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晓雯动身的当天给我发来电报,让我第二天去接他。第二天,我请了半天假,早早就从家里骑自行车来到市里的火车站。
晓雯乘坐的火车进站了,我站在出站口向出站的人流中张望,可是却没看到晓雯。正当我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不知如何是好时,一个穿着打扮非常像归国华侨的女人朝我走来,我并没有理会她。虽然出站口已经没人出来,可我还是伸头朝站台上张望。
那个人已经走到我面前,这时我才仔细打量一下对方,她身穿浅绿色连衣裙,头戴宽边凉帽,波浪卷的头发披到肩头,戴着一副淡紫色的墨镜,脖颈上戴着一串紫色的串珠项链。耳朵上戴着一对很大的银耳环,耳环上的水滴形坠子也是紫色的,手腕上戴的手串也是用紫色的珠子穿成的,手里提着一个旅行袋。看她的身材和脸形非常像晓雯,我一下愣住了。这时对方摘掉了墨镜,笑着说:“少杰,你认不出我了?”
“姐,你打扮得太漂亮了,我都不敢认了,还以为是归国华侨呢。”我又高兴又惊讶。
我要去接晓雯手里的旅行袋,可她却把旅行袋放在地上,猛地扑到我怀里,紧紧和我拥抱着:“少杰,我总算回家了。”
现在正是刚刚宣布文化大革命结束的一九七八年的夏天,山里的很多年轻姑娘仍然穿着白色或碎花布料的上衣、蓝色或灰色长裤,晓雯的打扮本来就显得格外扎眼,再与我来个拥抱,顿时吸引来很多目光。晓雯虽然够大方的了,但是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使她有些不自在,急忙放开了我。
我又看看晓雯,笑笑说:“姐,凭你这身打扮,应该用轿车来接你。”
“我就喜欢坐你的自行车。”晓雯调皮地说。然后小声问:“少杰,喜欢我这身打扮吗?”
“你这身打扮太洋气了,衬托得你更漂亮了。我喜欢!” 我把旅行袋放在自行车后面的货架子上,一只手扶着车把,一只手搂着她的腰,离开了火车站。
“你这身打扮我都认不出你了。”我说。
“这身打扮让我在北京都火了一把。”晓雯说。“上火车时,人们都以为我是归国华侨。在火车上服务员对我非常客气。”
“眼镜是用我送给你的水晶石做的吧?”我问。
“是。”晓雯说。“当初你把它送给我,让我用它做眼镜,我没舍得。今年春天我看见一个女老外戴着一副浅红色墨镜,觉得非常漂亮、时髦,我一狠心,带上那块水晶石找了一家眼镜店,那里还真有切割水晶石的工具,我就让他们给做了两副墨镜。为了让墨镜显得更漂亮,做眼镜的师傅给配了金丝边的眼镜框。墨镜做好以后,连做眼镜的师傅都说,这是他这辈子做过的最漂亮的眼镜。另一副墨镜本来想带回来给你,可是拿回家时被我姐姐看到了,她说戴一下试试,可是戴上就不肯摘下来。没办法我只好上她戴走了。那块水晶石还剩下一半,以后再给你做。”
“我一个老爷们怎么能戴颜色这么艳的墨镜呢?”我说。“你姐姐又不是外人,她喜欢就送她吧。”
晓雯接着说道:“做眼镜的师傅又给我介绍了一个从工艺品厂退休的朋友,那个人用你送给我的那些小块的紫水晶给我做了一个项链、一对手串,一对耳环和一对戒指。做这一套紫水晶手饰,虽然花了不少加工费,但是值得我一辈子珍藏。”
“这套手饰太漂亮了!”我说。“咱们结婚时我什么礼物也没送给你,做手饰的钱应该我出。”
“连你都是我的,还用你出什么钱?”晓雯说。“再说了,做手饰的水晶是你送给我的,你怎么能说咱们结婚你什么礼物也没送给我呢?以后不准再说这样的话!”
我看看晓雯,见她并没有生气,长出了一口气,急忙说道:“以后我不再说你的我的了。”
“这还差不多。”晓雯笑了。
“这些东西在北京你经常戴吗?”我问。
“别提了!“晓雯说:“墨镜做好以后,有一天刮风,我就把它戴上了,我们学校年轻的女老师和女学生都问我在哪儿买的,我说是用你送给我的水晶石做的,她们羡慕得不得了。校长把我叫到办公室,给我讲了一通老师要给学生做艰苦朴素表率之类的话,吓得我以后再不敢把眼镜拿出来戴了。手饰就更不敢戴了,我从来都没有让人看过。这次回家我估计遇不到熟人,才敢拿出来过把瘾。头发也是上火车之前烫的。在北京火车站,看到我的女人,没有一个不嫉妒得眼睛冒火。”
“你的连衣裙和帽子也很漂亮。”我说。
“这件连衣裙是我自己做的。”晓雯自豪地说。“帽子是买的,帽子上的装饰也是我自己做的。寒假在家时,我跟咱妈学会了裁剪和缝纫。回北京后我买了几本裁剪方面的书,没事就用旧报纸练习裁剪。有一次在街上看到有人穿这样的连衣裙,戴这样的花帽。我觉得很漂亮,就买了一块花布,用同事家的缝纫机做了这件裙子,我又买了一顶白色的凉帽,自己做了朵花缝在帽子上。”
“你这身打扮回家妈可能都要认不出你了。”我说。
“你说我这身打扮回家咱妈能看得惯吗?”晓雯问。
“看不惯也没关系。”我说。“你就说北京的姑娘都是这样打扮的。妈就不会说啥了。”
“到家以后我就这样对妈说。”晓雯说。“明天我到镇上买几块布,给你做几件衣服。”
“直到现在爸的衣服都是妈做的。你要是也能给我做几件时髦衣服,我也出去显摆显摆。”我说。
街上人多,我不能骑车带晓雯,便推着自行车和她边走边聊。一直到出了市区,晓雯才坐上自行车,她问:“前边的车座是特意为我做的吧?”
“是。”我说。“别人前边的车座都是带孩子用的,我用来带媳妇。”
“有了这个座儿舒服多了。”晓雯说。她把帽子摘来,然后身子向后一仰,把她的脸贴在我脸上。这次晓雯与第一次来时心情不一样了,没有心思看路边的风景了,只想早点到家。
一到夏天,我们这里家家户户门窗都开着,我和晓雯到家时,左邻右舍的大姑娘小媳妇都出来看晓雯,看得晓雯都有点不好意思了。妈看到我们回来了,从屋里出来,把狗拴上,把鹅圈了起来。
晓雯怕妈认不出来,摘掉了墨镜,说道:“妈,我回来了。”叫得那个亲切,就像女儿见到自己的妈妈一样。
进了门,晓雯打开旅行袋,拿出了两包北京糕点,还有两瓶名酒。妈说:“你买这些东西得花多少钱?”
晓雯说:“这些都是你和爸以前没有吃过的东西,我买一些给你们尝尝。”
爸回来以后,妈放上饭桌,桌子摆满了菜,晓雯把带回来的名酒打开一瓶,给爸倒了一杯,爸对晓雯带回来的酒赞不绝口。
吃过饭我和晓雯回到自己的房间,晓雯一边擦汗,一边说:“今天汗出得太多了,身上都有馊味了。”
我马上把锅装满水,水烧热了以后,找来洗衣盆,兑了一盆温水,让晓雯洗澡。晓雯说:“还是在家好!”
给晓雯搓背时,我说:“刚才我问妈,晓雯那身打扮你看得惯吗,你猜妈咋说的?”
“我猜不到。”晓雯说。
“妈说,晓雯是北京人,能和咱们山沟里的人穿戴一样吗?看来妈对你真是宠爱有加。要是我妹妹这身打扮,妈肯定会看不惯的。”
“其实,我在学校也不敢这么放肆。”晓雯说。“我毕竟是老师,不能在穿着打扮方面太特殊了。只有回家,你在面前才敢这样,连在我爸爸面前我都不敢这样打扮,让他看到了,一定会说我是资产阶级生活作风。”
“你和爸爸谈过调到镇上地质队工作的事了吗?”我问。
“谈过一次,他没有表态。”晓雯说。“听我妈的意思,他是怕咱们过不长久,调来以后再想回北京那就不太可能了。也许咱们有了孩子他才能考虑这事。”
“这次咱们努努力。”我说。
“这可不是只凭努力就能办到的事。”晓雯笑笑说,“还要看时机。咱们一年只能在一起两次,有时会错过时机。”
“那就听天由命吧。”我无奈地说。
“还有一件事。”晓雯说,“北京的一所矿业大学恢复了函授教育,招生的专业有地质专业,我报了名。那个学校在通化有函授站,不定期有老师去讲课,我也给你报了名。趁咱们现在还年轻,能多学点知识就多学点儿。知识多了也不压人。”
“说实话,我一看书就头疼,可姐让我学我一定好好学。”我说。
“这就对了,听姐的,没错。” 晓雯说。“函授开始以后,咱俩就是同学了,这回是真正的同学。”
“你现在当英语老师,为什么还报地质专业?”我问。
“我不想和你长期过牛郎织女的生活,要争取早一点调过来,将来不管是到地质队工作,还是到矿上工作,地质方面的知识都能用得上。”晓雯考虑问题总是想得很长远。
洗完澡以后,晓雯伸出手臂,对我说:“亲爱的,把我抱到炕上去。” 从我们认识到现在,她还是第一次向我撒娇。
我用尽全身力气把她抱起来,放到炕上。趁机在她脸上亲了一下。出去倒水时,看见爸妈的房间已经熄灯了,回来后急忙上炕,脱去衣服,和晓雯相拥在一起。
第二天中午回家吃饭时,我发现晓雯换上平时穿的旧衣服正和妈一起拆被褥。吃过晚饭,晓雯让我陪她到江边洗衣服,她和那些经常在江边洗衣服的女人一样,用棒槌砸一会儿,用手搓一会儿,她已经成了地地道道的山里媳妇,谁能想到半年前她还是一个北京姑娘。望着晓雯忙碌的身影,我心想,如果我做了什么对不起晓雯的事,真是天理难容。
从北京回来,晓雯忙碌了好几天,把家里该洗的、该涮的,都洗涮干净。然后又为我做了两套夏天穿的衣服。弟弟从农村回来,晓雯也给他做了一套新衣服。为我,为我们这个家,晓雯付出了这么多,可她对我几乎一无所求。我在家时,她只希望我陪在她身边;夜里,她只求我抱着她入眠。
不知不觉一个半月过去了。我和晓雯不得不再次依依不舍地分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