露天学堂开到第七日,老槐树下已经能聚起二十多个孩子。
除了最初那几个,又陆续来了些胆大的。男孩居多,但也有六七个女孩,除了孙慧孙兰、春草、杏儿和陈秀兰,又添了两个——一个是村东头李铁匠的女儿秋菊,一个是村尾张寡妇的孙女小花。
女孩们起初总是缩在后面,低着头,不敢出声。但几天下来,在苏锦溪耐心的鼓励和同伴的影响下,也渐渐敢举手答问,敢和男孩们一起摆石子算数了。
这变化,村里人都看在眼里。
起初只是好奇观望,后来变成私下议论。
“女子教书,成何体统?”
“抛头露面的,像什么样子?”
“教男娃也就罢了,还专教女娃认字算数——这是要翻天?”
这些议论,起初只在井台边、田埂上悄悄流传,后来声音越来越大,终于传到了该听见的人耳朵里。
第八日午后,苏锦溪刚在老槐树下摆开石板,就感觉到气氛不对。
往日早早跑来占位置的孩子们,今天来得稀稀拉拉。孙慧和孙兰倒是来了,但神色不安,频频往村道上看。陈秀兰低着头,手里攥着那本手抄本子,指节发白。
“怎么了?”苏锦溪问。
孙慧咬了咬嘴唇,小声道:“苏姐姐……我娘说,让我今日学完……就先别来了。”
“我娘也这么说。”春草的声音更小。
陈秀兰没说话,但眼圈已经红了。
苏锦溪心里明白了。她面色不变,只点点头:“先上课。”
课刚上了半刻钟,村道上传来杂沓的脚步声。
一群人来了。
走在最前的是个六十多岁的老者,穿着半旧的青布长衫,拄着根枣木拐杖,花白胡子,面色沉肃。正是苏氏族里的三太爷——苏永年。他是村里苏姓辈分最高的老人之一,年轻时读过几年私塾,在族中颇有威望。
他身后跟着七八个人,有男有女,都是村里的长辈。王桂花也在其中,脸上带着一种近乎幸灾乐祸的神情。
孩子们吓得缩成一团。孙慧紧紧抓着妹妹的手,陈秀兰把脸埋进膝盖里。
苏锦溪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土,朝老者行礼:“三太爷。”
苏永年没应声,浑浊的眼睛上下打量着她,又扫了一眼树下那些孩子——尤其是那几个女孩,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
“苏家丫头,”他终于开口,声音干涩沙哑,“你在这儿做什么?”
“教孩子们认数算账。”苏锦溪答得坦然。
“教孩子?”苏永年的拐杖重重顿在地上,“教孩子需要聚众?需要男女混杂?需要让女娃娃也抛头露面?”
一连三问,一句比一句重。
周围已经聚了不少村民,都屏息看着。
苏锦溪还没答话,人群里传来一个怯怯的声音:“三、三太爷……苏姐姐教的是好东西……”
是春草。她鼓足了勇气才开口,声音却小得几乎听不见。
苏永年冷冷看她一眼:“大人说话,小孩子插什么嘴!”
春草吓得一哆嗦,躲到苏锦溪身后。
这时,苏大川和李秀娥急匆匆赶来了。显然是听到了风声。李秀娥脸色煞白,苏大川额头上全是汗,他上前一步,挡在女儿身前:“三、三叔,孩子不懂事,您别生气……”
“不懂事?”苏永年冷哼,“我看她懂得很!女子教书,从古至今没这规矩!大川,你是怎么教女儿的?让她这样胡闹!”
苏大川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这个老实巴交的木匠,面对族中长辈的斥责,本能地感到惶恐。
李秀娥急得直掉眼泪:“三叔,溪儿她、她也是好心……”
“好心?”王桂花在人群里阴阳怪气,“好心就能坏了规矩?女娃娃都跑来认字,将来谁还安心做女红?谁还本分嫁人?这不是带坏风气是什么?”
这话戳中了不少人的心思。人群里响起窃窃私语。
“也是……女娃认字有啥用?”
“将来不安分,婆家要嫌弃的……”
“苏家丫头自己折腾也就罢了,还拉上别人家的闺女……”
议论声越来越大。
苏永年的脸色更沉了。他盯着苏锦溪:“听见了?苏家丫头,你今日必须给个说法。这‘学堂’,你还开不开?”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苏锦溪身上。
李秀娥紧紧抓着女儿的胳膊,苏大川的背脊微微佝偻,孩子们吓得大气不敢出。
苏锦溪轻轻拍了拍母亲的手,向前迈了一步。
她没有看王桂花,也没有看那些议论的村民,而是直视着苏永年:“三太爷,我能问您几个问题吗?”
苏永年眯起眼:“你说。”
“第一,”苏锦溪声音清亮,“我教孩子们认数算账,让他们将来卖粮不被骗,借钱看得懂借据,这算不算坏事?”
苏永年沉默。
“第二,我教女孩几招防身的法子,让她们遇到歹人能自保,这算不算坏事?”
“第三,”苏锦溪顿了顿,目光扫过树下那些孩子,“男孩女孩都是咱们青山村的后辈。男孩学了本事,将来撑门立户。女孩学了本事,将来相夫教子、管家理财,是不是也能让家宅更安宁?”
这番话,说得入情入理。
人群安静了些。
苏永年却不为所动:“巧舌如簧!女子无才便是德,这是老祖宗传下的道理!你让女娃娃学这些,就是让她们不安分!”
“三太爷,”苏锦溪不疾不徐,“老祖宗也说,女子要‘贤惠’。可若是不识字,不会算,连家里的账目都理不清,怎么‘贤’?怎么‘惠’?”
她转向围观的村民:“各位叔伯婶子,咱们庄户人家过日子,最实在。谁家不想多收几石粮?谁家不想少被坑几文钱?孩子们学点实在本事,将来无论男女,都能把日子过好——这难道错了?”
有人开始点头。
“说得也是……会算账总是好的。”
“我家小子学了这几日,卖鸡蛋都会算账了。”
“女娃学了,将来管家是亮堂些……”
苏永年见风向要变,拐杖又是一顿:“胡搅蛮缠!女子就该恪守本分!绣花织布,侍奉公婆,这才是正理!认字算账——那是男人的事!”
“三太爷,”苏锦溪忽然放轻了声音,“您年轻时读过书,认得字。那您说,读书认字,是让人变好了,还是变坏了?”
苏永年一愣。
“读书让人明理,认字让人通达。”苏锦溪继续说,“男人读了书,能科举入仕,光宗耀祖。那女人认了字,就能相夫教子,理家兴业——这不是一样的道理吗?”
她顿了顿,声音更温和了些:“三太爷,我教孩子们,不收一文钱,不图半点利。只是想着,咱们青山村的下一代,无论男女,都能比咱们这一代强些,日子能过得好些。这……有错吗?”
最后一句,问得诚恳。
苏永年盯着她,许久没说话。
这个十六岁的姑娘,站在老槐树下,身姿挺拔,眼神清澈。她说的每句话,都落在实处,都为了村里好。
老人活了六十多年,见过形形色色的人。他能看出,眼前这个姑娘,眼里没有虚荣,没有算计,只有一片坦荡的赤诚。
良久,他缓缓开口:“你教可以。但有三条。”
“您说。”
“第一,男女必须分开坐。不能混杂。”
“第二,只教实用的认数算账,不许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第三,”苏永年扫了一眼树下那些女孩,“女娃娃学归学,不能耽误家里的活计,也不能因此不安分。”
这三条,是妥协,也是底线。
苏锦溪知道,这是目前能争取到的最好结果。她郑重行礼:“谢三太爷。这三条,我都记下了。”
苏永年又看了她一会儿,终于摆摆手,拄着拐杖转身走了。他身后那些人面面相觑,也只好跟着散去。
王桂花脸上青一阵白一阵,跺了跺脚,扭头走了。
人群渐渐散开。
老槐树下,只剩苏家人和那些孩子。
苏大川长长松了口气,这才发觉后背全湿透了。李秀娥抹着泪,拉着女儿上下看:“溪儿,你、你没事吧……”
“没事。”苏锦溪安抚地拍拍母亲的手,转头看向树下那些孩子。
孩子们还惊魂未定。陈秀兰抬起头,眼里噙着泪,却闪着光。孙慧紧紧抱着妹妹,春草和秋菊互相依偎着。
“都听见了?”苏锦溪温声问。
孩子们点头。
“三太爷答应了,咱们可以继续学。”她说,“不过,从明天起,男孩坐左边,女孩坐右边。大家记住了?”
孩子们用力点头。
“好。”苏锦溪拿起石板,“现在,继续上课。”
她的声音平稳如常,仿佛刚才那场风波从未发生。
孩子们渐渐放松下来,重新围拢。石子摆开,数字写下,琅琅的诵读声再次响起。
阳光透过槐树叶的缝隙洒下来,斑斑驳驳。
苏锦溪一边讲课,一边用眼角余光望向村道。
她知道,今天的风波暂时平息了,但流言不会就此消失。那些根深蒂固的观念,那些对女子本分的定义,不会因为一番话就改变。
但至少,她争取到了继续教学的空间。
至少,树下这些孩子——尤其是那些女孩——还能继续学习。
这就够了。
路要一步步走,改变要一点点来。
而她,有的是耐心。
傍晚散学时,陈秀兰磨磨蹭蹭地留到最后。
“苏姐姐,”她小声说,“今天……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没让我们走。”女孩的声音有些哽咽,“我娘昨晚说,要是族里不让教,她就不让我来了……我、我不想……”
苏锦溪摸摸她的头:“放心,只要你愿意学,就能来。”
陈秀兰重重点头,抱着本子跑开了,脚步轻快。
苏锦溪收拾好东西,和父母一起回家。
夕阳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李秀娥还在后怕:“吓死我了……三叔那脸色……”
苏大川闷声道:“溪儿今天……说得在理。”
这是父亲难得的夸奖。
苏锦溪笑了笑,没说话。
她知道,真正的考验还在后头。但今天这一关,她过了。
而且她相信,随着时间推移,随着孩子们的变化被更多人看见,那些流言,那些质疑,终将如晨雾般渐渐消散。
到那时,老槐树下的琅琅书声,将成为青山村最寻常、也最动人的风景。
而她,会一直站在这里。
为了陈秀兰眼里的光,为了孙慧孙兰挺直的脊梁,为了每一个愿意学习的女孩。
这条路,她走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