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呀，什么风把公主殿下吹来了？”晚樱宫的侍女露殷勤地笑着招呼，“海榴宫的娘娘也在。殿下里边请。”

赫莉特王妃和阿德亚王妃是法老后宫里，除了佩海雅之外，位份最高的两位妃子了。

为了避免异邦外族通过混血渗透控制埃及，无论是正式联姻来的外国王妃，还是掠夺来的贡女战俘，都没有生育子女的资格，也就分不到多少宠爱。两位共事一夫的王妃，多年来竟也发展出了同病相怜的情谊。她们坐在窗下一同做针线，看见苏蒂进来，忙起身行礼。

“阿德亚姑姑，昨天北方诸岛的国书送到，接您回国的船秋天乘西风出发，归国后小公主由您教导，等成年了再来缔姻。”

法老与北方诸岛国王兄弟相称，所以苏蒂把阿德亚王妃叫做姑姑，“恭喜您完成了两国盟约的伟大使命，很快就能见到故土家人了。”

阿德亚淡淡一笑：“花了如此大代价，接我回去只为教导侄女怎么走我的老路么？”

赫莉特王妃轻轻握住阿德亚戴满宝石戒指，肤色像玉髓般白得发青的手：“妹妹，至少你有家可回。”

苏蒂忽然想起以前米坦尼国王向父王求娶自己的事来。跟这两位曾经的公主比起来，也许她还是幸运的，埃及公主永不外嫁，她们的囚笼在祖国，在自己出生长大的王宫，她们的使命不是巩固两国的盟约，而是巩固自己兄弟的王座。

想起图特摩斯王子那张阴沉畏葸的脸，她怀疑这能不能叫幸运。

“这是东极州（下埃及第十四州，首府即阿瓦利斯，希克索斯王朝都城）进贡的蜜酿玫瑰茄花蕾（现在叫洛神花），可以养颜安神的，听说赫莉特大人最近睡眠不好，我特意带了点来。”她从侍女手里接过一个圆篮，微笑道，“阿德亚姑姑要是喜欢，我回头也叫人送一份去海榴宫。”

赫莉特接过篮子的时候，手抖了一下。但她只是低下头，用仍带着一点希克索斯口音的埃及语说：“多谢殿下关照。”

“我也尝过了，酸酸甜甜的，很好吃。”苏蒂露出天真的微笑，“赫莉特大人，阿瓦利斯还有什么好吃好玩的？”

“我……忘记了。”赫莉特低声说，“我离开那里时，只有九岁。”

“殿下，”阿德亚王妃挡话道，“您可以去问您父王。”

苏蒂也觉得自己很残忍，她在要一位前朝公主回想曾经拥有过的东西。但她必须摸清楚，四十年前被她的祖辈驱逐出埃及的希克索斯亡国余党，究竟还有多少兴风作浪的能量？

赫莉特王妃是希克索斯王朝末代国王阿波斐斯的女儿，被俘虏回王城，纳入后宫，先后侍奉了捷瑟卡拉先王和她父王。如果希克索斯人真有余党未灭，多半会与这位末代公主有所联络。

“对不起，是我失言了。王妃大人还有什么亲人在世吗？”

赫莉特转过头去看着搁在桌子上的针线：“都死了。九个姐妹一起被送到宫里来，现今只剩下我一个了。”

“我们兄弟姐妹四个，现在也只剩我一个了。”苏蒂把手指搭在她冰凉的小臂上，“大人以前有几个兄弟姐妹？”

见好友神情伤感，阿德亚王妃恼火地说：“殿下，您为什么老是要提这些事情？”

“因为我不想再失去什么人了。”苏蒂抬头望着她碧绿的眼睛，“男人们拿命去换荣耀和江山，只把眼泪留给我们女人。阿蒙他……”

她以为自己已经可以平静地提到他的名字了，但一阵始料未及的酸楚还是哽住了她的喉头。

“都没有了，”赫莉特淡棕色的眼眸像飘在水面上的落叶，“殿下的外祖父下令，男丁一个不留，包括我还在吃奶的小弟弟。”

她的哀婉令人动容，但苏蒂还是留意地观察着，那哀婉下面是不是如她自己一样，隐藏着复仇的渴望？那“一个不留”的希克索斯王室男丁，是否还有漏网之鱼得以在北境搅动风云？

“那真的……是很残酷。”她轻声说，“这就是大人您睡眠不好的原因吧？”

她指尖感到老王妃松弛的肌肉一下子绷紧了。

“年纪大了，很多事情……想不动了。”赫莉特垂首苦笑，“不过是睁着眼睛……等天亮罢了……”

想不动了，不是不想。她松开手微笑道：

“太闲了也不好。我整天前朝后宫一堆事，倒常常睡得起不来。可以请您帮我一个忙吗？”

赫莉特吃惊地抬起眼睛。

“米坦尼来的那个小妹妹，快要十四岁了。”

那个原本要与她“分享”阿蒙的女孩……想起这点，她心里泛起一丝过期的酸涩。但斯人已逝，这点永远落不了地的酸涩，就成了同是天涯沦落人的怜惜。

“本来，该是我要关照她，但现今我分身乏术。请大人没事的时候，多去陪陪她，来月事什么的……教导教导她。这样阿德亚姑姑回国以后，您就也还有个伴了。”

她脸颊透着豆蔻少女柔和的光彩，但眼睛却冷得像神庙历尽沧桑的石像。赫莉特想起，她比她正在托付的“情敌”，也只不过大了三岁而已。但底比斯王族的女孩，生来就被训练承担王后的职责——包括管理和照看那些来自四海列国、上下两地，贵贱不等却同样有资格分享她夫君的女人们，在力争夫君恩宠的同时，维持庞大后宫像蛛网般复杂而脆弱的平衡。

“遵命，殿下。谢殿下关心。”

苏蒂在她们刚才做针线的座位上坐下来，她刚才进来的时候，已看到阿德亚在给一张手帕卷边，赫莉特在绣一条腰带。埃及女子喜欢穿素色的长纱裙，为了更显纤腰，腰带通常像珠宝一样鲜艳繁复，长长的飘到脚踝。她顺手拿起腰带，余光注意到那双枯叶般的瞳仁震荡了一瞬间。

她把玩着那腰带上绣的红绿相间的三角形纹样，这不是埃及人喜爱的莲花或者纸莎草纹，也不是王家常用的蓝金横纹或者星纹。

“这腰带花样挺别致的，送给我好不好？”

赫莉特轻微地倒抽了一口气。

“这个做得粗糙，殿下喜欢的话，我给您做个精致的。”

苏蒂捏紧了腰带，感觉到它比寻常腰带略微硬挺一点点：

“不用了，大人的手艺，我这辈子也赶不上，这叫粗糙，什么才是精致？”

阿德亚王妃也感觉到她的态度不对，张嘴想说什么，被苏蒂一抬手阻止了。

赫莉特王妃褪色的睫毛颤栗如垂死的蝶。

“……还没有做完，做完了我给您送去。”

不必再问下去，她已经得到足够的信息了。

她可以当场拆穿她的把戏，或者把证据呈交给父王。但一个生无可恋的亡国公主，也许会用生命来保住她背后的秘密链条不暴露。死掉一个国破家亡、年老无子的女人，这收益太小了，良心的负债却太沉重。

“没做完才好。”她慢慢放下腰带，好像刚才只是一时兴起的公主任性，轻笑着说，“做完了，就没有余地了呢。”

阿德亚王妃看看她沉静的目光，又看看赫莉特微颤的指尖，明智地选择了沉默。

走出晚樱宫，苏蒂对等候在外面的提伊吩咐：“调派人手，盯紧晚樱宫包括所有往来人等，还有进出的物品，检查是否有夹带。我要每天听到监视情况的汇报，另外，注意外松内紧，不要被发现了。”

“是，殿下。”提伊点了四个侍卫，“你们几个，出列。”

她望着提伊低声布置任务的身影，轻轻嘘了口气。

提伊已经跟了她十年了，做事干练可靠，有他负责，她不必担心这条大鱼从指缝间溜走。唯一的问题，是他也许会向父王报告。父王的介入固然可以更容易地解决问题，却会抽走她握在手里的筹码。

她刻意没有指示要不要禀告父王。跟这点得失权衡比起来，她更想看看，这个小时候就被父王指派到自己身边，即使自己被贬出宫也没有离开的侍卫长，他的忠诚究竟更多地是对自己的，还是对父王的？

回结绿宫的路上，她经过了万绿湖。如镜的湖面上，倒映着王后所居的至美宫与法老所居的极乐宫俪影双双。那座优雅匀称的至美宫，母后曾经从病榻上远望她在湖边玩耍，阿蒙曾经许诺过她每天开窗都能看见莲花满湖的胜景。如今至美宫已经空置了十年，她曾献出初吻的小船仍系在岸边，舱底却已飞满落叶。

哥哥……她默默地在心里对阿蒙说：你知道推开极乐宫的窗户，也可以看到万绿湖吗？终有一天我仍将坐揽此地湖光与江山，不是出于你的恩赐，而是得自于我自己的征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