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慕白一袭青衫，禹禹独行。
越往西北，景象便越是粗粝荒凉。官道渐窄，最终消失于杂草乱石之中。
这日偏西时分，他到了流云集。
这小镇依山势胡乱搭建，简陋不堪，却是黑风山脉外唯一还算“安全”的落脚处。街上叫卖声、争吵声不绝于耳。散修、亡命徒、苦力混杂一处，各自营生。
李慕白穿过嘈杂，最终停在一家名为断头酒家的破败客栈前。
门口酒旗都已褪色成灰白色了。
掀开脏兮兮的皮帘踏进去的一瞬，差点没被一股更加浓烈的酸臭与酒气呛得退了出来。昏暗光线下，寥寥几张破桌旁坐着形貌彪悍的客人，各自闷头喝酒或低声交谈。
“住店。”李慕白走到柜前低声道。
独眼龙掌柜抬起那只浑浊的独眼，上下打量了他一番，沙哑着嗓子道：“一晚，一块下品灵石。概不赊账。”
这价格，在这灵气稀薄的地方，堪称黑心。
李慕白却未还价，从怀中陈旧干瘪的储物袋里，摸索出一块光泽黯淡的下品灵石，放在柜上。
这是他做杂役攒下的。
掌柜一把抓过灵石，抛来一个刻着“丁七”字样的木牌，指了指通往后院的小门道：“自己去找，干净水在院里井里打。”
所谓客房，不过是几间低矮土坯房。
李慕白推开“丁七”号房门，里面仅一张硬板床，一张歪腿桌子，连椅子也没有。他打水简单洗漱后，回房把门闩好，将背上酒葫芦小心置于床头，走到窗边。
窗子用木条胡乱钉死，缝隙里透进些许微光。
他静立在那里，一边观察昏暗混乱的院落，一边捕捉着空气中各种细微声响。
“……又进山好几拨人了，咱们到底在等什么！”一道沙哑嗓音陡然撞入耳中。
“不急，时候未到。”另一人声音沉稳，透着威严。
“我是怕……要不，还是派两个人去盯着？”
李慕白心中一动。
这地方，连青云宗都已放弃，这些人进山做什么？
正寻思间，又听那人缓缓道：“不必。那入口若真那么容易找，也轮不到今日。放心好了，就算真被谁发现，各路人马也少不了一场恶斗，我们只需等着坐收渔利。”
“可我听说……青云宗的人也来了。”
“无妨……”
李慕白以为说的是自己，正要凝神再听，那话音却忽地低下去，再听不分明。
从方才那两人议论看来，这黑风山……莫不是发现了新矿脉？或是……与那个地方有关？李慕白随即想起了怀中的一幅地图。不是宗门交予他巡查用的那幅，而是……也罢，既然在此巡查矿脉，便顺势探一探。
如此做了决定，便收敛心神，和衣躺下睡了。
……
……
翌日清晨，天光未亮，流云集尚沉浸在宿醉与疲惫中，李慕白已悄然进山。
行至一处两侧山崖陡峭，遍布风蚀孔洞的狭窄谷地时，忽闻一阵恐惧低吼。他掠向崖壁，借岩石阴影与孔洞掩护向下望去，只见七八头石皮豺正张着獠牙，将数人围困其间。
难道这些人进山，也是为了……
这念头刚闪过脑海，他便觉得不可能。
除了那身材魁梧雄壮，持刀与妖物拼死缠斗的虬髯大汉，另外几人皆穿着粗布麻衣，似是附近村落采药人，不似特意进山寻访机缘的修道之士。地上已躺着两具血肉模糊的尸体，鲜血染红碎石，刺鼻血腥引得群豺兴奋低嚎。
那大汉刀法刚猛，却因需时时回护身后几人而不得全力抢攻，战得束手束脚，汗透重衣。
如此缠斗下去，处境势必会越来越凶险。
自己倘若出手的话，说不得会卷入不必要的麻烦。
袖手旁观，眼看着这样一条好汉葬身兽口，却又实在于心难安。
李慕白正自犹豫是否出手之际，那大汉怒吼一声：“他娘的！没完没了的畜生！”猛地旋身横扫逼退两侧妖物，背后空门因此大开！
一头逡巡在外的石皮豺眼中凶光一闪，悄无声息直扑其后心！
大汉听风辨位，爆喝反手撩刀格挡，然旧力已尽新力未生，这一刀仓促间力速皆不足！
眼看那獠牙将至，李慕白不再犹豫，手臂一扬甩出一块碎石，直击妖物左眼！
“嗷！”那全力偷袭的妖物惨嚎一声，扑势骤滞。
大汉迟来一步的反手刀，砍了个正着！
“嘭！”
妖躯撞向崖壁，尘土飞扬。
余下妖物一怔，大汉抓住这间不容发之机，手起刀落，泰山压顶般斩下，骂道：
“老子看你狠！”
“噗嗤！”
血光迸溅！
又有一头石皮豺被这含怒一刀，几乎劈成两半！
见此惨烈情景，余下几头石皮豺也被震住。
眼中霎时露出怯意，犹豫片刻后竟不再纠缠，转身退入密林深处。
空地中，只余浑身浴血，拄刀剧烈喘息的大汉，与那几个吓傻的采药人。
大汉未及处理伤口，猛地抬头，铜铃般的眼睛扫向李慕白藏身之处，朗声道：“不知是哪路朋友暗中相助？石猛在此，谢过了！”
然而，除了风吹劲草的沙沙声，并无回应。
“朋友，”石猛再次开口道，“俺石猛是个粗人，但恩怨分明！你救了俺和这几个苦哈哈的命，这份情俺记下了！是条汉子，就出来喝碗酒交个朋友！若瞧不上俺这糙人，也露个面，让俺石猛知道恩人是谁，日后也好报答！”
李慕白念及再隐匿反倒显得小家子气，便自藏身处飘然而下，落于石猛数步之外，点尘不惊。
“是……是你？”见来人竟是个如此年轻，且是个……杂役，石猛愣住了，“刚才是你出手？”
李慕白道：“恰逢其会，石兄不必挂怀。”
这般平静，这般与年龄修为截然不符的沉稳气度，让石猛心中疑虑去了大半。江湖奇人异士众多，或许这少年便擅长某种精妙暗器手法或奇异术法？他这样想着，便朗声笑道：
“哈哈！好一个恰逢其会！小兄弟，不管怎么说，你救了俺老石一命！这份情俺认！你这个朋友，俺交定了！”
他从腰间解下鼓囊陈旧的皮酒囊，拔开塞子，一股比“烧魂刀”更粗犷烈性的酒气弥漫开来。他仰头灌了一大口，用袖子胡乱擦擦囊口，竟直接递向李慕白，眼神灼灼：“来！小兄弟，俺这‘烈火烧’比不上仙家琼浆，却是真汉子喝的玩意儿！喝了这口酒，咱们就是朋友了！”看了看李慕白的模样，又补充道，“若嫌弃俺这糙人和劣酒，就当俺没说过！”
李慕白伸手接过沉甸甸的酒囊。
他从石猛那粗豪举动中，感受到一种久违的，不掺杂质的真诚。
在石猛注视下，他举囊仰头，灌下一口。
“咳……咳咳……”酒液入喉果真如熊熊烈火，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炽烈霸道，呛得他咳嗽几声，清秀脸上泛起红晕。
石猛见状非但不悦，反而哈哈大笑，声震四野：“哈哈哈！好！是条汉子！能喝下俺这‘烈火烧’不皱眉头的人可不多见！”
李慕白缓过气来，感受腹中那团灼热向四肢百骸扩散，将酒囊递还，朗声道：“石兄的酒，果然够烈。”
“嘿嘿，烈才够味！”石猛接过酒囊宝贝似的系回腰间，大手一挥对那几个采药人道，“你们几个还能动不？能动就赶紧离开，这里不是久留之地！不想死的，以后可别来这种鬼地方了。”
李慕白此时方知，这石猛与这些人不过萍水相逢，竟如此拼命相护。这与青云宗内那些蝇营狗苟、恃强凌弱之辈，简直天壤之别。他心底暗生钦佩，亦为自己方才那阵犹豫深感惭愧。
那几个采药人如梦初醒，连忙对石猛和李慕白千恩万谢，互相搀扶着，却又要往深山里走。
石猛瞪大眼睛。
李慕白也觉得无法理喻，这样走下去，不等于是去送死吗？
“喂！”石猛大声道，“还往前，这是要去送死吗？”
几人停下脚步，其中一汉子犹豫片刻，神色惨然低声道：“山中凶险，我等岂能不知……只是，我们已经没有回头的路了。”
石猛沉声道：“却是为何？”
那汉子似下了极大决心，方颤声答道：“不敢瞒两位恩公……我们是被那恶霸贾三逼得走投无路，才逃进这吃人的山里。”
“贾三？”
“三天前，小女在河边浣衣，被那畜生撞见，当街强掳了去。小女性子烈，宁死不从，还……还用剪刀刺伤了他。”汉子声音哽住，浊泪滚落，“那畜生竟将小女活活打死！还扬言要灭我满门……我、我这才拖家带口，逃进这深山野岭……”
“可这山里分明是条死路！”石猛忍不住喝道。
难道这姓贾的竟比山中妖兽更可怖？李慕白心念转动，已伸手入怀取出一枚令牌，想了想又收起，却将身上那珍视的酒葫芦解下递与那汉子：
“山里妖兽环伺，终究不是生路。你们且回镇上，去镇西寻一位名叫‘老陈头’的隐士。他认得这酒葫芦。向他说明原委，他会暂时收留你们，待风头过后，再想法离开这镇子。”
这老陈头，喜欢研究金石，还著有一本《南疆金石录》。那书装订粗糙，却记录了不少冷僻见闻，李慕白在藏书阁整理时曾重新装订，翻阅过几页。这人身怀绝艺，跟守阁老头也颇为投缘。
那本《南疆金石录》，便是半年前陈老头来青云宗时留下的。
那夜他踏着星光来找守阁老人喝酒，还是李慕白在檐下生了红泥小炉，替二人温的酒。酒气混着晚风，两个老头从星斗满天喝到晨光熹微。临走时，陈老头掏遍浑身破旧衣袋，最后摸出这本边角卷皱的手录册子往桌上一按道：
“喝了你这老家伙这么多酒，身无长物，只剩这点石头缝里扒拉出来的字句，勉强抵个酒钱罢。”
……
……
“原来恩公是青云宗的仙家……”那汉子双手接过酒葫芦，声音哽咽，“多谢恩公指点……这世上，还记得我们这些草民死活的，恐怕不多了。”
李慕白心底涌起一阵深切的无力，不去看那感激与信赖的目光。
十数年前，这片边地尚受宗门庇护，秩序井然。
可如今……一切早已不同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