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无痕立于废墟之间,残垣断壁如犬牙交错,焦土之上犹带余烬,夜风过处,灰飞如雪。斩岳刀深插土石,刀身微颤,其锋犹泛紫电残光,似雷火未熄,映得四野忽明忽暗。彼时星月隐曜,云幕低垂,天地如笼墨瓮,唯刀芒一点,奕奕若生。
其目如炬,炯然直视三黑袍客,尤注为首者威廉。此人高鼻深目,眸色如铁,腰悬左轮,枪柄嵌祖母绿,火光下微闪,寒芒一现,如毒蛇吐信。身后二从者默然而立,衣袂不扬,短铳藏于袖中,杀机暗伏。
“汝何人?”赵无痕启唇,声不高亢,然字字如钟鸣谷应,压四野未熄之焰爆之声,竟使风止、火敛、人息。
威廉冷笑,抬手示意身后二人散列。彼二客应令而动,足踏碎瓦,无声移步,左右包抄,短铳已暗指赵无痕胸腹要害。村人纷纷退避,蜷缩墙角,有老妪抱孙瑟瑟,低声惊呼:“官兵至矣!祸将临门!”
赵无痕不回顾。心知此非官兵。真官兵岂能夜半至此荒僻之地?更无一语未发,即布杀阵,形同盗寇。且彼等行止诡秘,言语不通乡音,器用洋物,绝非朝廷所遣。
“尔言吾刀染不应染之血。”赵无痕徐徐举手,遥指地上横陈之尸,声沉如渊,“然彼等之血,又谁溅之?”
尸身错落,凡七具,皆伏地不起。颈创齐整,切口平滑,若出一刀之手,血线如丝,蜿蜒入土。倭寇杀人,向来乱斫狂劈,断无如此精准之理。况死者手中紧握铜符,衣襟沾泥,显系挣扎而亡,非仓促遭屠可比。
威廉默然片刻,眸光微闪,忽挥手令:“搜缴兵械!此地通敌之迹昭然,凡人不得抗命!违者——格杀勿论!”
二从者趋前一步,火铳直指其胸,枪口森冷,杀意凛然。
就在此际,一道半透明影自斩岳刀上袅然升起,如烟似雾,凝而不散。慕容婉魂体渐成,素衣飘然,眉目清冷,恍若月下仙子,踏虚而落。她轻移莲步,飘至一具尸旁,素手轻拨死者紧握之掌——铜符一枚,静静卧于掌心,上镌莲花图纹,线条古拙,隐有邪气。
“白莲信物。”其音清冷如泉,穿石透骨,“彼辈杀人而遗此,欲使天下误认倭寇所为。嫁祸之计,昭然若揭。”
威廉面色微变,瞳孔骤缩,旋即强作镇定,冷喝:“妖言惑众!此乃东瀛贼子留记无疑!尔等私藏异器,勾结外夷,罪无可赦!”
慕容婉不复顾之,转身归于赵无痕侧,低语道:“坡外复有火光,距此不足三里,马蹄声杂沓,恐非善类。”
赵无痕仰首望之。远山脊线红焰腾起,如龙吐火,映天灼地。喊杀隐隐,战马嘶鸣,夹杂金铁交击之声。一旗在火中摇曳,烈焰焚边,依稀可见“官兵”二字,随风猎猎。
“伪也。”赵无痕拔刀出鞘,雷纹一闪,隐没无形。刀归鞘内,他遂不顾威廉,大步趋村中铁匠铺。
铺内昏暗,仅一灯如豆。三支火铳静置木案,枪管较常制为长,膛线分明,螺旋深入,精工细作,非寻常匠人所能为。此乃慕容婉三日前亲手改制者,曾言:射程可及百步,三发连珠,不虚发。枪托以硬木雕成,握之沉稳,后坐之力可卸于肩窝,减震之术暗合机关。
赵无痕取一支试之,持握沉稳,分量恰好。扳机轻扣,机括清脆,如琴弦初拨。他闭目凝神,耳听风动,心察气流,仿佛已见百步之外,敌首跃然眼前。
“用此。”慕容婉立于屋脊,手持第三铳,声若细雪落地,却字字入耳,“莫令其入村。此铳虽利,然弹药有限,须一击必中。”
赵无痕颔首。携双铳登高坡,伏岩石后。下方山路已现二十余“官兵”,皆着明军甲胄,执弓弩火绳枪,披坚执锐,渐逼村落。然细观其装束,铠甲崭新无损,靴底无泥,显非长途跋涉而来;且队列散乱,毫无军纪,行进间竟有谈笑之声,实乃乌合之众。
前行者骑马当先,戴铁盔,佩长刀,面覆黑巾,只露双目。举臂高喝:“奉令剿匪!跪地受审者生,违者格杀勿论!”
一老者拄杖而出,白发苍然,颤声道:“吾……吾等未犯王法,耕田纳赋,安分守己……何来剿匪之说?”
那人冷笑,拔刀便劈。寒光过处,老者仆地不起,头颅滚落丈外,双目圆睁,死不瞑目。
村民惊呼,哭声顿起。
赵无痕扣机。
轰!
铳声裂空,铅弹穿夜,疾如流星,正中其胸甲缝隙。那人震身坠马,倒地不动,胸前血花迸溅,染红黄土。
余众大乱,惊叫四起。
第二铳响,又一人应声而倒,额中弹孔,鲜血喷涌。第三铳击马腿,战马哀鸣翻滚,撞倒数人,尘土飞扬。
其余“官兵”仓皇寻掩,或躲树后,或伏沟中,更有转身奔逃者,狼狈不堪。
赵无痕收铳欲退,忽闻屋顶枪响。
百步之外,一欲越墙遁走之“军官”头盔迸裂,鲜血飞溅,脑浆迸出,当场毙命。怀中落信一封,风卷至墙角,纸角微焦。
慕容婉缓缓垂铳,指尖轻抚枪管,动作轻柔如抚琴。闭目须臾,低语:“风偏西,药量适中,弹重无误。百步穿杨,不过如此。”
赵无痕拾信观之,纸上赫然写道:“事成后,焚村灭口,嫁祸东瀛。不留活口,以绝后患。”落款无名,唯印一朵暗金莲花,阴森诡谲。
折信纳怀,默然归。
返至村口,威廉仍立原地,面色阴鸷,目光紧盯赵无痕手中火铳,似妒似惧。忽开口:“自此而后,此地永绝弹药供给。违者,以通敌论处。”
言毕,右手按于左轮之上,缓缓抚过枪柄,似示威,亦似威胁。
赵无痕不答,转身便行,步履沉稳,如山移岳动。
威廉嘴角微扬,得意初露,眸中闪过一丝阴狠。
然刹那之间,慕容婉缓步而出,银针寒光一闪,身形若医者施针,轻掠如烟。众人未及反应,针已刺入威廉右手腕穴道,手法快如闪电,准若神算。
威廉剧痛缩手,左轮脱鞘坠地,铿然作响。
慕容婉俯身拾枪,掰开枪机一察,冷然道:“卡壳矣。火药受潮,弹簧锈蚀,扳机滞涩。尔之洋器,华而不实,徒有其表。”
遂自药囊取自制火药与铅丸,熟练装填。咔嗒一声,机括复位,枪声清脆,如金玉相击。
递还威廉,目如利刃:“唐门火铳,不缺弹。尔之洋器……恐难连发。”
威廉面如死灰,额角青筋暴起,怒视慕容婉,终无言以对。良久,拂袖而去。二从者惶然随行,步履踉跄,如丧家之犬。
赵无痕命将密信公之于众。村中识字老者出而诵读全文。村民哗然,有认出死者乃邻村失踪良民,平日务农为生,从未涉险,遂证伪屠之事。更有妇人扑尸痛哭,声震四野,悲不可抑。
铁匠颤步上前,接慕容婉所授火铳图样。视其结构精细,机关巧妙,膛线设计前所未见,眼中骤燃希望之光。
“照此造。”慕容婉言,声如寒泉击石,“我授你配药之法。硝七硫二炭一,研磨极细,过筛三遍,方可保燃速均匀。”
铁匠重重点首,双手捧图,如奉圣旨。
夜深,村中篝火数堆,燃于残垣之间。缴获火绳枪架于土墙,如沉默守卫。村民自发巡夜,青年争请效力,助制新铳。妇人熬药送水,老者修缮屋舍,人人同心,共御外侮。
赵无痕独立村口石碑前,遥望远处破庙轮廓。庙顶残瓦映月,泛灰白之色,如鬼魅之眼,冷冷窥视人间。
“彼辈必不甘休。”曰,声如古井无波。
慕容婉立其侧,魂体较前稳固,月光下几近实体。“任其来。”曰,“此番,不必用刀,亦可杀人。”
斩岳刀静插于地,尖端微颤,似感应主人杀意,嗡鸣不止。
威廉三人策马离村,中途驻足。威廉检视左轮,再试击发。扳机拉动,声响干涩,依旧卡壳。怒极,掷枪于地,回首怒视村落方向,咬牙切齿:“赵无痕……汝坏我大事,他日必令尔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破庙之内,烛火幽微。一黑衣人跪神像前,低头禀报:“火铳阵成,计已败露,伪官兵尽溃,主将阵亡。”
神像后步出一人,着白莲教服,袖绣暗金莲花,面容枯槁,双目深陷。接过战报,指摩纸上铳图,久久不语。
“技术压制?”冷笑,声如砂石摩擦,“则以毒雾覆村,片甲不留。令‘腐心散’混入风中,顺流而下,鸡犬不留。”
转身望外,目光穿暗,直指村落,“赵无痕,尔纵有神兵利器,焉能敌天地之毒?”
村中工坊,铁匠磨枪管,火星四溅,如星雨纷飞。赵无痕坐于旁,执铜管反复量度尺寸,神情专注,不苟言笑。
慕容婉倚窗而立,望外忙碌人影。左手搭框,指尖微烫,似感风中有异。
忽眉峰一蹙,眸光骤冷。
赵无痕觉异,立即抬头,低声问:“如何?”
“有人制毒器。”她说,声如冰裂,“气极淡,然近似唐门失传‘腐心散’。此毒无色无味,入肺则血凝,三刻之内,七窍流血而亡。”
赵无痕起身,至其侧,凝神嗅之。风中果带一丝苦味,极细微,若非内功深厚,难以察觉。
远庙烟囱,一缕青烟袅袅升起,几不可见。风过处,带一丝苦味,随气流缓缓南移。
赵无痕抓土一把,撒于空中。土粒随风飘向东南,轨迹清晰。
“风向变矣。”曰,“由北转西,顺风施毒。”
慕容婉点头:“顺风施毒,半个时辰内可达村中。届时若不开窗通风,毒聚屋内,反噬自身。”
赵无痕出门高呼:“众人入屋闭窗!铁匠速将火铳装弹,架于屋顶!备铳三支,专射破庙烟囱与门窗!”
村民迅动。新制铳架搬上房顶,三支改装火铳遥指破庙。铁匠亲自装弹,每发皆验,不敢稍怠。
赵无痕立院中,仰视屋脊之铳。三铳如三目,冷对长夜,静待雷霆一击。
慕容婉落肩侧,声轻如絮:“待其现身。毒成之时,必有人出庙查看风向,此即良机。”
果不其然,未几,破庙侧门轻启,一黑衣人探身而出,手持羽扇,仰观天象。其后烟囱浓烟渐盛,毒雾将成。
赵无痕眼神一厉,低喝:“射!”
三铳齐发!
轰!轰!轰!
第一弹击中烟囱根部,砖石崩裂,浓烟倒灌。第二弹穿透庙门,正中持扇者胸膛,其人仰天而倒。第三弹直贯窗棂,击毁炉鼎,毒药四溅,反焚其室。
庙内顿时大乱,惨叫连连。
赵无痕冷然道:“毒未成,反噬自身。天理昭昭,岂容奸谋得逞?”
威廉勒马城外驿站,翻身下骑。一黑袍迎上,递密函:“大人,北疆急报。”
威廉拆信阅之,目光扫过,嘴角渐扬。信中言:水师密藏图已入掌握,只需再施一计,便可引赵无痕入局,永除后患。
仰望星空,低语:“赵无痕,汝以为胜?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此局才始,胜负未分。”
村中铁匠铺,最后一支火铳终成。铁匠双手捧出,若奉神器,递予赵无痕。
方趋门欲交,忽而,屋外传来细微沙沙之声。
似蛇行草间,又似虫啮朽木。
赵无痕猛然回首,紧盯门外幽暗,耳听八方,心察万象。
慕容婉倏然抬手,止其前行。
“有伏。”她低语,“不止一人,脚步轻浮,呼吸浅促,藏于断墙之后,距此不足十丈。”
赵无痕缓缓握刀,刀未出鞘,杀意已溢。
夜风忽止,万籁俱寂。
唯有那沙沙之声,愈近愈密,如雨打枯叶,步步逼近。
远处破庙,火光渐熄,唯余黑烟滚滚,升入夜空,如冥界招魂幡,悄然垂落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