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庐的灯,亮了一夜。
顾清霜坐在窗边,手里捧着一卷《顾氏机关术》,目光却落在窗外。院中那株老梅开了满树的花,猩红点点,在雪色中艳得惊心。可她的心思,全然不在花上。
她在等人。
从午后等到入夜,从入夜等到子时。
炭盆里的火添了三次,药罐里的汤药温了又凉,凉了又温。十七和岳峰轮流在院外守着,每次脚步声响起,她都忍不住抬头,可每次都不是他。
直到寅时初刻,巷口终于传来马车轮碾过积雪的声音。
顾清霜霍然起身,快步走到门边,又停住,深吸一口气,才缓缓拉开门。
云逸正从马车上下来。
他披着那件墨狐大氅,兜帽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可顾清霜还是一眼看出,他的脚步比平日更虚浮,身子微微佝偻,仿佛随时会被风吹倒。
她上前两步,扶住他的手臂。
入手冰凉,隔着厚厚的衣裳都能感觉到那股寒意。云逸抬头看她,苍白的脸上挤出一丝笑意:“还没睡?”
“等你。”顾清霜声音很轻,扶着他往屋里走。
十七和岳峰跟进来,掩上门。岳峰低声道:“公子,一切顺利。”
云逸点点头,在榻边坐下。顾清霜递过一直温着的药碗,他接过,一口饮尽,苦涩的药汁让他皱了皱眉,却没有半分犹豫。
“如何?”顾清霜问。
云逸放下药碗,缓了口气,才缓缓将三司会审的情形说了一遍。他说得很简略,但关键之处一字不漏——韩冲的反水,真账本的出现,楚王的当庭失态,谢太师的沉默,以及最后那句“暗卫监审”。
顾清霜静静听着,直到他说完,才问:“楚王会如何?”
“削爵,圈禁。”云逸声音平淡,“三十五万两的亏空总要有人填,李茂才填不上,那就填上整个工部。但楚王是皇子,皇上不会真要他的命,最多削去王爵,圈禁在府。至于谢家……”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冷光:“通源钱庄的账目一查,谢家脱不了干系。但谢太师经营多年,根基深厚,不会轻易倒台。最大的可能是,推出几个替罪羊,罚俸,降职,再‘自愿’补上亏空,此事便了了。”
“那三十五万两……”岳峰忍不住问。
“追不回来了。”云逸摇头,“银子早就熔了,散了,进了某些人的口袋。朝廷要的也不是银子,是一个交代。”
屋内一时沉默。
炭火噼啪作响,映着众人凝重的脸。
“公子,”十七忽然开口,“韩冲的母亲……”
“齐王派人接走了,安置在城外的庄子里。”云逸道,“韩冲指证楚王,是死罪。但他母亲无辜,齐王答应保她性命无忧。”
顾清霜看着他:“这也是你的安排?”
云逸没否认,只道:“答应过的事,总要做到。”
他答应过韩冲,只要他当堂指证,便保他母亲平安。韩冲做到了,他也要做到。
“那刘老四的儿女呢?”顾清霜又问。
“还在济慈堂。”云逸闭了闭眼,“我今日去看过,两个孩子都还好。等风头过了,再想法子安置。”
顾清霜不再说话,只看着他苍白的侧脸。烛光下,他眼下有淡淡的青影,显然是一夜未眠,又强撑着去大理寺旁听,再奔波回雪庐。
这个人,自己都病成这样了,却还在操心别人的母亲,别人的儿女。
她忽然想起父亲说过的话:“云家那孩子,心太软。这世道,心软的人,活不长。”
可父亲还是把龙血砂的线索留给了他。
也许父亲早就知道,心软,才是这个人最坚硬的地方。
“霜儿。”云逸忽然开口。
顾清霜回过神:“嗯?”
“龙血砂呢?”
顾清霜从怀中取出那只玉匣,递给他。云逸接过,打开匣盖。暗红色的砂粒在烛光下泛着金属光泽,内里血色纹路游走,仿佛活物。
他取出暴雨梨花针的针匣,打开。二十七枚银针静静躺在绒布上,针尾的梨花刻痕在光线下泛着幽蓝的冷光。
“怎么用?”他问。
“父亲说,需以血为引,以火为媒。”顾清霜回忆着遗书中的内容,“取龙血砂三厘,滴入施术者指尖血三滴,置于烈火上煅烧一炷香时间,待砂粒融化成液,再以秘法淬入针身。”
云逸沉默片刻,问:“你的血?”
顾清霜点头:“顾家嫡系血脉,方可激活龙血砂中的火性。”
云逸看着她,没说话。
顾清霜却已从袖中取出一柄小刀,在指尖一划。殷红的血珠涌出,滴入玉匣中的龙血砂。
一滴,两滴,三滴。
血珠落入砂粒的瞬间,原本暗红色的砂粒骤然亮起,仿佛烧红的炭,散发出灼热的气息。砂粒中的血色纹路疯狂游走,整个玉匣都开始发烫。
顾清霜脸色白了白,却咬牙坚持,将玉匣放在炭盆上方的铁架上。
炭火正旺。
玉匣受热,内里的砂粒开始融化,渐渐变成一汪暗红色的液体,在匣中缓缓流动,发出“滋滋”的轻响。一股奇异的香气弥漫开来,带着血腥和焦灼的味道。
云逸取出一枚梨花针,针尖探入液体中。
“滋——”
一声轻响,针身骤然亮起,幽蓝的光芒与暗红液体交织,仿佛冰与火在针上碰撞。液体顺着针身向上蔓延,所过之处,梨花刻痕仿佛活了过来,花瓣舒展,花蕊轻颤。
一炷香时间,漫长而安静。
所有人都屏息看着,看着那枚银针在液体中缓缓转动,看着暗红色一点点渗入针身,看着梨花刻痕从幽蓝变成暗红,最后定格成一种深沉内敛的绛紫色。
成了。
云逸取出银针,针身依旧冰凉,可握在手中,却能感觉到一股温热的力量在针内流转。他拈起针,对着烛火细看。
针还是那枚针,却又似乎不同了。针尖更锐,针身更沉,那股内敛的锋芒,仿佛能刺穿一切。
“试试?”顾清霜轻声问。
云逸摇头:“针贵精,不贵多。这一针淬炼成功,便够了。”
他将针放回针匣,又取出一枚新的,重复方才的步骤。
一针,两针,三针……
顾清霜指尖的血一滴滴落入玉匣,脸色越来越白。到第六针时,她身子晃了晃,险些栽倒。
云逸扶住她,看着她苍白的脸,摇头:“够了。”
“不够。”顾清霜推开他的手,咬牙划破另一根手指,“父亲说,龙血砂一次淬炼,最多可补十二针。错过这次,下次不知要等到何时。”
云逸看着她倔强的侧脸,没再说话。
他知道劝不住。
这个人,看着清冷,骨子里却比谁都倔。
就像她父亲一样。
最终,十二针全部淬炼完成。
顾清霜失血过多,脸色白得透明,几乎站立不稳。云逸扶她坐下,递过一碗参汤。她接过,小口小口喝着,指尖还在微微发抖。
玉匣中的龙血砂,已少了一半。
云逸将淬炼好的十二针仔细收好,又看向剩下的龙血砂:“这些,留待日后。”
顾清霜点头,缓过一口气,才问:“公子接下来打算如何?”
云逸沉默。
窗外天色微明,雪光映着窗纸,透进来朦胧的光。远处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音,悠长而寂寥。
一夜过去了。
楚王倒了,谢家伤了,临江案了结了。
可真的了结了吗?
三十五万两白银,几百条人命,最后只换来楚王削爵圈禁,谢家罚俸降职。那些埋在堤坝下的冤魂,那些冻死在逃难路上的流民,那些在苍云隘大火中化为焦炭的将士……
他们的公道,谁来还?
云逸缓缓握紧手中的针匣。
针匣冰冷,可内里的针,却仿佛带着顾清霜血的温度。
“去北境。”他说。
顾清霜抬眸看他。
“岳霆信中说,北境军械脆断,箭镞不坚,甲胄不固。”云逸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这与三年前的苍云隘,太像了。”
顾清霜瞳孔微缩。
“苍云隘一战,我军之所以惨败,除却火攻,还有一个致命的原因——”云逸看着她,眼中有什么东西在燃烧,“军械劣质,箭矢不足,甲胄不固。岳霆信中说,北境大营今冬领的这批军械,入库时检验无误,可使用时却频频出事。这手法,与三年前如出一辙。”
“公子是说……”顾清霜的声音有些发颤。
“同一个人,或者,同一批人。”云逸一字一顿,“他们在喝兵血,用劣质军械替换优质军械,中饱私囊。三年前喝的是苍云隘三万将士的血,三年后,喝的是北境十万边军的血。”
屋内死寂。
只有炭火噼啪作响。
许久,顾清霜缓缓站起,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渐亮的天色。
父亲战死那年,她才十五岁。噩耗传来时,母亲当场晕厥,她在灵堂跪了三天三夜,眼泪流干了,只剩下满腔的恨。
恨北狄人,恨那场大火,恨这该死的世道。
可父亲遗书中那句“非天灾,乃人祸”,像一根刺,扎在她心里三年。
现在,这根刺,终于要拔出来了。
“我陪你去。”她说,声音很轻,却斩钉截铁。
云逸看着她单薄的背影,忽然想起那日在密室中,她吻他额头时,那份决绝的温柔。
“北境苦寒,此去凶险。”他说。
“我知道。”顾清霜转过身,看着他,“可有些事,总要有人去做。不是吗,云公子?”
云逸看着她眼中的光,忽然笑了。
他站起身,走到她身边,与她并肩而立,望向窗外。
天光渐亮,雪色皑皑。
老梅枝头,一朵花苞在晨风中颤了颤,悄然绽放。
卯时三刻,谢府。
书房内灯火通明,谢太师谢瞻独坐案前,手中捧着一卷书,却许久没有翻动一页。
门外传来极轻的叩门声。
“进。”
门被推开,管事悄无声息地走进来,躬身道:“太师,东西送出去了。”
谢瞻眼皮都没抬:“谁送的?”
“三爷亲自送的,走的是密道,出了南门,换了三趟车,现在应该已到通州码头。”管事声音压得极低,“按您的吩咐,走水路,经运河入江,再转陆路,最多十日,便可抵达北境。”
谢瞻点了点头,终于放下书卷,抬眼看向窗外渐亮的天色。
“楚王那边呢?”
“殿下回府后,闭门不出。禁军围了府邸,许进不许出。”管事顿了顿,“皇上那边……还没有旨意下来。”
“不会有的。”谢瞻淡淡道,“皇上要的只是一个交代,楚王给了,谢家也给了。三十五万两,谢家‘自愿’补上,再推出几个旁支顶罪,这事就算过去了。”
管事犹豫了一下,低声道:“可通源钱庄的账目……”
“账目是死的,人是活的。”谢瞻打断他,“钱庄的掌柜‘突发急病’,昨夜已‘暴毙’。账簿‘不慎走水’,烧了个干净。没有账簿,谁能证明那二十万两流入了谢家?”
管事心头一凛,垂首道:“太师英明。”
“英明?”谢瞻忽然笑了,笑容里却没有什么温度,“若真英明,就不会让一个病弱书生,搅乱了整盘棋。”
管事不敢接话。
谢瞻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院中积雪,许久,才缓缓道:“那个云逸,查清楚了吗?”
“还在查。”管事忙道,“只知道是江南人氏,三年前迁居金陵,深居简出,与齐王往来密切。其他的……查不到。”
“查不到?”谢瞻回头看他,“一个大活人,在金陵住了三年,你告诉我查不到?”
管事额头冒汗:“此人仿佛凭空出现,江南那边也没有任何痕迹。就像……就像有人刻意抹去了他的过去。”
谢瞻眯起眼。
抹去过去?
什么样的人,需要抹去过去?
除非,他的过去见不得光。
又或者,他的过去,牵扯着某些不能为人知的秘密。
“齐王那边呢?”谢瞻又问。
“齐王昨夜去了大理寺,今早又去了户部,应该是为临江案收尾。”管事道,“另外,他派人接走了韩冲的母亲,安置在城外的庄子里。”
“妇人之仁。”谢瞻冷笑,“不过也好,他越是仁慈,越显得楚王狠辣。皇上心里,自然会有一杆秤。”
管事垂首不语。
谢瞻重新坐回案前,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发出“笃笃”的轻响。
“北境那边,安排好了吗?”他忽然问。
“安排好了。”管事忙道,“岳霆那边,已有人盯着。只要他稍有异动,立刻……”
他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谢瞻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不急。岳霆不过是个小卒,杀了他,反而打草惊蛇。北境军械的事,做得干净些,别留下尾巴。”
“是。”
“还有,”谢瞻顿了顿,眼中闪过一抹冷光,“那个云逸,既然查不到,就不必查了。”
管事一怔:“太师的意思是……”
“有些人,活在世上,总是碍眼。”谢瞻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北境路途遥远,风雪又大,万一遇上马贼、山匪,也是常事。”
管事明白了:“小人这就去安排。”
“做得干净点。”谢瞻放下茶盏,声音平淡,“别像上次那样,派些废物去,连个病秧子都杀不了。”
管事后背一凉,躬身道:“小人明白。”
他退了出去,轻轻带上门。
书房内重归寂静。
谢瞻独坐案前,望着窗外渐亮的天色,许久,忽然低声笑了笑。
“云逸……云家……”
他喃喃自语,手指在桌面上缓缓划着什么。
若是有人凑近看,便会发现,那是一个字——
林。
辰时,雪庐。
云逸站在院中,看着那株老梅。
顾清霜走到他身边,轻声问:“在看什么?”
“看花。”云逸说,“开得真好。”
顾清霜顺着他的目光望去。老梅枝头,猩红点点,在晨光中熠熠生辉。昨夜一场小雪,花瓣上还凝着细碎的冰晶,晶莹剔透。
“江南的梅花,该谢了。”她忽然道。
云逸点头:“北境的雪,应该还没化。”
两人并肩站着,谁也没再说话。
许久,云逸才开口:“霜儿。”
“嗯?”
“这一去,可能回不来。”
“我知道。”
“可能会死。”
“我知道。”
云逸侧头看她。
晨光里,少女的脸白皙清透,眉眼间带着初绽梅花般的倔强。她也在看他,眼中没有恐惧,没有犹豫,只有一片沉静的坚定。
“那你还去?”他问。
“你去,我就去。”她说。
很简单的一句话,却像一块石头,投入云逸心底那潭死水,漾开一圈圈涟漪。
他忽然伸手,拂去她肩头一片落雪。
动作很轻,像拂去一粒尘埃。
顾清霜身子微微一僵,却没有躲。
“好。”他说。
晨光渐盛,雪色晶莹。
远处传来寺庙的钟声,悠长浑厚,在雪后的清晨回荡。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他们的路,才刚刚启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