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降上前，乖巧地从奶奶手里拿过毛巾来，抬手又给老爷子轻轻擦了擦嘴角残留的褐色药渍……
“要我说，我爷说得对。”
一句话出来，众人不禁全都眉头紧皱——这家伙，刚刚来之前咋说的？！要你来劝老头儿，这会儿怎么顺着他说起来了？！！
黄广路一脸疲色，眼神里却仍旧是满满的宠溺，伸手轻轻地摸了摸黄降的脑袋，“我大孙子，绝对是个明白人……”
“嗯，那一定的——我不光是个明白人，能掐会算。但瞪眼看着这帮人遇见个解不开的扣，我也帮不上忙，没办法，算他们倒霉。”
黄降说着话，一脸严肃地扭头看向了床边站着的众人。
“咦？”黄广路满脸的不解，看看他，“啥，啥扣？？他们倒啥霉？？这话，啥意思？？”
黄降放下毛巾，侧身在床沿上坐下，一脸认真地看着老头儿：“这帮人有个爹，是个脾气死倔死倔的老头儿，心疼钱，有病也不看。他们谁提医院谁挨骂，谁说也没用，这就叫‘大扣子打死结，结死不好解’。你想啊：这老头儿有病不进医院，他们一帮人还得天天围着瞎转，弄得地里有活不能干，走出门外人笑话他们不孝，关上门又纯是在耽误时间。你说说看，有这么个爹，他们算不算是，倒霉？？”
一屋子人全都强忍着不敢笑，只有刘大炮强颜道：“哈哈，三哥，你听听汤圆儿这一串儿顺口溜说的，连他都赞成赶紧去！咱得去医院，耽误不得了……”
黄广路眼圈儿发红，咂了咂嘴，一时竟不知该说啥话好了。
“爷，我不是故意要气你，我知道你是心疼钱……”
老头儿轻轻摆了摆手，扳住孙子的肩膀，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
黄降的双眼慢慢瞪大，小脸儿也瞬间变了颜色，一脸惊恐地慌乱起了身，随即“噗通”一声，在老头儿床前的地上跪了下来，豆大的眼泪珠子“吧嗒吧嗒”顺着脸颊就掉了下来……
“爷，咱去吧，不耽误了——钱不够，让爹和二叔三叔去想办法，哪怕咱卖粮食卖啥都行……呜呜呜……老头儿……这次你就听我的吧行不行……是你自己说的，你说家里的事情我都能做主……那你为啥不听啊……你骗我，骗我……呜呜呜……黄清黄琳，你们也快来跪下，求求爷，求求他呀……”
旁边站着的弟弟妹妹虽小，也没搞懂是咋回事，但也听话的赶紧上前，双双跪倒在地。
“爷……”
黄国庆已然察觉出不对来，沉声朝黄降问道：“汤圆儿，你爷说啥？！他咋了？？！”
黄降早已哭成了个泪人儿，“爹，爷，爷吐血了……他说来不及了，呜呜呜……爹，你们快点儿，快点儿啊，咱这回不听他的，赶紧去医院啊，一定来得及……呜呜呜……”
黄国庆如同突遭一记闷雷，脑袋“嗡嗡”直响，眼前一片昏花，只条件反射般地频频点着头，不断颤声呢喃道：“好，好，不听他……快，快去医院，去医院……”
众人正自慌乱之间，却只见老头儿蓦然间双眼瞪大，腮帮鼓起，“噗”地一声，张嘴喷出一口血雾来……
“爹！！！”
“爷！！”
……
妻子桂氏慌忙上前，抖着手一边给他擦拭，一边掉着眼泪安慰道：“咱不去，不去就是了……”
黄广路回身仰靠在床头上，浑身瘫软，脸上生气全无，吃力地抬起手来一指地上的黄降，“听着：几件事……第一个，老宅……留给汤圆儿处置，这也是你爷当年的意思……你们弟兄三个，不能有异议……”
黄家三兄弟不住点头，眼泪婆娑地低泣着。
“知道了爹，你，你别说话了，歇歇……”
黄广路看向黄国庆，缓了口气，又道：“国庆……”
“爹，爹我听着，听着呢，你说，你说……”黄国庆抹把眼泪，上前跪在了床边。
黄广路开始不停地喘着气，好一会儿，才平和了些，眼睛看向了房顶，轻声道：“兄弟姐妹是上辈子修来的，下辈子想碰面，难了……你是老大，得护着他们，多包容……还有你妈……”
“爹，我会的……一定会的，放心吧……”黄国庆强忍悲痛，抹着泪连忙应道。
“答应，答应我一件事……人各有命，别带怨恨……安安生生的，过日子……你俩妹子那儿，不说太深，生老病死嘛……”
“知道了，知道了爹，你歇口气……”
黄广路苦笑一下，又抬眼看向了刘大炮，“大炮……”
刘大炮慌忙上前来，红着眼圈儿蹲下了身子，伸手抓住了老头儿的手，声音也止不住地颤抖起来……
“哥……”
“大炮，孩子们……以后有难处，有不决的地方，你打得，骂得……”
“三哥……不用交待……我，我都知道……”
“你过来……”
刘大炮愣了愣，忙起身将耳朵贴到了黄广路嘴边，老爷子在他耳边耳语了一番，刘大炮不住地点着头……
“我记住了，记住了……”
刘大炮回身再次蹲下，黄广路的脸色也越来越难看。
“还有件事儿，我不放心……一定得交待你……我心里明白，你一直觉得……我是替你受了这一脚……”
“三哥，我，我……”
“你一辈子啊……就是心眼儿太细，咳咳……多想了……换过来，你也会替我挡不是……咱俩从小到大，跟……跟人家打了多少架，哪回……哪回不是你替我挡啊……再说了，这就是个意外……别瞎想……大炮啊……一家子人在那儿，还得，领着往前走，往前走……”
刘大炮的眼泪再也止不住了，放开声嚎啕大哭起来……
黄广路抓着他的手也越来越紧，“咱们兄弟这一程……黄酒喝了得有几百斤……三哥……三哥我，不陪了……”
刘大炮感觉到黄广路抓着自己的手慢慢松下了劲儿来，身子猛然间一震！抬眼再看老头儿时，只见老爷子面上血色已退，微抬下巴，双目闭合，胸前起伏不再，已然断了气息……
“三哥！！！！哥哎——”
“爹！！！！”
“爷！！爷爷……”
屋子里哀嚎声顿起，震得房梁微颤……
老爷子黄广路的死讯迅速传遍了全村，男女老少也陆续而来。
老者们掌着舵，有条不紊地开始安排有关吊唁丧葬的事宜，年轻人们该跑腿的跑腿，该帮忙的帮忙，自然不在话下。
农村老话儿一直说：白事上，红事请。
之所以说“白事上”，原因就在于，但凡是谁家有人离了世，那个节骨眼儿上，一家人自然的悲伤乱套，哪里还有安排后续事宜的心思和精力？所以在白事上，大伙儿都是心照不宣的互相帮忙，自觉前来。这就叫捧场。只不过有人看的是去世那个人的情分，有人捧的是在世那个人的脸面。当然，也有那离世的人生前不为人，在世的人做事不留后的，等有朝一日躺在那儿一动不动了，被大伙儿嫌弃，都不愿往前凑的例子，但毕竟是少数，人各不同，自然不能一言以蔽之。
至于“红事请”，就更容易理解了：一是自古民间迷信，认为红事冲煞腌臜，代表大凶之兆，能避则避。二来人性如此——你家的喜事，自然要你来分享，难不成还要我自己主动凑上前去询问？一来二去，也就约定俗成了。
将亡者擦洗换新请上了灵床，主家发散了讣告，通知了亲戚邻居，此后，乡邻高朋各家，便陆续可以前来吊孝。
鞭炮炸响的是告知，黄纸焚烧的是情分，孙男弟女们磕在地上回敬的那个头，既是代替亡者的谢意，自然也是维系感情长久的诚意。
黄国庆是长子，黄降是长孙，爷俩自然也要守在灵前回礼。
可看着吊孝的人流一拨又一拨地持续了几个小时，村里的人差不多都来过了，黄降的心里，却突然泛起了一丝无可名状的涟漪……
趁着空当的间隙，跪坐在地上身披孝衣的黄降，抬头对着对面的父亲轻声道：“爹，好像，少了个人……”
黄国庆眼圈儿浮肿，满面疲惫，听儿子这么一说，皱眉道：“你是说……哼，他连基本的脸面都不顾了。”
黄降摇摇头，“他心里有鬼，没来，我倒不觉得太……我是说，刘爷他……”
正说话间，却听唢呐班再次吹奏响起，爷俩儿抬头一看，刘大炮的大儿子刘显午，提着鞭炮火纸，到了。在他身后跟着的，正是他的儿子——大号刘高楼，小名刘二炮。
那边磕头行礼，这边回礼已毕。
地上铺着麦秸，刘显午矮身往黄国庆身边盘腿一坐，哥俩轻声说着体己话。
刘高楼也往黄降旁边的地上一坐，还没开口，黄降先小声问他道：“二炮，今天，怎么一直没见你爷？”
刘二炮挠挠头，“床上躺到快晌午才起来，也不吃饭，那会儿交待我爹，还说让他别忘了来吊孝，我也就跟着来了。他自己换了身衣服，提着一坛子黄酒，看着应该是去队里那个老牛棚了……我想着，应该是在想三爷的事儿，谁敢问……”
黄降暗自思忖了一下，“那，他昨晚，喝酒没？？”
“昨晚？没喝。三爷咽气儿以后，我看他回去红着眼，应该是心情不高，吃了不到半个馍，又跟我爹说了会儿话，就睡了。”
黄降想了想，突然感到眉心一阵跳动，瞪着眼珠看着刘二炮道：“我再问你——除了那坛子黄酒，他是不是，还拿了两只碗？！！”
刘二炮眨巴着眼睛仔细一想，旋即大张着嘴巴一脸不可思议地看着黄降道：“哥，你，你咋知道？！他就是还拿了俩黑瓦碗……”
“不好！！”黄降“噌”地一下跳起了身来，“爹，大叔！快！快去牛棚！！刘爷出事儿了！！”
正在说话的黄国庆和刘显午老哥俩，被黄降这突然的举动给吓了一大跳，可看着他一脸认真的样子，此刻哪里还容得下多想？？
俩人心里登时被一种不祥的预感笼罩，慌忙齐齐爬起了身，朝着牛棚狂奔而去……
黄降正要迈步跟上，却被一脸懵的刘二炮给死死拉住了，“哥，咋，咋了？？你说我爷，咋了？！！”
“蠢货！！他几顿没吃饭，又换了衣服拿了酒和碗，不是想不开了，又能是咋了？！！快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