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刺破薄雾时,苏锦溪已在柴垛旁等了半盏茶功夫。
苏明远挎着弓箭出来,看见她时愣了愣:“溪儿,这么早?”
“大哥,有事商量。”她引他到柴垛后,压低声音,“我在山里发现一头死野猪,约两百斤,藏起来了。”
苏明远的呼吸顿时重了:“当真?死了多久?”
“身子还温,该是刚断气。”苏锦溪面不改色,“我试过,一个人扛不动。”
这是她反复推敲的说辞。空间必须隐瞒,猎物却需变现——这关乎苏家能否渡过眼前的难关。
苏明远眉头紧锁,猎人的本能让他追问细节:“皮子可完整?周围可有猛兽踪迹?”
“皮子完好,像是被熊所伤。”她应答如流,“周围我看过了,没有狼豹脚印。”
这番对答让苏明远心头掠过一丝诧异。妹妹何时对山间事这般熟稔了?但他压下疑惑,迅速盘算起来:“两百斤……肉能出一百五十斤,野猪肉稀罕,镇上能卖十五文一斤。”他倒吸口气,“这就是二两多银子!”
“还有皮子、蹄筋、骨头。”苏锦溪补充,“都是药材铺收的。”
“得弄回来!”苏明远斩钉截铁,随即又皱眉,“但不能声张。若被说偷猎族产,麻烦就大了。”
“所以分批。”苏锦溪早有谋划,“今日先运一条后腿试路。用背篓分装,对外说你打的猎,我背草药。”
苏明远深深看她一眼,终是点头:“好。”
回屋后,苏锦溪闭门进入空间。
仓库角落里,野猪已按部位分妥。她选了最肥美的后腿,配以肋排、五花肉,约四十斤重。油布是前日在镇上买的,此刻仔细包裹,确保血迹不渗。
肉质在空间存放一夜,依旧鲜红紧实。这让她心下稍安。
装筐时,她在上层厚铺野菜干草。推开房门,苏明远已备好两个结实的背篓和麻绳。
“娘,我和大哥去山上转转。”苏锦溪对灶房探头的李秀娥交代。
李秀娥看了看沉甸甸的背篓,欲言又止,最终只道:“早去早回。”
出村的路并不太平。
村口老槐树下,几个洗衣归来的妇人正聚着闲聊。见苏家兄妹过来,声音低了,目光却黏在背篓上。
“听说苏家丫头把赵虎打了……”
“王桂花的衣裳钱,她今早真还了……”
“看着是变了个人……”
窃语随风飘来。苏锦溪恍若未闻,苏明远却绷紧了脸,步伐加快。
绕过山脚,人烟渐稀。二人没上山,反而沿着荒废小径绕至后山一处废窑。
放下背篓,苏锦溪掀开掩盖。
油布展开,鲜红猪肉暴露在晨光中。肥瘦相间的五花肉泛着油光,厚实的后腿肌肉纹理分明。
苏明远喉结滚动,伸手摸了摸。触手冰凉却弹性十足,确是刚死不久的好肉。他盯着分割切口——干净利落,像老猎户的手法。
“这……真是你捡的?”他忍不住又问。
“许是山神眷顾。”苏锦溪面不改色。
苏明远沉默半晌,终是没再追问:“这些肉,少说四十斤。今日我先背二十斤去镇上,就说我打的。野猪嘛,打到一头分着卖,说得过去。”
“二哥何时回来?”
“该是明日。”苏明远道,“等他回来,让他卖剩下的。他门路熟。”
两人重新分装。苏明远背篓装二十斤上好五花肋排,苏锦溪的留下后腿和几块肉。
“这些拿回家,今晚吃。”她说。
苏明远背起沉甸甸的背篓:“我晌午后回来。”
“当心。”
目送大哥离去,苏锦溪背起另一筐往家走。这一路更需谨慎,她专挑僻静小路,绕开村中热闹处。
饶是如此,近家门时还是撞见了隔壁王婶子。
“哟,苏家丫头,这是从山上回来?”王婶子挎着篮子,目光在她背篓上扫。
“采些野菜。”苏锦溪脚步不停。
“我看着挺沉啊——”话未说完,苏锦溪已推门入院。
院中,李秀娥正在晾衣。看见女儿背篓里露出的油布,她放下木盆走来。当苏锦溪掀开遮盖,露出那条肥硕猪后腿时,李秀娥手里的木盆“哐当”落地。
她睁大眼,嘴唇颤抖,半晌才颤巍巍伸出手,指尖轻触肉块。
凉的,实的,真是肉。
“野猪肉。”苏锦溪轻声道,“大哥打的,让我先背些回来。”
眼泪滚落。李秀娥慌忙用袖子擦,却越擦越多:“肉……这么多肉……咱家过年都没见过……”
“娘,以后咱们会经常有肉吃。”苏锦溪柔声安抚,“今天炖汤炒肉,给爹和哥哥们补身子。”
“哎,哎!”李秀娥连连点头,抹了把脸抱起肉就往灶房走,脚步轻快得像要飞起来。
午后,苏明远从镇上归来。
他推门进院,反手闩上门闩。转过身时,脸上是压抑不住的激动,额上挂着汗珠。
李秀娥从灶房探头,苏锦溪也从屋里走出。
苏明远从怀里掏出沉甸甸的布袋,递出时手微颤:“卖了!二十斤肉,三百文!刘记掌柜说野猪肉稀罕,给了十五文高价!”
他又掏出个小布包:“猪皮四十文,蹄筋骨头三十文——统共三百七十文。”
三百七十文。
李秀娥扶着门框,腿一软。刚下地回来的苏大川锄头脱手落地。
这对苏家意味着什么?苏大川做木工日赚十文,需干三十七天。李秀娥绣帕子一条两文,要绣一百八十五条。苏明远打猎运气极好时,月入不过百文。
而眼前这袋铜钱,仅是二十斤肉所换。
“还、还有呢?”苏锦溪最冷静。
“剩下的肉,等明志回来卖。”苏明远平复呼吸,“他门路熟,或能卖更高。”
苏大川看着钱袋,嘴唇动了动,最终蹲下身抱头沉默,肩膀微颤。
那晚,苏家吃了多年来最丰盛的一餐。
李秀娥炖了一大锅奶白猪骨汤,切了厚实五花肉炒野菜。油灯燃得明亮——她难得添足了油。
苏大川闷头喝汤额冒汗,苏明远大口吃肉。李秀娥自己舍不得吃,只往儿女碗里夹。
“娘也吃。”苏锦溪夹肉入母碗。
李秀娥低头小口吃着,眼圈又红了。
次日午后,苏明志风尘仆仆归家。
一进院就嗅到肉香余味,他笑问:“咱家发财了?”
李秀娥拉他进屋,关上门细细道来。听罢,苏明志脸上笑容收敛,看向苏锦溪:“肉在哪儿?明日我去卖。”
“二哥须谨慎。”苏锦溪提醒,“一次出手太多易惹眼。可分日分铺卖,价可稍低,须现钱。”
苏明志眼露赞许:“想得周到。我认识酒楼采买,野猪肉稀罕,或能出高价。”
兄妹商议至深夜。次日拂晓,苏明志背五十斤肉及零碎出发。
那一整天,李秀娥坐立不安,不时到院门张望。苏大川下地也心不在焉,锄头差点刨到脚。只有苏锦溪如常做事,午后还教了孙寡妇两个女儿认字。
傍晚,院门终于推开。
苏明志满身疲惫走进来,脸上却带着笑意。他一进院就反手闩门,从怀里掏出鼓囊囊的钱袋。
“哗啦——”
铜钱倒在破木桌上,堆成黄澄澄的小山。油灯昏黄的光线下,每枚铜钱都泛着诱人光泽。
全家围拢,屏息。
苏明志深吸口气:“五十斤肉分四家卖。刘记十五斤二百二十五文,王记二十斤三百文,李记十斤一百五十文,还有五斤卖给醉仙楼周管事,他给二十文高价,一百文。”
他顿了顿:“猪皮六十文,蹄筋四十文,骨头三十文,零碎二十文——总计九百二十五文。”
加上前次三百七十文,总数一千二百九十五文。
李秀娥腿软,苏大川忙扶。苏明远瞠目。苏明志瘫坐凳上,额上全是汗。
苏锦溪静静上前,将铜钱一枚枚数过,按百文一吊用麻绳串好。
十二吊整钱,九十五文零碎。
十二吊铜钱码在桌上,像道小小城墙。
“明天,我去钱庄换成银子。”她轻声道。
三日后,苏锦溪从“通汇钱庄”回来。
小布包放在桌上,在李秀娥颤抖的目光中打开。
一锭一两银元宝,成色十足,底打官印。旁有切割整齐的二钱碎银,余几十文铜钱。
总共一两二钱银子。
李秀娥捧起元宝贴在心口,手颤得厉害。苏大川盯着银子眼圈发红。兄弟俩相视而笑,笑容里有骄傲有释然。
“娘收好。”苏锦溪温声道,“该用便用,日子会越来越好。”
李秀娥重重点头,泪又落下。她小心翼翼将银子包好,藏进炕席下暗袋。
那夜,苏家吃了真正饱饭。有肉有汤,米饭管够。油灯明亮,破屋暖融。连最沉默的苏大川,脸上也露出罕见笑容。
苏锦溪看着这一幕,心中安宁。
第一桶金已落袋。
但这仅是开始。
窗外月华如水,青山村的夜静谧温柔。
而苏锦溪知道,属于她的路,才刚铺开第一块石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