁。这几日,她亲眼看着他如何强撑,如何咳血,如何在高热中喃喃说着胡话。那些破碎的词句里,有“苍云隘”,有“父亲”,有“火”,有“箭”……每个字都浸着血。
她忽然想起很小的时候,父亲带她去云家做客。那时云逸还是个清瘦少年,总爱坐在窗边看书,眉目沉静,笑起来时眼睛弯弯的。她跟在他身后喊“云哥哥”,他会从书页里抬起头,摸出一颗糖给她。
那样一个人,怎么会变成现在这样?
顾清霜握紧袖中的血沁蟠龙佩。玉佩温热,仿佛还带着云逸的体温。她不懂什么“五玉”,什么“遗诏”,她只知道,父亲临终前要她把龙血砂的线索交给这个人。父亲说,这个人,能还苍云隘一个清白。
那就够了。
马车又行了一日,终于在腊月二十三傍晚,抵达苏州城外。
苏州未雪,天色阴沉,湿冷的寒气渗入骨髓。顾家祖宅在城西三十里的枫桥镇,依山傍水,原是顾清霜祖父顾老太爷晚年隐居之所。老太爷过世后,顾怀远常年戍边,祖宅便由几位族叔代管。三年前顾怀远征战,宅子便彻底落到了族中手里。
马车停在镇口。
顾清霜掀开车帘,望着远处那座青瓦白墙的宅院,久久不语。
宅子还是记忆中的模样,门前两棵老槐树,枝桠光秃秃的,在暮色中静默立着。只是门楣上那块“顾宅”的匾额,不知何时换成了“顾氏祠堂”,漆色尚新,在灰蒙蒙的天色下,刺眼得紧。
“姑娘,”十七低声问,“直接进去?”
顾清霜摇头:“先去客栈安顿。公子需要休息。”
马车调头,驶向镇上唯一的客栈。
客栈不大,还算干净。掌柜的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见几人气度不凡,忙殷勤招呼。顾清霜要了两间上房,又吩咐烧热水、备姜汤。
云逸被扶进房间时,已昏昏沉沉。顾清霜为他掖好被角,又试了试他额头的温度,烫得吓人。
“我去请大夫。”十七转身要走。
“不用。”顾清霜叫住他,“镇上的大夫,治不了公子的病。你们守着,我去去就回。”
她回自己房间换了身衣裳,依旧是男装,却换了件靛蓝棉袍,束发戴冠,扮作寻常书生模样。又从行李中取出一只小匣,揣入怀中,这才下楼。
掌柜的正拨着算盘,见她下来,忙堆起笑脸:“客官有什么吩咐?”
顾清霜摸出一锭银子放在柜上:“打听个事。”
掌柜的眼睛一亮,连忙收起银子:“客官请问,这枫桥镇上的事,没有我不知道的。”
“顾家祖宅,”顾清霜看着他,“现在是谁在管?”
掌柜的笑容僵了僵,左右看看,压低声音:“客官问这个做什么?”
“好奇。”顾清霜神色不变,“听说顾家祖上出过将军,宅子气派,想去看看。”
掌柜的松了口气,又露出那种“我懂”的表情:“客官是来游历的书生吧?顾家祖宅确实气派,不过现在……进不去啦。”
“为何?”
“三年前顾将军战死,顾家没了顶梁柱,宅子就被族里收回去啦。”掌柜的摇头叹气,“现在管事的,是顾三爷和顾五爷,两位都是顾将军的堂弟。宅子改成祠堂了,平日里锁着,只有逢年过节祭祖时才开。”
顾清霜眸光微沉:“顾将军的妻女呢?”
“唉,说起这个,真是造孽。”掌柜的又叹口气,“顾夫人带着小姐回金陵娘家了,再没回来过。宅子里的东西,都被那两位爷‘归置’了,说是充公,其实……嘿嘿,您懂的。”
顾清霜握紧了袖中的手。
她当然懂。父亲战死,母亲带着她扶灵回京,族中叔伯便以“嫡脉无人”为由,将祖宅收归族产。母亲性子刚烈,不愿与族人争执,只带走了父亲生前常用的几样物件,其余都留在了宅中。却不曾想,那些人连这点念想都不放过。
“客官要是真想看,”掌柜的见她脸色不好,连忙岔开话题,“可以等后日。后日是腊月二十五,顾家祭祖,祠堂会开。到时候您远远看一眼,也就罢了。”
顾清霜点头:“多谢。”
她转身上楼,回到云逸房中。
云逸已醒了,靠坐在床头,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清明了许多。十七正喂他喝药,见顾清霜进来,起身让开。
“如何?”云逸问。
顾清霜将打听来的消息说了,末了道:“后日祭祖,祠堂会开。那是唯一的机会。”
云逸沉默片刻,问:“密室入口,在祠堂何处?”
“祖宗牌位后,第三块青砖下。”顾清霜记得很清楚,“父亲带我进去时,按了那块砖三下,左转两圈,密室门自开。”
“机关呢?”
“祠堂里的机关,父亲只说有,但具体是什么,他没说。”顾清霜摇头,“只提醒我,若是独自进去,千万小心。”
云逸点头,看向十七:“后日祭祖,顾家人都会到场?”
“是。”十七道,“掌柜的说,顾家祭祖是大日子,族中男丁都要到场,女眷在外院等候。祭祖从辰时开始,到午时结束。结束后,族老们会在祠堂用饭,一直到申时才散。”
“也就是说,我们只有午时到申时这三个时辰。”云逸算了算,“祠堂无人看守?”
“有。”顾清霜接话,“祭祖时,祠堂内外都有族丁把守。但祭祖结束后,族老们在偏厅用饭,正堂只留两个洒扫的下人。那两人我都认得,是顾三爷家的老仆,耳背眼花,好对付。”
云逸沉吟:“足够了。”
他看向顾清霜:“后日,你带我进去。十七和岳峰在外接应。”
“公子,”十七忍不住道,“您的身子——”
“死不了。”云逸打断他,语气平淡,“龙血砂,必须拿到。”
没人再说话。
屋内一时寂静,只有炭火噼啪作响。
许久,顾清霜忽然道:“公子,那三试……若我过不了呢?”
云逸抬眸看她。
烛光下,少女的脸苍白而坚定,眼中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惶恐。她在怕,怕自己辜负父亲的期望,怕自己拿不到龙血砂,怕云逸这一趟白来。
“那就不过。”云逸说得很轻,却斩钉截铁,“龙血砂再重要,也比不上你的命。”
顾清霜一怔。
“顾将军将线索留给我,是希望我能查明真相,不是让我拿他女儿的命去换。”云逸看着她,眼中有什么东西在缓缓流动,“霜儿,你要记住,无论发生什么,活着,才有希望。”
顾清霜看着他,忽然觉得眼眶发热。
她别开脸,低低“嗯”了一声。
腊月二十五,天阴,无雪。
顾家祠堂一早便热闹起来。族中男丁陆续到场,穿着簇新的衣裳,彼此寒暄,脸上带着或真或假的笑。女眷们在外院忙活,准备祭品、饭食,笑语喧哗,隔着院墙都能听见。
顾清霜和云逸扮作远房亲戚,混在人群中进了顾宅。
宅子还是记忆中的样子,只是多了许多陌生面孔。顾三爷和顾五爷站在祠堂门口迎客,两人都是四十来岁年纪,穿着绸缎袍子,满面红光,见人便拱手,一副主人做派。
顾清霜低着头,跟在云逸身后。她戴了帷帽,遮住面容,又刻意佝偻着背,扮作体弱多病的模样,倒也没人注意。
祭祖仪式冗长繁琐。族长念祭文,族人上香、跪拜、献牲,一套流程下来,已近午时。云逸身子撑不住,中途咳了几声,顾清霜便扶着他到偏厅休息,说是旧疾发作。
偏厅里也有不少女眷,见他们进来,只当是哪个旁支的亲戚,看了一眼便不再理会。顾清霜扶着云逸在角落坐下,递了水囊给他。
云逸抿了口水,压低声音:“祠堂守卫如何?”
“正门两个,侧门一个,后窗无人。”顾清霜借着倒水的动作,迅速扫视四周,“祭品都已摆好,族长在念最后一段祭文,快了。”
果然,不过一盏茶工夫,外头传来族长的声音:“礼成——”
族人陆续退出祠堂,往饭厅去。顾三爷和顾五爷陪着几位族老走在最后,低声说笑着什么。两个洒扫的老仆开始收拾香案,动作慢吞吞的。
顾清霜和云逸对视一眼。
机会来了。
两人悄悄退出偏厅,绕到祠堂后身。后窗果然无人看守,窗棂老旧,一推便开。顾清霜先翻进去,云逸随后。
祠堂内光线昏暗,香烛气息浓重。正中供着顾家历代先祖的牌位,密密麻麻,足有上百个。最上方是顾老太爷的牌位,再往上,是顾清霜父亲顾怀远的。
顾清霜在父亲牌位前停了停,深深看了一眼,才转向供桌后方的墙壁。
墙壁是青砖垒成,年深日久,砖缝里生了青苔。她数到第三块砖,伸手按了下去。
没有反应。
她又按了两下,依旧没有动静。
“不对?”云逸低声问。
顾清霜皱眉,仔细回忆父亲当年的动作。她记得,父亲是按了三下,左转两圈,然后——
她试着将那块砖向左转动。
砖是松动的。
转了半圈,砖内传来轻微的“咔哒”声。又转了半圈,整面墙壁忽然震动起来,供桌缓缓向侧方移开,露出后面一条向下的石阶。
成了。
顾清霜松了口气,转身看向云逸。
云逸脸色苍白,额角有细密的汗珠,显然刚才那一番动作耗了他不少气力。但他眼神清明,朝顾清霜点了点头。
两人一前一后,踏上石阶。
石阶很窄,仅容一人通过。两侧墙壁湿滑,长满青苔,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腐的气味。顾清霜从怀中取出火折子点亮,昏黄的光照亮前路。
走了约莫二十余级,石阶尽头是一扇石门。门上无锁,只有两个兽首铜环。
顾清霜伸手去推,石门纹丝不动。
“有机关。”云逸走到门前,仔细打量。门上刻着繁复的花纹,似是某种阵法。他看了片刻,忽然道:“霜儿,你退后。”
顾清霜依言退后两步。
云逸从袖中取出天机令,握在掌心。令牌微烫,正中那颗暗红宝石泛起幽光。他闭目凝神,将意念集中在石门上。
【天机令·一阶(4星)】
【可窥天机:每月一次】
【当前可用:是】
【是否使用?】
云逸在心中默念:“开启。”
令牌骤然发烫,四颗星辰虚影在眼前浮现,迅速旋转、重组。视野中的石门开始变化,那些繁复的花纹仿佛活了过来,在墙壁上游走、交织,最终汇聚成一张清晰的脉络图——
左环转三圈,右环转两圈,同时按下。
云逸睁开眼,额角渗出冷汗。每次使用天机令,都会损耗寿元,但此刻顾不得许多。
“左三,右二,同时按。”他哑声道。
顾清霜上前,依言转动铜环。左三圈,右二圈,然后双手同时按下兽首。
“轰隆——”
石门缓缓向内打开。
门后是一间石室,不大,约莫三丈见方。四壁空空,唯有正中摆着一张石桌,桌上放着一只铁盒。
顾清霜举着火折子走近。
铁盒黑沉沉的,表面刻着顾家家徽——一只展翅的雄鹰。盒上没有锁,只在一侧有个小小的凹槽,形状似一片羽毛。
“血试。”顾清霜低声道,“父亲说过,需要顾家嫡系血脉,滴血入槽,方可开启。”
她咬破指尖,挤出一滴血,滴入凹槽。
鲜血顺着凹槽的纹路流淌,很快填满了整个图案。铁盒内传来“咔哒”轻响,盒盖缓缓弹开。
盒内铺着红色绒布,上面静静躺着三样东西。
最左边是一卷羊皮地图,边缘已泛黄,显然年代久远。中间是一本薄册,封面上写着《顾氏机关术》。最右边,则是一只巴掌大小的玉匣,通体莹白,隐约可见内里一抹暗红。
顾清霜先拿起羊皮地图展开。
地图绘制的是顾家祖宅及周边地形,其中祠堂位置标了一个红点,旁边小字注解:“龙血砂藏于此室”。而密室的位置,就在红点下方。
她又翻开那本《顾氏机关术》,里面密密麻麻记载着各种机关图纸、破解之法,其中一页,赫然画着这间密室的构造图,以及“三试”的详细说明。
最后,她捧起那只玉匣。
匣子触手温润,似有暖流在其中涌动。她轻轻打开匣盖——
一抹暗红映入眼帘。
那是一撮砂状物,颗粒极细,在昏黄的火光下泛着金属般的光泽。砂粒中隐约有血色纹路游走,仿佛活物。甫一开匣,便有一股炽热的气息扑面而来,仿佛匣中装的不是砂,而是岩浆。
“这就是龙血砂?”云逸走近,看着匣中之物,眼中闪过异色。
顾清霜点头:“父亲说,龙血砂是天地奇物,生于火山深处,百年方得一撮。以此砂淬炼暗器,可增其锋锐,破甲穿石,无往不利。”
她将玉匣递给云逸。
云逸接过,指尖触及砂粒的瞬间,怀中的暴雨梨花针针匣忽然震动起来,发出低低的嗡鸣。匣中那二十七枚银针,仿佛感应到了什么,微微震颤。
果然是补材。
云逸合上玉匣,收入怀中。又拿起那卷羊皮地图和《顾氏机关术》,递给顾清霜:“这些你收好,或许有用。”
顾清霜接过,正要说什么,石室忽然震动起来!
头顶有灰尘簌簌落下,墙壁发出“嘎吱”的响声,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
“不好!”顾清霜脸色一变,“是机关试!”
话音未落,石室四壁忽然弹出数十个孔洞,孔洞中寒光闪烁,竟是无数箭矢!
“退!”
云逸一把拉住顾清霜,向石门方向急退!可石门不知何时已悄然闭合,任他们如何推拉,纹丝不动!
箭矢已如暴雨般射来!
顾清霜拔剑在手,剑光舞成一片光幕,将射来的箭矢纷纷击落。可她终究力弱,很快便左支右绌,险象环生。
云逸不会武,只能躲避。他身体本就虚弱,此刻更是脚步虚浮,几次险些被箭矢射中。顾清霜见状,咬牙挡在他身前,剑光更急!
“霜儿,左边三步,右墙第三块砖!”云逸忽然喝道。
顾清霜不及多想,依言向左踏出三步,一剑刺向右侧墙壁第三块青砖!
“铛!”
剑尖刺中砖面,竟发出金铁交鸣之声。那块砖向内凹陷,箭雨骤停。
可下一刻,地面忽然塌陷!
顾清霜脚下踏空,整个人向下坠去!她惊呼一声,手中长剑脱手,眼看就要坠入深坑——
一只冰冷的手抓住了她的手腕。
是云逸。
他趴在坑边,半个身子探出,死死抓住顾清霜的手。可他本就虚弱,如何拉得住一个成年人的重量?两人一起向下滑去!
千钧一发之际,顾清霜另一只手猛地抓住坑边一块凸起的石头,止住了下坠之势。可那块石头松动,显然撑不了多久。
“公子,松手!”顾清霜急道,“你拉不住我!”
云逸不答,只咬牙死死抓着她的手,额角青筋暴起,苍白的脸上泛起不正常的潮红。他咳了一声,鲜血从唇角溢出,滴在顾清霜手背上,滚烫。
“抓紧……”他哑声道,声音里带着从未有过的慌乱。
顾清霜抬头看着他。
火光摇曳,映着他苍白的脸,和他眼中那抹近乎执拗的坚定。他抓着她手腕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可就是不肯松开。
就像很多年前,那个清瘦少年拉着她的手,穿过熙攘的街市,穿过漫天烟火,穿过她记忆中所有温暖的片段。
她忽然笑了。
笑得眼眶发红。
“我不松手。”她说,声音很轻,却清晰,“你也不许松。”
云逸一怔。
下一刻,顾清霜猛地发力,借着他手臂的力量,向上跃起!与此同时,她另一只手在坑壁上一撑,整个人如乳燕归巢,扑入云逸怀中!
两人滚倒在地,险险避开深坑。
箭雨不知何时已停,石室恢复平静。只有头顶簌簌落下的灰尘,和两人急促的喘息声,在寂静中回荡。
云逸躺在地上,顾清霜压在他身上。少女温热的呼吸拂在他颈侧,带着淡淡的、似有若无的香气。她的手还抓着他的手腕,抓得很紧,紧得他能感觉到她掌心的汗,和微微的颤抖。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个总爱跟在他身后的小丫头,摔倒了也不哭,只抓着他的袖子,仰着脸喊“云哥哥”。
一转眼,小丫头长大了。
可抓着他的手,还是那么紧。
“霜儿……”他哑声唤道。
顾清霜抬起头,看着他。
四目相对。
火光在她眼中跳跃,映出他苍白的脸,和他唇角那抹刺目的猩红。她忽然伸手,用袖子擦去他唇边的血渍,动作很轻,像对待易碎的瓷器。
“疼吗?”她问。
云逸摇头,想说什么,却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这次咳得撕心裂肺,整个人都蜷缩起来,仿佛要把肺腑都咳出来。
顾清霜连忙扶他坐起,掌心贴在他后心,缓缓渡气。
许久,咳声渐歇。
云逸靠在她肩头,呼吸微弱,额角冷汗涔涔。他闭着眼,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脆弱得像一碰就碎。
顾清霜看着他的侧脸,忽然低头,极轻极轻地,在他额头上吻了一下。
像羽毛拂过。
云逸身体一僵。
顾清霜却已直起身,神色如常,仿佛刚才那个吻只是错觉。她扶起云逸,低声道:“机关试过了,我们快走。”
云逸看着她,许久,缓缓点头。
两人搀扶着站起。石门不知何时已悄然打开,露出外面向上的石阶。
顾清霜捡起地上的长剑,又看了看那本《顾氏机关术》,忽然道:“公子,这书里记载了密室的全部机关。方才那些箭矢、陷坑,都是第一重考验。后面还有两重,血试和心试。”
云逸看向她:“血试是什么?”
“滴血入匣,已算过了。”顾清霜指着玉匣上那个凹槽,“顾家血脉,便是钥匙。”
“心试呢?”
顾清霜沉默片刻,摇头:“书中只说,心试因人而异,考验的是入室者的心性。具体是什么,没说。”
云逸不再追问,只道:“先出去。”
两人搀扶着走出石室,踏上石阶。身后,石门缓缓闭合,将一切秘密重新封存。
回到祠堂时,外头天色已暗。
两个洒扫的老仆还在慢吞吞地收拾,见他们从后窗翻出来,只当是哪个贪玩的晚辈,嘟囔了两句,便不再理会。
顾清霜和云逸悄悄退出祠堂,混入逐渐散去的人群。
回到客栈时,天已黑透。
十七和岳峰等在房中,见两人回来,都松了口气。又见云逸脸色惨白,顾清霜也鬓发散乱,衣上沾灰,都吃了一惊。
“无妨。”云逸摆手,从怀中取出玉匣,放在桌上,“拿到了。”
玉匣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内里那抹暗红若隐若现。
十七和岳峰对视一眼,眼中都露出喜色。
顾清霜却看着云逸,忽然道:“公子,你方才……用了天机令?”
云逸一怔,点了点头。
“反噬可重?”
“还好。”云逸说得轻描淡写。
可顾清霜看着他苍白的脸,和唇角未擦净的血渍,心中却是一阵抽痛。她不再追问,只转身去倒热水,又吩咐十七去煎药。
云逸靠在床头,看着她在房中忙碌的背影,忽然抬手,摸了摸额头。
那里,似乎还残留着柔软的触感,和一丝若有若无的温热。
他垂下眼,唇角很轻地弯了一下。
夜深了。
顾清霜回到自己房中,关上门,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在地。
她抬起手,看着掌心。
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云逸手腕的温度,和他鲜血的滚烫。
她想起他抓着她时,眼中那抹执拗的坚定;想起他咳血时,苍白的脸上泛起的潮红;想起他靠在她肩头,脆弱得像一碰就碎的模样。
还有那个吻。
她吻了他。
在生死一线的瞬间,在她以为再也抓不住他的瞬间。
她不知道为什么要那么做,只是那一刻,心中涌起的恐惧和冲动,压过了所有理智。
她怕失去他。
怕这个从火海中逃出来的少年,再一次在她眼前消失。
顾清霜闭上眼,将脸埋进掌心。
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停在门外。是十七端着药碗,轻轻叩门。
“姑娘,公子的药煎好了。”
顾清霜深吸一口气,起身开门。
烛光从门缝透进来,映着她微红的眼眶。她接过药碗,低声道:“我去送。”
她端着药碗,走到云逸房门前,犹豫片刻,还是推门进去。
云逸已睡着了,靠在床头,眉头微蹙,似乎在梦中也不得安宁。烛光映着他苍白的脸,长睫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
顾清霜轻轻走过去,将药碗放在床边小几上。她看着他沉睡的脸,许久,伸出手,替他掖了掖被角。
动作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
然后,她转身离开,轻轻带上门。
门内,云逸缓缓睁开眼。
他看着紧闭的房门,听着门外渐行渐远的脚步声,许久,轻轻叹了口气。
掌心,天机令微微发烫。
四颗星辰,在黑暗中,安静地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