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六,年节的气氛还没散尽,金陵城却笼罩在一片肃杀之中。
皇宫西侧,大理寺正堂。
这座平日里庄严肃穆的建筑,今日更添了几分森然。从卯时起,禁军便将整个大理寺围得水泄不通,三步一岗,五步一哨,长枪在晨光中泛着冷硬的寒光。官员的车马在街口便被拦下,所有入内者需经三重查验,连随从的佩剑都要卸下。
三司会审。
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三位主官同堂审案,自大周开国以来不过十数次。每一次,都意味着震动朝野的大案,都伴随着腥风血雨,人头滚滚。
今日审的,是临江堤坝贪墨案。
不,准确地说,是临江案背后的“案中案”。
辰时三刻,正堂内已坐满了人。
主位并排三张紫檀大椅,坐着刑部尚书郑渊、大理寺卿陆文远、都察院左都御史周崇。三人皆着官服,面色凝重。左右两侧设旁听席,坐着六部官员、宗室代表,以及几位特许入内的翰林学士。
楚王赵弘礼坐在右侧首位,依旧是一身明黄蟒袍,神色平静,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腕上一串沉香珠。他身侧,谢太师谢瞻闭目养神,仿佛眼前的一切与他无关。
齐王赵弘瑾坐在左侧中段,玄色常服,按剑而坐,目光沉静地扫过堂上每一个人。他身后站着岳峰,一身禁军服饰,手按刀柄,脊背挺得笔直。
堂下跪着一人。
正是工部侍郎李茂才。
不过月余,这位曾经的工部大员已憔悴得脱了形。官袍褴褛,头发花白,脸上满是污垢,只有一双眼睛还残留着些许光彩,此刻正直勾勾地盯着地面,身子微微发抖。
“李茂才。”刑部尚书郑渊开口,声音浑厚,在空旷的大堂内回荡,“临江堤坝三十五万两亏空,你已画押认罪。今日三司会审,本官再问你一次——账目虚报、银两贪墨,是你一人所为,还是另有同谋?”
李茂才浑身一颤,头埋得更低:“是……是下官一人所为。下官利欲熏心,欺上瞒下,罪该万死……”
“哦?”大理寺卿陆文远捋了捋胡须,缓缓道,“可本官查阅卷宗,发现其中有些蹊跷。比如,你虚报的石料单价,比市价高出三成;虚报的用工数目,多出五百余人。如此明显的纰漏,工部审核时竟无人察觉?户部拨款时竟无人质疑?”
李茂才额头抵地:“是下官……下官伪造了石料行的凭据,又买通了工部几个书吏,让他们在审核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那几个书吏何在?”
“已……已畏罪自尽了。”李茂才声音发颤。
堂上响起低低的议论声。
陆文远与郑渊对视一眼,眼中皆闪过冷意。人证都死了,死无对证,这案子眼看又要陷入僵局。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谢太师忽然睁开眼,温声道:“陆大人,郑大人,既然李茂才已认罪,人证物证俱在,按律处置便是。何必再多费周章?”
他声音不高,却让整个大堂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看向三位主审官。
郑渊眉头微皱,正要开口,堂外忽然传来一声高喝:
“报——!”
一名禁军侍卫快步而入,单膝跪地:“启禀三位大人,刑部大牢送来急报——人犯韩冲,请求当堂作证!”
“韩冲?”郑渊一怔,“哪个韩冲?”
“原刑部狱卒,因看守不力致刘老四‘病故’,已被收监候审。”侍卫答道,“他说,有关临江案的关键证词,要当堂陈述。”
堂上哗然。
刘老四的死,是临江案中最蹊跷的一环。一个关键证人,在收监当天“突发急病”身亡,而看守他的狱卒韩冲,随后也被下狱。所有人都以为这是灭口,可韩冲一直咬死是失职,从未吐露半句。
今日,竟要当堂作证?
楚王捻着沉香珠的手指,微微一顿。
谢太师缓缓睁开眼,目光落在堂外,深不见底。
“带韩冲。”郑渊沉声道。
不多时,两名衙役押着一人走入堂中。
来人三十来岁年纪,穿着囚服,手脚戴着镣铐,走路时哗啦作响。他身形瘦削,面色灰败,唯有一双眼睛亮得吓人,进堂后先扫过楚王,又扫过谢太师,最后落在三位主审官身上,“扑通”一声跪下。
“罪人韩冲,叩见三位大人。”
“韩冲,”陆文远盯着他,“你说有关临江案的关键证词,要当堂陈述。是何证词?”
韩冲抬起头,深吸一口气,一字一顿:“罪人要指证——临江堤坝三十五万两亏空,主谋并非李茂才,而是……”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
“楚王殿下!”
“轰——”
整个大堂炸开了锅!
官员们霍然起身,震惊、骇然、不敢置信的目光齐刷刷投向楚王。就连三位主审官,也都变了脸色。
楚王赵弘礼猛地站起身,脸色铁青,厉声道:“韩冲!你胡言乱语什么!”
“罪人没有胡言。”韩冲直视着他,眼中满是血丝,“腊月十九,刘老四收监当夜,殿下派人潜入刑部大牢,交与罪人一包毒药,命罪人混入刘老四的饭食中。事成之后,许罪人白银千两,调任京畿卫。”
“你血口喷人!”楚王怒极反笑,“本王为何要杀刘老四?又为何要找你一个区区狱卒?”
“因为刘老四手里,有殿下贪墨的真账本。”韩冲从怀中掏出一本薄册,双手呈上,“殿下以为账本已毁,却不知刘老四临死前,将真账本的藏匿之处告诉了罪人。罪人已按他所指,在刑部档案库房梁上,找到了这本账册!”
衙役接过账册,呈给三位主审官。
郑渊翻开账册,只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陆文远和周崇凑过来看,也都倒抽一口冷气。
账册是蓝皮,与之前那本假账一模一样。可里面的内容,却天差地别——
每一笔虚报的款项后面,都标注了实际流向。其中最大的一笔,二十万两,最终汇入了“通源钱庄”,而钱庄的东家,姓谢。
谢太师的谢。
堂上死寂。
所有人都看向谢太师,看向楚王。
谢太师依旧闭目养神,仿佛没听见。楚王却已脸色煞白,指着韩冲,手指发抖:“你……你受何人指使,竟敢伪造账本,诬陷本王!”
“罪人无人指使。”韩冲惨笑,“罪人原本也想按殿下吩咐,拿了银子,远走高飞。可殿下千不该万不该,不该动罪人的母亲。”
他抬起头,眼中涌出泪来:“殿下答应罪人,事成之后便送罪人母亲出京安享晚年。可腊月二十,罪人下狱次日,殿下便派人去了罪人老家,要灭口。若非……若非有人抢先一步,将罪人母亲接走,此刻罪人已是孤儿!”
“谁接走了你母亲?”周崇沉声问。
韩冲摇头:“罪人不知。只知是几位黑衣人,手持齐王殿下手令,说是奉旨保护证人亲眷。”
齐王。
所有人的目光,又齐刷刷投向赵弘瑾。
赵弘瑾缓缓起身,向三位主审官拱手:“确有此事。本王奉旨暗查临江案,察觉刘老四死因蹊跷,便派人暗中保护相关人证亲眷。韩冲之母,是本王接走的。”
“齐王殿下真是未卜先知。”楚王冷笑,“韩冲下狱不过两日,殿下便知他有危险?”
“不是未卜先知,是防患未然。”赵弘瑾看向他,目光平静,“三哥,韩冲所言,是真是假,一查便知。通源钱庄的账目,户部一调便知。那二十万两白银,是否流入了谢家,一查便知。”
“你——”
“够了。”
一直沉默的谢太师,终于开口。
他缓缓睁开眼,目光扫过堂上众人,最后落在三位主审官身上,温声道:“韩冲所言,是真是假,自当详查。不过,老朽有一事不明——”
他顿了顿,看向韩冲:“你既早已拿到真账本,为何直到今日才拿出?”
韩冲垂首:“罪人……罪人怕。”
“怕什么?”
“怕殿下灭口,怕谢家报复,怕……怕说出来,也无人敢接。”韩冲声音发颤,“直到昨日,有人递话给罪人,说今日三司会审,皇上会亲派暗卫监审。罪人这才……这才敢说。”
暗卫监审。
四字一出,堂上所有人,包括楚王和谢太师,脸色都变了。
暗卫,天子耳目,只听命于皇上。若真有暗卫在场,那今日这一切,皇上早已洞若观火。
“好,好一个暗卫监审。”谢太师点了点头,不再说话。
郑渊、陆文远、周崇三人低声商议片刻,郑渊起身,高声道:“此案关系重大,人证、物证俱在,本官决议,即刻查封通源钱庄,调取所有账目。楚王殿下——”
他看向赵弘礼,沉声道:“在案情查明前,请殿下暂回府中,不得离京,不得见客。待本官禀明圣上,再行定夺。”
软禁。
虽未削爵,却与囚禁无异。
楚王浑身发抖,指着郑渊,又指向赵弘瑾,最后指向韩冲,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许久,他忽然大笑。
笑声凄厉,在空旷的大堂内回荡。
“好,好得很。”他盯着赵弘瑾,眼中满是怨毒,“老四,你真是本王的……好弟弟。”
说完,他拂袖转身,大步朝堂外走去。侍卫要拦,郑渊摆了摆手,示意放行。
楚王走了。
带着满堂死寂,和无数道复杂的目光。
谢太师缓缓起身,向三位主审官拱了拱手,也转身离去。他的背影依旧挺拔,脚步依旧沉稳,可所有人都能感觉到,那股笼罩朝堂多年的威压,裂开了一道缝。
“退堂。”郑渊的声音响起。
官员们陆续起身,低声议论着,三三两两退出大堂。每个人脸上都写着惊魂未定,今日这一场,朝局怕是要变了。
赵弘瑾站在原地,目送着楚王和谢太师离去的方向,许久未动。
岳峰低声道:“殿下,咱们也回吧。”
赵弘瑾点了点头,转身朝外走。
经过旁听席时,他的脚步微微一顿。
旁听席最角落,一个不起眼的位置上,坐着一人。
那人穿着普通的青色棉袍,戴着厚厚的兜帽,帽檐压得很低,只露出小半张苍白的脸,和一双沉静如水的眼睛。
是云逸。
他坐在那里,仿佛与周遭的喧嚣隔绝。见赵弘瑾看过来,他微微抬眸,对上了他的视线。
四目相对。
很短暂的一瞥。
云逸便低下头,抬手掩唇,轻咳了两声。然后起身,随着散去的人流,缓步朝外走去。
他的脚步很慢,身子微微佝偻,仿佛真的只是个体弱多病、恰巧来听审的普通书生。
可赵弘瑾知道,不是。
今日这一切——韩冲的反水,真账本的出现,暗卫监审的消息——背后都有这个人的影子。
他甚至能想象出,这个病弱书生是如何在病榻上,一步步推演,一步步布局,将楚王逼到绝境。
可怕。
也……可敬。
赵弘瑾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许久,才收回目光。
“走吧。”他低声道。
两人走出大理寺时,天已近午。
阳光刺破云层,洒在积雪未化的长街上,晃得人睁不开眼。街角,一辆青布马车静静停着,车帘低垂。
赵弘瑾看了一眼,没说什么,翻身上马,朝齐王府方向而去。
马车内,云逸靠在车厢壁上,闭目养神。
方才那一场,耗神太多。他本不该来,可有些事,必须亲眼看看。
看看楚王如何从高高在上,跌落尘埃。
看看谢太师如何从容不迫,却也掩不住那一瞬间的僵硬。
看看这朝堂,这天下,是如何在算计与背叛中,缓缓转动。
“公子,”赶车的十七低声道,“回府吗?”
“嗯。”云逸应了一声,顿了顿,又道,“去济慈堂看看。”
“公子要去看刘老四的儿女?”
“嗯。”
马车调头,驶向城南。
车厢内,云逸缓缓睁开眼,从怀中取出一物。
是那枚血沁蟠龙佩。
玉佩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温润的光泽,玉中血色细丝缓缓游走,仿佛有生命一般。
他指尖抚过玉佩表面,忽然低低咳嗽起来。
咳了许久,才渐渐平息。
掌心,又是一抹猩红。
他擦去血渍,将玉佩紧紧握在手中。
第一枚,到手了。
还有四枚。
路还很长。
但至少,第一步,走稳了。
他闭上眼,听着车轮碾过积雪的咯吱声,听着远处依稀传来的市井喧嚣,听着这座皇城在暗流涌动中,发出的细微声响。
棋盘上,一子已落。
接下来,该对方了。
马车驶过朱雀大街,拐进一条僻静小巷。
巷子尽头,便是济慈堂。
云逸掀开车帘,看向那座青瓦白墙的院落。门前积雪已扫净,几个孩童正在玩耍,笑声清脆,仿佛全然不知外界的风波。
其中有两个孩子,一男一女,约莫十岁,穿着半旧的棉袄,手拉着手站在屋檐下,怯生生地看着那些玩耍的孩子。
是刘老四的儿女。
云逸看了片刻,放下车帘。
“走吧。”他说。
马车缓缓驶离。
车厢内,云逸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顾清霜的脸。
她现在应该已经安顿好龙血砂,在雪庐等着了。
等回去,就可以开始淬炼暴雨梨花针了。
然后……
然后,该去北境了。
北境,岳霆,军械脆断,苍云隘。
一桩桩,一件件,都等着他去查,去还一个清白。
路还很长。
但他会走下去。
直到,水落石出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