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言的风波看似平息,但苏锦溪知道,村里那些眼睛还在盯着老槐树。
苏永年虽然松了口,但定下的三条规矩像三道无形的栅栏。男女分坐是最显眼的一条——第二天,孩子们就自觉地分成了左右两边,中间空出一条窄窄的过道,像楚河汉界。
男孩们起初有些不自在,但很快被苏锦溪出的算术题吸引了注意力。女孩们坐在右边,背脊挺得笔直,学得格外认真,仿佛要用行动证明什么。
苏锦溪看在眼里,心中有了新的打算。
第三日清晨,她没有直接去老槐树,而是先去了孙寡妇家。
孙慧和孙兰正在院里喂鸡,看见她来,眼睛一亮:“苏姐姐!”
“今日下午的课,改改内容。”苏锦溪开门见山,“我想教大家几招防身的法子。”
孙慧愣住了:“防身?”
“嗯。”苏锦溪点头,“比如被人抓住手腕怎么挣脱,遇到危险怎么呼救,哪些地方是要害不能碰——这些,无论男孩女孩,都应该知道。”
孙兰小声问:“男……男娃也教吗?”
“教。”苏锦溪道,“不过主要教女娃。男娃愿意听,可以旁听。”
孙寡妇从屋里出来,听到这话,眼里闪过复杂情绪:“苏家丫头,这……这妥当吗?”
“婶子,”苏锦溪看向她,“慧儿和兰儿都是姑娘家,将来总要出门。学几招防身的本事,没坏处。”
孙寡妇想起女儿被赵虎跟班调戏的事,咬了咬牙:“教!该教!”
午后,老槐树下聚了二十多个孩子。
苏锦溪没有像往常一样摆出石板和石子,而是空手站在树荫下。孩子们好奇地看着她,不知道今天要学什么。
“从今天起,每隔三天,咱们上一节‘强身课’。”苏锦溪朗声道,“教几招强身健体、防身自保的法子。”
“强身课?”铁蛋兴奋地蹦起来,“是练武功吗?”
“不算武功。”苏锦溪纠正,“是实用的技巧。今天先教最简单的——如果有人从正面抓住你的手腕,怎么挣脱。”
她示意孙慧上前,示范动作:“对方抓住你手腕时,不要硬拽。手腕向对方拇指的方向旋转——对,就是这样。同时身体下沉,用另一只手推对方的手肘……”
动作分解得很细,一步步教。孙慧起初有些笨拙,但很快掌握了要领。
“大家两两一组,试试看。”苏锦溪道。
孩子们互相看了看。男孩们跃跃欲试,女孩们却有些犹豫——和男娃拉扯,成何体统?
苏锦溪早有准备:“女孩和女孩一组,男孩和男孩一组。先熟悉动作。”
分组练习开始。树下响起一片叽叽喳喳的声音。女孩们起初放不开手脚,但在苏锦溪的鼓励下,渐渐认真起来。孙慧教妹妹孙兰,春草和秋菊一组,陈秀兰和杏儿一组。
男孩那边更热闹些,你抓我我抓你,嘻嘻哈哈的。
教完手腕挣脱,苏锦溪又教了第二个动作:“如果被人从后面抱住,怎么办?”
她让孙慧从后面抱住自己,示范道:“第一,用脚跟猛踩对方脚背。第二,用手肘向后顶对方肋骨。第三,低头弯腰,从对方手臂下钻出来。”
动作干脆利落,看得孩子们眼睛发亮。
“记住,”苏锦溪正色道,“这些动作只能在遇到危险时用,不能拿来打闹玩耍。还有,最要紧的是——遇到危险,能跑就跑,能喊就喊。这些招式是最后的手段。”
孩子们用力点头。
练习的时候,苏锦溪特别注意纠正女孩们的动作。她发现陈秀兰学得很快,动作干净利落,不像其他女孩那样绵软无力。
“秀兰,你做一遍给我看。”她说。
陈秀兰有些紧张,但深吸一口气,按照刚才教的步骤做了一遍。虽然力量不足,但动作标准,时机把握得准。
“很好。”苏锦溪赞许地点头,“你很有天赋。”
陈秀兰的脸红了,眼里却闪着光。
这时,村道上来了几个人。
是周里正,还有几个村里的老人。他们站在不远处,静静看着槐树下的“强身课”。
孩子们有些紧张,动作都僵住了。
苏锦溪示意大家继续,自己走到周里正面前:“里正叔。”
周里正五十多岁,瘦高个,脸上总是没什么表情。他看了看树下练习的孩子们,又看向苏锦溪:“你这是……教武功?”
“不是武功。”苏锦溪解释,“是几招防身的实用技巧。孩子们学了,遇到坏人能自保。”
“男娃女娃一起教?”
“分开练的。男女不接触。”
周里正沉默了一会儿,又问:“谁让你教的?”
“我自己想的。”苏锦溪坦然道,“前些日子孙家丫头在河边差点出事,我就想着,孩子们该学点自保的本事。”
提到孙家姐妹,周里正的眼神动了动。赵虎那件事,他是知道的。
“只教防身?”
“只教防身。”苏锦溪肯定,“强身健体,防身自保,不教打斗。”
周里正又看了她一会儿,终于摆摆手:“教吧。注意分寸。”
说完,他带着那几个老人转身走了。
没有支持,也没有反对——只是默许。
这对苏锦溪来说,已经够了。
她回到树下,孩子们都眼巴巴地看着她。
“继续。”苏锦溪拍拍手,“今天再教最后一个——哪些地方是要害,不能随便碰,也不能让人碰。”
她指着自己的眼睛、喉咙、心口、小腹等部位,一一讲解:“这些地方很脆弱,受了伤会很严重。所以第一,不能拿来打闹。第二,如果遇到坏人,可以攻击这些地方来自保——但记住,是最后的手段。”
讲解的时候,她特别注意用词。不讲“杀人技巧”,只讲“自保手段”;不讲“攻击”,只讲“防卫”。
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女孩们听得尤其认真。春草小声问:“苏姐姐,要是……要是有人摸不该摸的地方呢?”
这个问题很直接,也很现实。
苏锦溪正色道:“那就大声喊,用力推,用刚才教的招式挣脱。然后立刻告诉爹娘,告诉里正,告诉所有能告诉的人——不要怕,错的是做坏事的人,不是你。”
她说得很慢,每个字都清晰有力。
女孩们互相看看,用力点头。
陈秀兰攥紧了拳头,嘴唇抿得紧紧的。
接下来的练习,气氛明显不同了。
女孩们不再扭捏,动作认真而坚定。男孩们也不再嬉笑,学得格外投入。
苏锦溪穿梭在孩子们中间,一个个纠正动作,一遍遍重复要领。汗水从她的额角滑落,她也顾不上擦。
一个时辰后,她宣布下课。
“今天教的三个动作,回去可以自己练练,但记住——不能拿来打闹。三天后,咱们再上强身课。”
孩子们应着,三两两地散去。
陈秀兰留到了最后。等人都走光了,她才小声问:“苏姐姐,这些招式……真的有用吗?”
“有用。”苏锦溪肯定道,“但记住,招式是死的,人是活的。最重要的是保持警惕,远离危险。”
女孩点点头,欲言又止。
“怎么了?”苏锦溪问。
陈秀兰咬了咬嘴唇,终于道:“我娘说……女孩子学这些,太凶了,将来婆家不喜欢……”
苏锦溪沉默片刻,轻声道:“秀兰,你觉得,是让别人喜欢重要,还是能保护自己重要?”
陈秀兰愣住了。
“学本事不是为了凶悍,是为了不被人欺负。”苏锦溪看着她,“你娘心疼你,怕你吃亏。但咱们学这些,恰恰是为了不吃亏。”
女孩的眼睛慢慢亮了。
“我明白了。”她说,声音虽然轻,却透着坚定。
苏锦溪摸摸她的头:“回去吧。路上小心。”
陈秀兰抱着那本手抄本子,小跑着离开了。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那背影挺直了许多。
苏锦溪收拾好东西,刚要离开,看见孙寡妇从村道那头匆匆走来。
“苏家丫头,”孙寡妇有些气喘,“我……我想问问,你教的那些防身的……我能学不?”
苏锦溪怔了怔。
“我、我一个人带着俩丫头,”孙寡妇的声音有些哽咽,“有时候夜里听见动静,心里怕得不行……要是、要是能学几招,心里也踏实些……”
苏锦溪心中一暖:“能。明天午后,您也来。我单独教您。”
孙寡妇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她用力点头,说不出话。
望着孙寡妇离去的背影,苏锦溪忽然明白:她要教的,不只是孩子们。
还有这些在生活的重压下艰难前行的母亲们。
她们也需要光,需要力量,需要能够挺直腰杆的底气。
夕阳西下,老槐树在暮色中静静伫立。
树下,那些稚嫩而坚定的身影仿佛还在。
苏锦溪背起背篓,朝着炊烟升起的方向走去。
她知道,“强身课”会继续开下去。
不只是教防身术。
更是教给这些女孩——和她们的母亲——一种信念:你们值得被保护,也值得拥有保护自己的力量。
这力量,会如种子般深植心中。
终有一天,破土而出,长成参天大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