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鸡鸣声将苏锦溪唤醒时,天色还未完全亮透。
她起身走到屋外,借着熹微的晨光,第一次真正仔细地打量这个家。
三间低矮的茅草屋呈“凹”字形围出个小院。正屋最大,是父母和她住;东厢是灶房兼堆放杂物;西厢的门虚掩着——那是三个哥哥的房间。大哥苏明远已二十二岁,因家贫尚未娶亲,仍与父母同住,每日清晨便进山打猎。二哥苏明志在镇上学徒记账,半月才回一次。三哥苏明轩十八岁,跟着父亲下地干活。农忙时节,三兄弟都挤在这狭小的西厢房里。
茅草屋顶多处颜色深浅不一,是历年修补的痕迹。几处甚至能看到底下糊着的泥巴,若遇大雨,必会漏雨。墙壁是土坯垒的,常年雨水冲刷,表面斑驳,靠近地面的部分已有些剥落,露出里面掺杂的稻草。
院子地面是夯实的泥土,还算平整,但角落堆着柴火、农具,显得有些杂乱。唯一算得上“生机”的,是墙角一小畦菜地,种着些蔫头耷脑的葱蒜和几株瘦弱的青菜,叶子上还挂着露珠。
这就是她在异世安身立命的起点。
她走到灶间。李秀娥已经起来了,正蹲在灶前往里添柴。灶火映着她蜡黄消瘦的脸,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
“娘,我来。”苏锦溪走过去,自然地接过母亲手中的火钳。
“溪儿醒了?”李秀娥抹了把额头的汗,“再睡会儿吧,早饭还要等会儿。”
苏锦溪摇头,目光扫过灶台。那口边缘有裂纹的铁锅里煮着稀粥,米粒少得可怜,几乎全是野菜。旁边的陶碗里装着几个掺了麸皮的杂面饼子,干硬粗糙。
她走到米缸旁,掀开木板盖子。缸底只剩下浅浅一层糙米,颜色暗黄,夹杂着不少谷壳和砂砾,最多不过两三升。按这个时代的食量,这点米只够一家五口吃一天稀粥。
旁边的小陶罐里是杂面,更少。
盐罐里只有薄薄一层粗盐,油罐空空如也,瓶壁上勉强能看出曾经有过油渍。
她打开靠墙的破木柜。里面只有几个粗陶碗,两把木勺,一口破锅。没有多余的衣物,没有像样的工具,甚至没有一盏能正常使用的油灯——那盏放在窗台上的油灯里,灯油几乎见底。
这就是苏家的全部家当。真正的家徒四壁。
“娘,咱家……米不多了。”苏锦溪轻声道。
李秀娥手上的动作顿了顿,强笑道:“够吃,够吃。你爹今天再去镇上看看有没有短工……总能想到办法的。”
这时,西厢房的门开了。苏明远走出来,肩上挎着弓箭和柴刀,显然又要进山打猎。
“大哥。”苏锦溪叫住他,“今天能打到东西吗?”
苏明远挠挠头:“看运气吧。最近山货也少了。”他看了眼妹妹,压低声音,“昨天那事……村里都传开了。你今日要小心些,王桂花怕是不会善罢甘休。”
“我知道。”苏锦溪点头,“大哥,我今天想去趟镇上。”
“镇上?”苏明远一愣,“去做什么?”
“卖点东西。”苏锦溪没有明说药材的事,“顺便……看看能不能找点活计。”
李秀娥连忙反对:“你一个姑娘家,去镇上太远,路上不安全!”
“娘,我都十六了。”苏锦溪语气平静却坚定,“总不能一辈子困在村里。况且……”她顿了顿,“五十文的债,总得想办法还。”
提到债务,李秀娥沉默了。
早饭时,一家人围坐在破木桌旁。稀粥里米粒屈指可数,饼子粗粝刮喉。苏大川闷头喝着粥,忽然道:“溪儿要去镇上?”
“嗯。”苏锦溪应道。
苏大川沉默半晌,从怀里摸出三个铜板,放在桌上:“拿着,应急用。”
三个铜板,或许是他攒了很久的私房钱。
苏锦溪心头一暖,没有推辞:“谢谢爹。”
饭后,苏大川扛着锄头下地,苏明远进山打猎。苏锦溪回到自己屋里,从炕沿下取出那包药材,小心放进背篓底层,又在上层放了些野菜和蘑菇做掩饰。
正要出门,院门被敲响了。
敲门声很轻,带着迟疑。
苏锦溪走去开门。门外站着一个三十来岁的妇人,瘦小干瘪,穿着打满补丁的衣裳,手里牵着两个同样瘦小的女孩。妇人眼神躲闪,看到苏锦溪,嘴唇动了动,却没说出话来。
是孙寡妇。
苏锦溪从原主记忆里认出了她——村里最穷的几户之一,丈夫三年前病逝,独自拉扯两个女儿,常被村里人轻视欺负。她就住在村尾的破草棚里。
“孙婶子,有事吗?”苏锦溪问。
孙寡妇像是鼓足了勇气,才低声道:“苏、苏家丫头……我听说……听说你昨天……”
她吞吞吐吐,苏锦溪却明白了。昨天她打退赵虎的事,已经传遍了全村。
“孙婶子进来说吧。”苏锦溪侧身让开。
孙寡妇迟疑了一下,还是牵着女儿进了院子。两个女孩怯生生地躲在母亲身后,好奇地偷看苏锦溪。
李秀娥从灶间出来,看到孙寡妇,也有些意外:“孙家妹子,你怎么来了?”
孙寡妇扑通一声跪下了。
“孙婶子,你这是做什么!”李秀娥连忙去扶。
孙寡妇不肯起,眼泪掉下来:“苏大嫂,苏家丫头……我、我想求你们一件事……”
原来,孙寡妇的大女儿今年十岁,前日去河边打水时,被赵虎的跟班调戏,吓得不轻,这两天一直躲在家里不敢出门。孙寡妇听说苏锦溪打退了赵虎,便抱着渺茫的希望来求助。
“我一个寡妇,带着两个丫头,谁都能欺负……”孙寡妇泣不成声,“苏家丫头,你、你能不能教教我闺女……教她怎么……怎么不让人欺负?”
苏锦溪看着跪在地上的孙寡妇,又看看她身后那两个瘦弱惊恐的女孩,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在这个时代,没有男人的寡妇,没有父亲的女孩,生存何其艰难。
“孙婶子,你先起来。”她扶起孙寡妇,“我可以教你闺女几招防身的法子,但……”她顿了顿,“光会防身还不够。你得让她们识字,学本事,将来才能活得有尊严。”
“识字?”孙寡妇愣住了,“我们这样的人家,哪有钱让丫头识字……”
“不要钱。”苏锦溪轻声道,“我教。”
孙寡妇和李秀娥都惊呆了。
“溪儿,你……”李秀娥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该说什么。
苏锦溪知道这个决定意味着什么。在这个“女子无才便是德”的时代,教女孩识字,会引来多少非议和阻力。但她既然来了,既然有这个能力,就不想只改变自己一家。
从孙寡妇开始,从这两个惊恐的女孩开始。
“孙婶子,你先带闺女回去。等我想好怎么教,再去找你。”苏锦溪道。
孙寡妇千恩万谢地走了,眼里终于有了一丝希望的光。
李秀娥看着女儿,欲言又止。
“娘,我知道您在担心什么。”苏锦溪平静道,“但您看孙婶子,看那两个丫头……如果我们有能力帮一把,为什么不帮?”
李秀娥沉默了许久,最终叹了口气:“你爹那边……”
“我会跟爹说清楚。”苏锦溪背起背篓,“娘,我先去镇上了。晌午前回来。”
走出院门时,她听见李秀娥在身后轻声说:“路上小心。”
镇上之行很顺利。
青石镇离青山村十里路,苏锦溪徒步一个多时辰才到。她没有去昨日打听到的那几家大药铺,而是找了家位置偏僻的小药铺“回春堂”。
掌柜是个留着山羊胡的瘦削老者,看到苏锦溪拿出的金银花和茯苓时,眼睛亮了。品相这么好的药材,在小镇药铺里可不常见。
一番讨价还价,最后以一百八十文成交——金银花三两九十文,茯苓四两八十文,枸杞一两十文(掌柜不识货,只当普通山枸杞)。苏锦溪没有坚持,这个价格已经远超预期。
她用三十文换了些常用的风寒、腹泻药材,实得一百五十文铜钱。
沉甸甸的一串铜钱入手,苏锦溪心中踏实了许多。她又去粮铺买了五升糙米(二十五文),盐铺买了半斤粗盐(四文),最后经过杂货铺时,咬牙花十文买了盏新油灯——家里的油灯实在太破,夜里点灯都困难。
回到村中时,已是午后。
她先去了王桂花家。
王桂花开门看到她,脸色难看:“你来做什么?”
苏锦溪将五十文钱放在她家门口的石墩上:“三婶,这是赔衣裳的钱。咱们两清了。”
王桂花看着那些铜钱,又看看苏锦溪平静的脸,嘴唇动了动,最终抓起钱,砰地关上了门。
回到自家,苏锦溪将剩下的钱和东西交给李秀娥时,妇人激动得手都在发抖。
“真、真的卖上钱了……这么多……”
“娘,这些钱您收好。”苏锦溪道,“该买米买米,该买盐买盐。不够了再跟我说。”
晚饭时,破天荒地煮了干饭——虽然还是糙米,但米多野菜少,每人能分到实实在在的一碗。李秀娥炒了个野菜,还奢侈地滴了两滴油。油灯换成了新的,灯火明亮,将破旧的屋子照得温暖了许多。
一家人围坐在桌旁,吃着这顿久违的、能吃饱的晚饭,气氛是从未有过的轻松。
夜里,苏锦溪躺在炕上,听着隔壁父母平稳的呼吸声,意识沉入空间。
灵泉边,她喝下泉水,感受着暖流滋养身体。今日徒步二十里,又与人周旋,消耗不小。
她知道,从今天起,改善这个家的计划正式开始了。五十文债务已清,有了稳定的粮食来源,接下来要考虑的是更长远的——如何利用空间资源,如何教孙寡妇的女儿,如何在村里站稳脚跟,甚至……如何改变更多像孙寡妇那样艰难求生的女子。
窗外月色如水,青山村在夜色中沉静。
苏锦溪闭上眼睛,脑海里已经勾勒出明天的计划。
第一步,从教那两个女孩识字和防身开始。
第二步,利用空间培育优质作物,改善家中田地收成。
第三步……
一步一步来。这个家,会越来越好的。
而她,也会在这个世界,走出属于自己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