露天学堂开到第三日,老槐树下的人又多了些。
除了原本的七八个孩子,又陆续来了几个胆大的。多是男童,父母想着认几个数、学点算账总是有用的,便半推半就让孩子来了。女童仍寥寥,除了孙慧孙兰,就只有春草和一个叫杏儿的小丫头。
苏锦溪并不急躁。她知道,有些改变需要时间,更需要契机。
这天下午,她正教孩子们用石子算“二十以内的加减”。春草学得认真,杏儿却有些心不在焉,时不时往树后瞟。苏锦溪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只瞥见一片微微晃动的灌木丛。
“杏儿,看什么呢?”她轻声问。
杏儿吓了一跳,小声道:“苏姐姐……树后面……好像有人。”
苏锦溪点点头,继续讲课,眼角余光却留意着那片灌木。果然,树叶间隙里,隐约能看见一角打着补丁的粗布衣角,还有半张怯生生的小脸——是个女孩,约莫八九岁年纪,梳着两个细细的黄毛辫子。
她认得这女孩。
陈秀兰,村里陈绣娘的女儿。陈绣娘手艺好,常接些镇上衣铺的绣活,一个人拉扯女儿,日子过得清苦。秀兰这孩子,平日在村里见了人总是低头快步走,像个影子。
此刻,这个“影子”正躲在树后,偷偷听着老槐树下的讲课。
苏锦溪心中微动,面上却不露声色。她继续讲解,声音稍微提高了几分,讲得也更加细致生动。讲到“十五减七等于八”时,她特意用石子摆了三种不同的减法思路,让每个孩子都能听懂。
树后的衣角又动了动。
苏锦溪知道,时机到了。
课歇时,孩子们围着她问问题,她一一解答。等孩子们散开去喝水休息,她才状似随意地朝树后走去。
灌木丛后,陈秀兰正蹲在地上,用树枝在泥地上划拉着什么。她划得很专注,以至于苏锦溪走到跟前了,她才猛地惊觉,像只受惊的小鹿般弹起身,手里的树枝“啪”地掉在地上。
“我、我不是故意偷听……”女孩脸涨得通红,声音细如蚊蚋,转身就要跑。
“秀兰。”苏锦溪叫住她,声音温和,“我没说你偷听。”
陈秀兰僵在原地,背对着她,肩膀微微发抖。
苏锦溪走上前,弯下腰捡起那根树枝,看向地上划拉的痕迹——是几道算术题。虽然字迹稚嫩,数字也写得歪扭,但列式清晰,答案全对。
十五减七,十三加五,十八减九……
“这些都是你算的?”苏锦溪问。
陈秀兰慢慢转过身,头垂得很低,几乎要埋进胸口:“我……我就是随便划划……”
“算得都对。”苏锦溪的声音里带着赞许,“而且你的算法很巧——十八减九,你先减八再减一,这样好算,对不对?”
女孩猛地抬起头,眼里闪过不可思议的光。她没想到,这个村里人人议论的“苏家姐姐”,竟然能看懂她那些偷偷琢磨出来的笨办法。
“你……你看出来了?”
“看出来了。”苏锦溪微笑,“你很聪明。”
简单的三个字,却让陈秀兰的眼泪毫无征兆地涌了出来。她慌忙用手背去擦,却越擦越多。
从来没有人对她说过“聪明”。
娘亲只会说:“女孩子,针线活做好就行了,别的别多想。”
村里人说:“绣娘家的丫头,将来接她娘的活计,饿不着。”
就连她自己,也一直觉得自己是笨的——不然为什么娘亲教了好几遍的绣样,她总是记不住?
可那些数字,那些算式,在她脑子里却那么清晰。她偷偷看货郎算账,看粮铺伙计称粮,看过一遍就能记住算法。她捡了石子躲在屋后摆弄,用树枝在地上写写画画,那些数字像是有生命似的,在她心里活过来。
但她从不敢让人知道。
女孩学算数?太荒唐了。连她自己都觉得,这大概是什么“怪毛病”。
直到听见老槐树下的讲课声。
第一天,她躲在远处听。
第二天,她壮着胆子靠近了些。
今天,她忍不住用树枝跟着算。
然后,被抓住了。
陈秀兰哭得无声,肩膀一耸一耸的,像只淋了雨的小猫。
苏锦溪静静等她哭完,才轻声问:“想学吗?”
陈秀兰抬起泪眼模糊的脸,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光明正大地学。”苏锦溪补充道,“和慧儿、兰儿、春草她们一起。”
女孩的眼泪又涌了出来,但这次,她用力点了头,点得很重。
“那明天,”苏锦溪将手里的树枝递还给她,“坐到这里来,和大家一起学。”
陈秀兰接过树枝,握得紧紧的,像是握着什么珍贵的宝物。
第二天,陈秀兰来了。
她来得比谁都早,天刚蒙蒙亮就等在了老槐树下。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衣裳,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手里紧紧攥着个小布包——里面装着她自己攒的几颗光滑石子。
孙慧和孙兰来的时候,看见她,有些惊讶,但很快朝她露出友善的笑容。春草和杏儿也来了,五个女孩自然而然地坐在了一处。
男孩子们起初有些好奇地打量新来的陈秀兰,但很快被苏锦溪的讲课吸引过去。
今天的课是“简单的乘法”。
苏锦溪用分馍馍举例:“三个馍馍,每人分两个,需要几个馍馍?”
孩子们开始摆石子。三个一堆,再三个一堆……
“六、六个!”铁蛋最先喊出来。
“对。”苏锦溪在石板上写下“三乘二等于六”,“这就是乘法。我们也可以用加法算——二加二加二,也是六。”
她讲得慢,反复演示。大多数孩子需要摆石子才能算清,陈秀兰却盯着石板上的算式,眼睛亮得出奇。
“苏姐姐,”她忽然小声开口,“那……那如果是七个馍馍,每人分三个呢?”
这问题超出了今天教的范围。周围的孩子们都愣住了。
苏锦溪看向她:“你觉得呢?”
陈秀兰咬了咬嘴唇,迟疑道:“我、我想……可以先算三个七是多少?可是好像不对……”她皱着眉,手指不自觉地在地上划拉着,“应该是七乘以三……三乘以七也一样……那就是二十一?”
她说得有些混乱,但答案是对的。
苏锦溪心中一震。这孩子,不仅有天赋,还有探究的勇气。
“对,二十一。”她在石板上写下算式,“秀兰算得很快。不过,咱们一步步来,先从简单的开始。”
陈秀兰的脸红了,低下头,但嘴角却忍不住翘了起来。
接下来的课,她听得格外专注。当苏锦溪讲到“乘法口诀”时,别的孩子还在磕磕绊绊地背“二三得六,二四得八”,陈秀兰已经小声地往下默念了:“二五一十,二六十二……”
苏锦溪注意到了,但没有点破。她继续讲课,却有意无意地将题目出得难了些。
“现在,我们有十五颗糖,要分给五个人,每人分几颗?”
大多数孩子开始摆石子,一颗一颗地分。陈秀兰却盯着石板,喃喃道:“三五十五……每人三颗。”
她的声音不大,但足够让旁边的孩子听见。
春草惊讶地看着她:“秀兰,你怎么算的?不用摆石子吗?”
陈秀兰有些不好意思:“我、我背了口诀……三五十五。”
“口诀这么好用?”铁蛋凑过来,“苏姐姐,我也要背口诀!”
其他孩子也嚷嚷起来。
苏锦溪笑了:“好,那今天咱们就多学几句口诀。”
她从“一一得一”开始教,带着孩子们一遍遍念。陈秀兰跟着念,眼睛却盯着石板,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划着,仿佛在记忆更深层的东西。
课歇时,孩子们围在一起背口诀。陈秀兰被孙慧她们拉到一边,几个女孩小声交流着算法。
“秀兰,你刚才那个‘三五十五’是怎么想到的?”孙慧问。
“我……”陈秀兰犹豫了一下,“我就是觉得,三个五加起来是十五,那十五分成五份,每份就是三。”
她说得简单,但几个女孩都听懂了。春草恍然大悟:“原来是这样!怪不得口诀要背!”
女孩们讨论得热烈,男孩子们也好奇地凑过来听。不知不觉间,老槐树下形成了一种奇妙的氛围——学习,成了一件自然而然的事,不分男女。
苏锦溪在一旁看着,心里既欣慰又感慨。
陈秀兰就像一颗被沙土掩埋的珍珠,稍加拂拭,便露出温润的光华。这样的孩子,村里还有多少?那些躲在门后偷看的女孩,那些被生活重担压得抬不起头的女孩,她们心里,是否也藏着未被发现的天赋?
她正想着,一个迟疑的声音响起:“苏、苏家丫头……”
苏锦溪回头,看见陈绣娘不知何时来了,站在人群外围,手里提着个竹篮,脸上神色复杂。
“陈婶子。”苏锦溪迎上去。
陈绣娘看着女儿和几个女孩凑在一起讨论算数的样子,嘴唇动了动,半晌才道:“秀兰她……没给你添麻烦吧?”
“没有。”苏锦溪温和道,“秀兰很聪明,学得很快。”
陈绣娘的眼圈忽然红了。她低下头,从竹篮里拿出一个小布包,塞到苏锦溪手里:“这、这是我绣的几个帕子,不值什么……谢谢你教秀兰……”
布包里是三条绣工精致的帕子,针脚细密,花样鲜活。这在镇上能卖好几文一条。
苏锦溪没有推辞。她明白,收下,陈绣娘心里才踏实。
“秀兰很有天赋。”她轻声道,“若是好好学,将来或许能当个账房先生,或者做更大的事。”
陈绣娘愣了愣,像是从没想过这种可能。女儿的未来,在她的设想里,无非是接自己的绣活,或者嫁个老实本分的人家,继续绣花缝补。
账房先生?那是男人做的事。
可看着女儿发亮的眼睛,看着她和伙伴们讨论时那种投入的神情,陈绣娘心里有什么东西,悄悄松动了。
“她……她真能学出来?”
“能。”苏锦溪语气肯定,“只要她想学,我就教。”
陈绣娘沉默许久,最终重重点头:“那……那就麻烦你了。”
她转身要走,又停住,回头看了女儿一眼。陈秀兰正和孙慧讨论一道题,小脸上满是专注和兴奋——那是陈绣娘从未见过的神情。
妇人的嘴角,终于泛起一丝极淡的、欣慰的笑意。
傍晚散学时,苏锦溪叫住了陈秀兰。
“秀兰,这个给你。”她递过一本粗糙的手订本子——那是她用剩下的纸订成的,上面抄写了一些基础的算术题和口诀。
陈秀兰接过本子,手有些发抖:“给、给我的?”
“嗯。回去可以自己练练。有什么不懂的,明天问我。”
女孩紧紧抱着本子,像是抱着全世界最珍贵的宝物。她深深鞠了一躬:“谢谢苏姐姐。”
说完,她转身跑开了,脚步轻快得像要飞起来。
苏锦溪望着她消失在村道尽头的背影,心里充盈着一种沉静的力量。
陈秀兰的出现,让她更坚定了自己的路。
每一个孩子,无论男女,都该有被发现、被点亮的机会。天赋不该被埋没,才华不该因性别而被忽视。
露天学堂只是开始。
她要让这棵老槐树下,走出更多像陈秀兰这样的孩子——眼睛里有光,心里有梦,手中有改变命运的本事。
夕阳西下,老槐树披上了金色的光晕。
苏锦溪收拾好石板和石子,背起背篓。
不远处,几个女孩结伴回家,陈秀兰走在中间,正兴奋地和同伴说着什么。她的声音依然不大,但不再怯懦,而是带着一种初生的、柔软的坚定。
那是知识赋予的底气。
苏锦溪微微一笑,朝着炊烟升起的方向走去。
她知道,从今天起,陈秀兰的路,会不一样了。
而她要做的,就是为更多这样的孩子,点亮前行的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