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停了，天色泛着青灰时，礼部朱漆大门前的青石板上已落了层薄霜。
黄媒婆裹着件靛蓝棉袍，腰间还系着昨日说媒用的红绸，此刻正踮脚把最后一张《退婚书》往怀里拢了拢。
她身后百来个姑娘，有扎着双鬟的小户女，有戴着珍珠抹额的官宦千金，还有个穿着粗布裙的小媳妇——昨夜她在茶棚里哭着说，丈夫拿她换了半亩地。
“都把契书攥紧了。”黄媒婆回头喊，嗓门比平时说媒时还亮，“咱今日不是来闹的，是来讨个理！”
话音刚落，礼部门环“当啷”一响。
铁面御史蒋钦穿戴齐整跨出来，绯色官服在晨雾里像团火。
他扫过整整齐齐的队列，目光落在黄媒婆怀里的红绸上：“黄娘子，你这是要改行当状师？”
“蒋大人笑话。”黄媒婆把最上面那份《自主婚约》抽出来，封皮上“宣王府印”的朱砂印子还鲜着，“咱就是帮这些闺女递个话——她们不要爹娘定的命，要自己写的契！”
姑娘们跟着应和，声音像春溪破冰：“要自己写的契！”
蒋钦伸手接过婚约，指腹蹭过“禁止强迫婚配”那行字，忽然笑了：“好个自己写的契。”他转身对身后的小吏扬声，“去把堂屋火盆烧旺些，再搬二十张椅子——今日御史台，受理首批婚姻自由申诉案！”
人群里爆发出欢呼。
秦九蹲在街角糖葫芦摊后，咬着山楂核嘀咕：“主子，这阵仗比那年秋猎围兔子还热闹。”他把最后颗糖葫芦塞进嘴里，目光扫过姑娘们发亮的眼睛，又补了句，“就是...比造反还吓人。”
与此同时，宣王府的马车正碾过宫城的白玉桥。
秦昊然掀开车帘望了眼礼部方向，唇角微勾：“她倒会挑日子。”
“殿下，太后宫里的赵公公在午门候着了。”车夫压低声音。
秦昊然放下车帘，袖中《婚律七议》的边角硌着腕骨。
他想起昨夜卿馨伏在案头写最后一页时，笔尖在“女子签字权”下重重顿了下，墨迹晕开个小团：“若连自己的婚书都做不得主，这世道要礼法规矩何用？”
此刻慈宁宫的檀香熏得人发闷。
太后端着茶盏的手直抖，茶沫子溅在锦缎袖口上：“秦昊然！
你当这宫城是你宣王府后院？
那些女子当街闹事，成何体统！“
秦昊然跪在蒲团上，脊背挺得笔直：“儿臣听说，昨日有位尚书家的姑娘，被嫡母拿半车绸缎换给五旬的致仕老臣。
那老臣家中已有七房妾室。“他从袖中抽出《婚律七议》，”太后试想，这样的联姻，是稳固皇室，还是让人心生怨怼？“
殿中静得能听见炭盆里火星爆裂的响。
皇帝靠在龙椅上，指节敲了敲案头的奏疏——正是蒋钦昨夜快马送来的《婚姻申诉案受理章程》。
他忽然开口：“昊然说的有理。
若女子皆能自择良配，倒少了许多怨偶。“
“你！”太后气得茶盏“啪”地摔在地上，青瓷碎片溅到秦昊然靴边。
“儿臣愿领旨，与礼部共商婚律。”秦昊然向前叩了个头，目光扫过太后鬓角的白发，“毕竟...谁也不愿娶个恨自己的妻子。”
回府时已近晌午。
朱雀桥头的杨柳刚抽新芽，却被一群锦缎裹着的妇人堵了路。
为首的是吏部侍郎夫人，金镶玉护甲戳着卿馨的鼻尖：“好个宣王妃！
你教那些丫头抗婚，置我们这些当家主母的脸面于何地？“
卿馨掀开车帘，春风卷着她鬓边的珍珠步摇。
她笑着从袖中摸出本蓝布小册子：“李夫人别急，我这儿倒有本《京城贵妇八卦录》——上个月十五，令郎在春风楼与花魁唱和；上上个月初一，张大人的续弦被大房逼得跳了荷花池......”她翻到某一页，“对了，王夫人最关心的，令尊在扬州的外室，上个月刚生了个小少爷？”
妇人堆着的笑僵在脸上，金护甲“咔”地断了半截。
人群里不知谁喊了声“走”，众人踩着绣花鞋跌跌撞撞往巷子里跑，连掉在地上的翡翠镯子都顾不得捡。
马车里传来秦昊然的低笑：“你这哪是王妃，分明是阎罗殿判官。”
卿馨歪进他怀里，指尖戳他胸口：“那你得当我这判官的丈夫——还得心甘情愿。”
“心甘情愿。”秦昊然握住她的手，放在心口，“从你在棚子里圈着婚书说‘宣王府就是担保行’那天起，就甘心得很。”
夜上城楼时，月光像层银纱覆在京城的青瓦上。
远处传来孩童的童谣，尾音被风卷着飘上来：“宣王妃，燃灯人，烧尽礼法旧乾坤......”
卿馨倚着城墙，望着万家灯火里星星点点的烛火：“你说，这些灯，能照多远？”
“照到皇宫。”秦昊然把她的手揣进自己暖袖里，“你昨日问我下一步，现在可有数了？”
她抬眼望他，眼里映着月光：“把这把火，烧进皇宫。”
他低头吻她眉心，声音裹着风：“好。这次我不拦你，只护你。”
“那你说，一百年后......”
“记得什么？”
“记得有个女人，敢说自己值千金；有个男人，肯为她对抗整个天下。”
秦昊然的吻落下来，带着雪后初霁的温度：“不用一百年——从今天起，你就活在所有人嘴里，心里，梦里。”
是夜，卿馨在宣王怀里睡去，却在三更时分突然惊醒。
她望着窗外溶溶月色，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被角，心跳如擂鼓——仿佛有团火，正从记忆深处的某个角落，缓缓烧向意识的边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