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透过东边山坳,苏锦溪已经站在了老槐树下。
她来得比日出还早,用带来的扫帚将树下一片空地仔细清扫干净。昨夜的风吹落不少枯叶,她一一拢起,堆到树根旁。又从背篓里取出几块平整的石板——这是昨日在溪边精心挑选的,表面光滑,大小适中。
做完这些,她退后几步,静静打量着这片即将成为“学堂”的地方。
老槐树粗壮的枝干向四面八方伸展,浓密的树冠投下一片清凉的阴影。树根虬结隆起,形成了天然的矮凳。清晨的露水在草叶上闪着微光,远处传来第一声鸡鸣。
“姑姑!”
清脆的童音从身后传来。
苏锦溪转身,看见三哥苏明轩牵着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走过来。那是大伯家的孙儿,小名铁蛋,圆头圆脑,正揉着惺忪的睡眼。
“真、真要在这儿教啊?”苏明轩挠挠头,还有些不自在。他今早被妹妹从被窝里拎起来时,还以为她在说笑。
“嗯。”苏锦溪从背篓里拿出一小布袋石子,倒出几颗,“铁蛋,过来。”
铁蛋怯生生地凑近。这个姑姑以前总低着头不说话,最近却变得让人有点……敬畏。
苏锦溪蹲下身,和他平视:“姑姑教你数数,好不好?”
铁蛋眨巴着眼睛,点了点头。
她在石板上用树枝划出几个歪歪扭扭的符号:一、二、三、四、五。又从布袋里倒出五颗光滑的小石子。
“这是一。”她拿起一颗石子,放在对应的符号旁。
铁蛋好奇地看着。
“这是二。”两颗石子并排摆放。
渐渐地,孩子被吸引住了。他伸出小手,学着姑姑的样子摆弄石子,嘴里跟着念:“一、二、三……”
苏明轩起初还站在一旁观望,后来也忍不住蹲下来看。
这时,几个早起的村民路过。
“哟,苏家丫头,这是干啥呢?”扛着锄头的赵二叔停下脚步。
苏锦溪抬头,神色自然:“教铁蛋数数。”
“数数?”赵二叔凑近看了一眼,笑了,“这法子新鲜。用石子摆,娃娃看得明白。”
又有几个村民围了过来。农家人起得早,此刻正是下地前的时候。老槐树下本就热闹,今日更是聚了一小圈人。
苏锦溪不慌不忙,继续教铁蛋认到“十”。她用石子演示加法:三颗加两颗,一共几颗?铁蛋笨拙地数着,终于得出“五”时,小脸上露出兴奋的光。
“我会了!姑姑,我会了!”
孩子的欢呼声清脆响亮。
围观的人群中,有个七八岁的男孩忍不住开口:“那、那四加三呢?”
苏锦溪看向他。那是村西头李家的孩子,叫栓子,平时总跟在大人身后下地,晒得黝黑。
“你来试试?”她温和地邀请。
栓子犹豫了一下,走到石板前。苏锦溪给他七颗石子,让他自己摆。男孩的手有些笨拙,但很认真。当他摆出四颗和另外三颗,然后数出总数时,周围响起善意的笑声。
“栓子也会算数了!”
“这法子好,娃娃一学就会。”
人越聚越多。
不只是孩童,连一些大人也驻足观看。苏锦溪教得简单明了,用石子、树枝这些随处可见的东西,把枯燥的数字变得生动可触。
她见人多了,索性站起身,声音清亮:“今日教大家认数和简单的加减。愿意学的,都可以来听。不用纸笔,用石子、树枝就行。”
这话一出,人群安静了一瞬。
免费教?谁都能学?
短暂的沉默后,第一个走出来的是个十岁左右的女孩,梳着两条细黄辫子,手指绞着衣角,声音细如蚊蚋:“我……我想学。”
苏锦溪认出她,是村南陈木匠家的闺女,叫春草。家里兄弟三个,她是最小的,也是唯一的女孩。
“来。”苏锦溪朝她招手,递过几颗石子。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第三个。很快,石板前围了七八个孩子,年纪从五六岁到十二三岁,有男有女。女孩们大多躲在后面,低着头,不敢往前凑。
苏锦溪看在眼里,不动声色地调整了位置。她让铁蛋和栓子这些男孩坐在一侧,空出另一侧的位置,然后对那几个女孩温和地说:“这边有地方,坐过来看得清楚些。”
女孩们互相看了看,终于挪了过去。
教学继续。
苏锦溪从最简单的“一”到“十”开始,每个数字都反复念,用石子摆,让孩子们跟着摆。她讲得慢,讲得细,还编了些顺口溜:“一像树枝直挺挺,二像小鸭水上漂,三像耳朵听声音……”
生动形象的比喻,让孩子们学得津津有味。连围观的大人,也跟着念了几句。
教完认数,她开始教加减。
“咱们来玩个游戏。”她拿出十颗石子,“我拿走三颗,还剩几颗?”
孩子们纷纷数起来:“七颗!”
“对。这就是减法。”她在石板上划出“十减三等于七”的符号,“再看,我有三颗石子,又拿来四颗,一共几颗?”
“七颗!”
“这是加法。”
她用最简单的语言,最直观的方式,将抽象的算术变得具体可感。孩子们的眼睛越来越亮,那些原本怯生生的女孩,也开始敢举手回答问题了。
日头渐渐升高,树影缩短。
苏锦溪估摸着时间,准备结束第一堂课。她拍了拍手上的灰土,对围坐的孩子们说:“今天先学到这儿。回去可以用石子、木棍自己练练。明日同样的时辰,我还在这儿教。”
有个胆大的男孩问:“明天还教算数吗?”
“教。”苏锦溪微笑,“明天教怎么用算数来分东西——比如,八个馍馍,四个人分,每人分几个?”
孩子们叽叽喳喳地讨论起来,连那些原本只是看热闹的大人,也忍不住在心里默算。
人群渐渐散去。
苏锦溪收拾着石板和石子,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
是孙寡妇,带着孙慧和孙兰。母女三人在人群外围站了很久。
“苏家丫头……”孙寡妇的声音有些哽咽,“你、你真在这儿教了……”
苏锦溪直起身,看向她们。孙慧和孙兰的眼睛亮晶晶的,显然也被刚才的课堂吸引了。
“孙婶子,明日带慧儿和兰儿一起来吧。”她说,“慧儿学得快,还能帮着我教新来的。”
孙慧的脸一下子红了,眼里却闪着光。
孙寡妇重重点头,想说些什么,最终只喃喃道:“好……好……”
这时,一个犹豫的声音插了进来:“苏、苏家姐姐……”
苏锦溪转头,看见一个瘦小的女孩站在不远处,正是刚才第一个站出来说想学的春草。她手里捏着几颗不知从哪里捡来的石子,捏得紧紧的。
“我……我明天还能来吗?”春草的声音很小,带着不确定的期盼。
“能。”苏锦溪走过去,蹲下身和她平视,“天天都能来。”
女孩的眼里瞬间涌上泪光。她用力点头,转身跑开了,脚步轻快得像只小鹿。
苏锦溪望着她消失的方向,心里那块石头终于落了地。
第一步,迈出去了。
消息像长了翅膀,飞遍了青山村的每个角落。
晌午时分,苏家院里难得热闹。几个邻家妇人“顺路”过来借东西,眼睛却不住地往苏锦溪身上瞟。
“听说你在老槐树下教娃娃算数?”
“用的石子?这法子新鲜。”
“不收钱?真不收?”
苏锦溪一一应对,神色坦然。李秀娥起初还有些紧张,但见女儿应对得体,也渐渐放松下来,甚至能帮着解释几句:“就是教娃娃认个数,有什么打紧……”
午后,更多好奇的村民来到老槐树下。有些人带着自家的孩子,想亲眼看看这“露天学堂”到底是什么样。
苏锦溪没有专门开课,但有人问,她就答。有个妇人问怎么算柴火的捆数,她当场用树枝在地上划拉,教了简单的乘法。有个老汉问一亩地打多少粮,怎么跟佃租分开算,她也耐心解释。
朴实、实用、不花哨——这是村民们对苏锦溪教学的共同印象。
那些原本抱着看热闹心态的人,渐渐严肃起来。他们发现,这个十六岁的姑娘教的不是之乎者也的圣贤书,而是实实在在过日子用得上的本事。
识字算账,对农家人来说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卖粮时不会被粮贩坑骗,意味着借钱时能看懂借据,意味着家里开支心里有数……这些,都是切身的利害。
傍晚,苏锦溪收拾东西准备回家时,老槐树下已经聚了十几个村民。他们不再只是好奇观望,而是认真讨论着——
“我家二小子明年该开蒙了,请不起先生,要是能在这儿学点实用的……”
“闺女学了也好,将来管家心里亮堂。”
“苏家丫头说不收钱,可咱们也不能白让人教……”
议论声中,周里正拄着拐杖慢慢踱了过来。
人群安静下来。
周里正五十多岁,在村里颇有威望。他走到苏锦溪面前,浑浊的眼睛上下打量她一番,缓缓开口:“苏家丫头,你真要在这儿开课?”
“是。”苏锦溪不卑不亢。
“教什么?”
“先教认数、算账。日后若有机会,也教认字、记账、看契书。”
周里正沉吟片刻:“不收钱?”
“不收。”
“男娃女娃都教?”
“都教。”
周围鸦雀无声。所有人都看着里正,等着他的态度。
许久,周里正点了点头:“教娃娃学本事,是好事。”他顿了顿,声音提高些,“不过,咱们村有村规——不得聚众滋事,不得传播邪说。你教的若是正经东西,村里不拦着。若是有旁的心思……”
话没说完,但意思明白。
苏锦溪坦然迎上他的目光:“里正叔放心,我教的都是过日子用得上的实在本事。若有半句虚言,任凭处置。”
周里正又看了她一会儿,终于摆摆手:“行吧。你们……好自为之。”
他拄着拐杖走了,人群渐渐散去。
夕阳将老槐树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苏锦溪独自站在树下,看着空荡荡的石板,心里却无比充实。
她知道,从今天起,有些事情不一样了。
露天学堂开起来了。
星火,点燃了。
而她要做的,就是让这火,稳稳地烧下去,照亮更多孩子的眼睛,更多家庭的未来。
远处传来母亲的呼唤:“溪儿——回家吃饭了——”
苏锦溪应了一声,背起背篓,朝着家的方向走去。
身后,老槐树在暮色中沉默屹立,仿佛一位慈祥的长者,守护着这片土地上新生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