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姆说出的理由，让赵辉觉得既难以置信，又显得像是在刻意强调。

“呵，看来我身负重任啊。”赵辉冷笑着自嘲道，“我都不知道骗子叔这么看得起我。”

“辉辉，老爹这辈子亲手带出来两个徒弟，一个是鬼妹，一个是你。我跟老爹的时间比你们俩都早，但他把本事都传给你俩了。鬼妹就不说了，她喜欢老爹，一直缠在他身边，学得自然就多。但亲手把你教出来，是因为老爹欣赏你爸这个人，他一直后悔当初没亲自把你们一家人送回南岸，觉得自己亏欠了你。”

说完，保姆把手放在赵辉的肩膀上，表情变得有些严肃，“但这事儿说到底跟老爹没一点关系，你怕是不知道，当年你爸带着你妈去岛上生你，老爹专门调物资抽人手照顾他们俩，已经仁至义尽了。但毕竟那个时候钢叔是北崖的首领，他手下的人做了恶，老爹就想让钢叔良心不安，于是就把你送上去让钢叔养着。其实老爹心里清楚，铁胡子迟早要把钢叔的位置抢了，所以他才给你教那么多东西，让你有本事在城里横着走。”

“哥，送我去北崖的那些事是骗子叔跟你说的，还是你自己猜的？”赵辉看着保姆冷笑着问道。

“怎么说呢，我跟着老爹二十多年了，他老人家的想法，我就是没办法全猜对，也能猜中个七八分。更何况你父母出事儿那晚，老爹把咱们这里所有头目叫到一起交待了一些事，当时他说得很清楚，他跟钢叔结下梁子了。”说完，保姆拍了拍赵辉的肩膀，“辉辉，你要相信哥，老爹真的很在乎你。你问问大院或者岛上随便一个人，去问问，谁不知道你是老爹的干儿子？”

“或许吧，如果他不送我去北崖的话，可能我也不会遇上那么多破事。”赵辉点了一支烟深吸一口，慢慢地吐出烟气之后，才给了保姆一只烟，“就这么着吧，已经过去这么多年了，我早就认命了，我只当这都是磨炼。”

“不管怎样，我都不希望你误会老爹。你看看咱这两个地方的人，哪一个不记着老爹的好？他老人家要是跟铁胡子一样坏，北岸有几个人能活得跟咱这儿的人一样幸福自在？”

保姆接过赵辉递给他的烟，点着之后吸了一口，夹在手里接着说道：“辉辉，有些事情过去了就变不了了，今后该怎么活还得由你自己决定。凭你的本事，你想活好很容易，想当个土匪能比铁胡子更缺德，是好是坏全看你怎么做。哥不想唠唠叨叨跟你说那么多大道理，但你记着，老爹也是你爸，他不会害你！就这，今晚多吃点多喝点，睡一觉起来什么事都不是事儿！而且这地方不管谁当家，都有你住的地方。”

“哥，我不想吃了，我想先回去歇着。”赵辉把吸了没几口的烟丢在地上，用脚踩灭烟头之后起身看着保姆，表情缓和了些许，“感觉今晚脑子有些乱，我回去自己冷静一下。”

“行，那你就先回去歇着吧。”保姆站了起来，再次拍了拍赵辉的肩膀。

赵辉什么也没说，他只是笑了笑，转身离开了用来聚餐的那栋房子。

但是走出房子大门的一瞬间，赵辉立刻收起了脸上的笑容。

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多想了，回房之后赵辉躺在床上，想起保姆大哥刚才的话，越想越觉得尴尬和不痛快。保姆大哥为什么要让自己去接那个倔老头下来过年？他明明很清楚爷爷根本就劝不走！如果自己能说服爷爷从北崖搬走，豆豆和胡姨也就不会被刀刃害死！

“保姆今晚说这话是什么意思？”赵辉心里产生了疑问。

“保姆”？为什么自己在心里没有叫他“保姆大哥”，而是直接称呼他“保姆”？

赵辉瞬间觉得感慨也挺讽刺：让他感慨的是，和那个远行者接触过之后，自己像是成熟了一些，能更好、更深、更全面地看待和思考问题了；可讽刺的是正因为自己成长了，反而能看清很多之前自己一直信任的人，那虚伪表情下的真面目……

不过保姆倒是有一件事没说错，那就是凭他赵辉的身手，一个人对付几个人不成问题，更别说不会放黑枪的活死人。至于保姆让自己接爷爷来大院过年这件事，在赵辉看来纯粹是一句客套话。自己叫了他那么多次，他都不愿意离开北崖，保姆的话在那个倔老头心里，又能有什么分量？

静下心来仔细想想，其实他现在的状况也不错：除了没办法给豆豆报仇之外，生活方面没有任何问题。他在大院有个落脚点，也不愁吃喝补给；离开了大院，他还有个更好的家，只要不被人发现，马蜂窝的安全性在某些方面比大院还高。

至于保姆那些话背后的意思，在赵辉看来只有两种可能：不是保姆心里不舒服，就是其他居民对自己挪窝的事儿有意见了，总之就是不想让自己跟着他们一起过年。

但赵辉已经对过年不感兴趣了，尤其是他找到马蜂窝之后，什么好吃的东西他都尝过了。现在年夜饭对他来说，只是一餐带着祝福寓意的饭食而已。大院新年夜的聚餐，还有发放的节日配给，并不会让赵辉觉得开心。

豆豆不在了，保姆变了，这个他从小就特别喜欢的定居点，好像也突然不再吸引他了。

第二天赵辉没有早起，而是睡了个懒觉。

睡到自然醒之后，他随便吃了些东西垫了垫肚子，之后开始整理要带回北崖的物资。他想清楚了，决定明天回北崖跟爷爷一起过年。

不管是报恩还是暂时放下那件事，那个倔强的老人都是自己最后的亲人。每年都会有一些家庭变得不完整，而自己还有机会回家跟爷爷团聚，平心而论，这已经是一件幸运的事情。

如果换做之前，大院的喜庆气氛会让他觉得幸福，就算他不在这里过年，离开的时候心情也会很好。但现在不一样了，尽管他已经是大院的一员，却觉得自己与这个定居点格格不入。看似融入了这个集体成为其中一份子，但实际上他还是在别人的屋檐下，或许一些居民根本就没把他当作自己人，否则保姆不会说出那些话。

与其这样憋屈，赵辉觉得还不如像以往那样，回去和爷爷过年。至少，那个地方还算是个家。

一夜过去，已经是这一年的最后一天，今晚大院会举行新年聚餐，但赵辉不会参加。他在房间里墨迹到午后才离开大院，背着满满一包物资，徒步踏上了回北崖的路。

作战马甲腰侧的口袋里，放着几盒用来打发门卫的香烟，免得自己进门的时候被他们找借口挑事，检查自己的背包有没有“违禁品”。

赵辉很清楚，有些人永远都改变不了自己的德行。

或许是离开的时间过了太久，北崖的人都以为赵辉死在了外面。当他再次出现在北崖的大门外时，门口的守卫都跟见了鬼似的，盯着他看了半天。

直到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包没拆封的香烟，嬉皮笑脸地丢给守卫的领头人，对方才回过神来，一边惊讶地说着“赵小强回来了”一边示意围墙上的人打开大门。

赵辉很想把这些人全部当场突突了，然后杀进匪徒生活的区域，把那些人杀个精光！但他忍住了，他知道现在还不是时候，自己也没那个能力。而在场的人都被他脸上的笑容迷惑了，觉得他还是以前那个“赵小强”，像之前那样跟他打趣开玩笑，看着他背着一个大背包走进北崖。

两个月的时间不算太长，但足以让赵辉让觉得北崖很陌生。

或许是因为天冷，北崖的院子里，几乎看不到农工和武装人员的影子。当然也有可能是因为大家都在家准备年夜饭，没时间在院子里溜达。不过在赵辉看来，院子有没有人无所谓，因为这个定居点的人，并不会其乐融融地举行新年聚餐，一起分享劳动成果。

走进自己居住的小院子，他看到爷爷坐在二楼的走廊里，出神地望着前方。当他看到赵辉之后，急忙站了起来。赵辉能看到老人家脸上抑制不住的兴奋表情，那种感觉甚至感染了赵辉，让他觉得自己心里突然也暖暖的。

他没有停下脚步，直接走上了二楼。等他走到家门口，看到了爷爷红着脸搓着手，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虽然这一刻他有些心软了，但依然死撑着面子强装若无其事。

“我就是回来看看你，给你带点东西，明天我还会走的。”赵辉走到门前抢先开口说道，“只要我不死，都会回来看望你。”

“嗯，我知道。”钢叔一边开门一边回应道，像是没有感觉到赵辉语气中的那份冰冷，“回来就好！回来了就好！”

“那就收拾收拾准备拾掇年夜饭吧。”门开之后赵辉头也不回直接走进了房间，把身上的背包取下来放在桌子上，“我带了不少吃的，你看都能做些什么……”

赵辉放下背包之后就窝进沙发里，拿出自己的手机，装作很认真地玩着手机上的一款弹球游戏，时不时用余光偷偷观察着爷爷。

钢叔小心翼翼地打开赵辉的背包，慢慢地从背包里一件件取出他带回来的东西。虽然赵辉用余光看不清爷爷的脸，但他缓慢的动作，一瞬间让赵辉觉得爷爷老了许多。他心里明白，在自己离开的这段时间里，不管是生气还是难过，爷爷肯定会担心他的安全，肯定会休息不好。

于是他装作不经意，抬头看了爷爷一眼。他的面相不仅变得更老，就连他眼中的光芒也黯淡了许多。爷爷年轻时的辛劳，让他身体落下了一些老毛病，再加上他现在年纪大了，两个月的时间就像是过去了两年似的。

究竟要过多久，自己才能放下对爷爷的成见？如果某天自己回来，却看到他老人家永远地睡着了，自己又该如何面对？豆豆母女还有自己的父母遭遇的一切，到底是不是爷爷的错？

在赵辉思考这些问题的时候，钢叔独自在厨房忙碌着，很快他就张罗了六道菜。把菜全部摆上桌子之后，他拍了拍还在愣神的孙子，示意他可以吃饭了。回过神来，赵辉像往常一样，很自然地坐在自己以前常坐的座位上。

看着饭桌上像是旧世界菜肴的食物，赵辉心软了不少，心里对爷爷的厌恶也少了一些。

那些菜肴是用旧世界的食物，混合着现在的农产品制作的，虽然很简单但是也需要爷爷花时间去制作。不管这些和之前新年夜不一样的菜肴味道如何，但赵辉清楚，跟爷爷一起吃年夜饭的机会又少了一次。

他实在不忍心继续用冷漠的态度，去伤害眼前这个把自己养大的老人。

于是他主动倒了两杯酒，先把一杯递给爷爷，然后用自己酒杯的杯沿儿，碰了一下爷爷酒杯的杯底。之后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之后，默默地吃着东西。

“我知道，你心里恨我，你觉得我……”钢叔主动打破了沉默，试探着说道。

“都过去了，就别再提了。”赵辉迅速打断了爷爷之后想说的话，同时并没有停下手中的筷子。

“辉辉，天道好轮回，他们不会有什么好下场。”钢叔看着自己孙子的眼睛，平静而诚恳地说道，“老天迟早要收拾他们，他们嚣张不了几年，相信我！”

“现在说这话没什么意义，吃饭吧。”赵辉给自己的杯子里添满了酒。

“给别人不留活路，最后也会绝了自己的活路。”钢叔紧紧握着酒杯，语气缓和了一些，“老祖宗留下的话，总有它的道理。”

“或许吧，谁知道呢？反正人终究要死，就看最后是个什么死法了。”赵辉拿起酒杯一饮而尽，之后一脸不屑的把玩着杯子，“只是我觉得有些事情还是得自己去做，等‘天道’之类的力量帮你终究靠不住。”

“你真的放不下这事儿么？”钢叔像是有些不死心地继续问道。

“真要放下，最起码也要等那个畜牲死了。”赵辉给酒杯里添满了酒，冷笑着认真说道，“他要是能死在我手上那就更好了。”

“以前还年轻的时候，我希望自己能掌控好这个定居点的一切。不管是维持这里的正常运转，保护好每一个居民，还是定居点该怎么发展，这些事儿都是我得优先考虑的。”

说出这些话的时候，钢叔的眼神里带着些许内疚，又像是带着后悔，“那个时候，我只是想多留几个见了活死人不会怂的人，我根本就没想到有一天事情会变成这样。要是早知道铁胡子这驴日的记吃不记打，最后变成这么个畜生，把北崖祸害成这样，他逃回来那天晚上我就应该点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