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雨后的第四场雨,来得毫无征兆。
苏锦溪正在老槐树下上“强身课”。她演示完一个简单的挣脱技巧,让孩子们两两练习。女孩们格外认真,孙慧在帮妹妹孙兰调整姿势,陈秀兰则和春草一组,动作虽然稚嫩却一丝不苟。
雨点就是这时落下的。
起初只是稀疏几滴,打在槐树叶上沙沙作响。孩子们抬头看天,乌云正从东山那边翻涌而来。
“今天就到这里。”苏锦溪当机立断,“大家快回家,路上小心。”
孩子们一哄而散,抱着头朝各自家里跑去。苏锦溪迅速收拾好用作教具的树枝和石块,刚背上背篓,大雨便倾盆而下。
她正要往家跑,官道方向却传来一阵不寻常的动静。
不是雨声,是车马的嘈杂,夹杂着男子的呼喝和骡马不安的嘶鸣。
苏锦溪脚步一顿,望了过去。
只见一队三辆的青篷马车停在官道旁,最前面那辆歪斜在泥泞里,左侧车轮深陷。几个做行商打扮的人正冒雨试图推车,蓑衣笠帽在雨幕中晃动。
吸引她目光的,是站在车旁不远处的那个人。
那是个年轻男子,约莫二十四五岁年纪,穿着一身半旧的靛青色棉布直裰,外罩同色油绸披风。大雨打湿了他的肩头和鬓发,他却恍若未觉,只是静静望着老槐树的方向。
准确地说,是望着槐树下刚刚散去的孩子们,以及还站在原地的苏锦溪。
隔着重重雨帘,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
男子的眼睛很特别。不是农家人的浑浊,也不是寻常商贾的精明,而是一种沉静的、带着审度意味的清明。此刻那眼中,有着清晰的探究,以及一丝……兴味?
苏锦溪心中微动。这人看到她教孩子了?看到了多少?
她不动声色,收回目光,转身就要离开。
“这位姑娘,请留步。”
男子的声音穿过雨幕传来,清朗温润,不急不躁。
苏锦溪停下脚步,转身看他。
男子已经走了过来。雨势很大,他却步履从容,油绸披风的下摆溅起泥点,姿态却依然端正。
“在下萧瑾瑜,行商路过此地。”他在三步外站定,拱手一礼,姿态得体,“车马陷困,想请问姑娘,附近可有能避雨或借宿的人家?”
苏锦溪打量了他一眼。自称行商,气质却不似寻常商贾。谈吐文雅,举止有度,倒像读书人。但他手掌指节分明,虎口有薄茧,那是习武或常年握缰的痕迹。
“往前三里是青山村。”她简略回答,声音平静,“村里或可借宿。”
“多谢姑娘。”萧瑾瑜再次拱手,目光却若有似无地扫过她背上的背篓,“姑娘这是……在教孩子们?”
他问得随意,仿佛只是随口寒暄。
苏锦溪心中了然。他果然看见了。
“随便教几个字,算些数。”她答得平淡,目光转向那辆陷在泥里的马车,“萧公子还是先顾眼前吧,雨一时半刻停不了。”
萧瑾瑜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点点头:“姑娘说的是。”他转身朝马车走去,却又停住,回头看她,“方才见姑娘所教,似乎不限于识字算数?”
这话问得更深了些。
苏锦溪抬眼,正视他:“山野孩子,学几招防身的笨法子,强身健体罢了。”
雨滴从她额前碎发滑落,沿着脸颊的曲线往下淌。她的眼神清亮坦然,没有遮掩,也没有局促,仿佛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萧瑾瑜定定看了她片刻,忽然微微一笑:“姑娘此法,甚好。”
不是客套,不是敷衍。那语气里,有一种清晰的认可。
苏锦溪心中诧异。这时代,女子教书已属罕见,教女孩防身更是惊世骇俗。这人却只说“甚好”,没有半分质疑或轻蔑。
“萧公子不觉得……不合规矩?”她难得主动问了一句。
萧瑾瑜的笑容深了些,眼里有光闪过:“规矩是人定的。能让孩子们多些本事,少些吃亏,便是好规矩。”他顿了顿,补充道,“况且,我看那些孩子学得认真,姑娘教得也好。”
这话说得真诚。
苏锦溪不再多言,只点点头:“公子自便。”她转身要走。
“姑娘,”萧瑾瑜又叫住她,从怀中取出一个油纸小包,隔着雨递过来,“这姜糖,驱寒的。姑娘淋了雨,含一颗暖暖身子。”
那是一包用油纸仔细包着的姜糖,隔着纸都能闻到淡淡的辛辣甜香。
苏锦溪看着那包糖,没有立刻接。
“萍水相逢,不必客气。”萧瑾瑜将糖包往前递了递,语气温和却不容推拒,“算是在下对姑娘善举的一点心意。”
苏锦溪沉吟片刻,接过糖包:“多谢。”
指尖相触的瞬间,她感受到对方手指的温度,以及虎口那层薄茧粗糙的触感。
果然习武。
“不知姑娘如何称呼?”萧瑾瑜问。
“姓苏。”
“苏姑娘。”萧瑾瑜念了一遍,颔首致意,“今日多谢指路。若能在村中借宿,明日再当面致谢。”
苏锦溪没说什么,转身步入雨中。
走出几步,她回头看了一眼。
萧瑾瑜已经回到马车旁,正指挥着伙计们用木板垫车轮。雨幕中,他的身影挺拔,指挥若定,那几个伙计对他的指令毫不犹豫地执行,显然威信不低。
不像是普通商队的管事。
苏锦溪收回目光,朝村里走去。
手中的姜糖包还带着体温,淡淡的辛辣香气透过油纸散发出来。她拆开纸包,取出一颗放入口中。
甜中带辣,暖意从喉咙一路蔓延到胃里,驱散了雨中的寒气。
味道不错。
萧瑾瑜目送那抹纤细的身影消失在村道的拐角,这才收回视线。
“公子,这姑娘……”身边一个年长的伙计低声开口,欲言又止。
“看到了?”萧瑾瑜语气平静。
“看到了。”伙计点头,“教孩子们防身术,手法……很正。不像是乡下野路子。”
“何止手法正。”萧瑾瑜淡淡道,“她教孩子算数时用的法子,简洁实用,比城里学堂那些老学究的强多了。”
他顿了顿,补充一句:“而且,她不怕人看。”
伙计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是啊,若是心虚或自知不合规矩,见了人来定会慌张遮掩。可那姑娘,从始至终坦然自若,仿佛所做之事天经地义。
“这青山村,有点意思。”萧瑾瑜望着雨幕中的村落,眼中光芒闪动,“安排一下,今晚在村里借宿。”
“公子,咱们不是要赶去……”伙计提醒。
“不急。”萧瑾瑜摆手,“耽搁一晚无妨。我倒想看看,这苏姑娘明日还教不教,教些什么。”
伙计应声退下。
萧瑾瑜站在原地,雨水顺着笠帽边缘滴落。
他想起刚才那一瞥——雨中的老槐树下,那姑娘站得笔直,声音清朗地讲解着动作要领。孩子们围着她,眼睛亮亮的,尤其是那几个女孩,学得格外认真。
那画面,有种说不出的……生机。
与他这些年在各地看到的麻木、困顿、死气沉沉,截然不同。
这偏僻的山村里,竟然藏着这样一个人,在做这样一件事。
萧瑾瑜的唇角,无意识地微微上扬。
“苏姑娘……”他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转身朝马车走去,“先把车弄出来。小心些,别惊扰村民。”
苏锦溪回到家时,李秀娥正焦急地等在门口。
“怎么淋成这样!快进来擦擦!”李秀娥连忙递过干布巾,又看到女儿手里的油纸包,“这是……”
“路过的行商给的姜糖。”苏锦溪简单解释,“他们有辆车陷在泥里了,想在村里借宿。”
李秀娥一边帮她擦头发一边念叨:“行商啊……也不知靠不靠谱。你爹去里正家了,等会儿回来了商量。”
正说着,苏大川回来了,眉头微皱:“里正答应了,让他们住村尾的旧祠堂。来了五六个人,看着倒是规整,说是贩药材的商队。”
药材商?苏锦溪心中一动。
“领头的是个年轻公子,姓萧,说话客气得很,还给了些钱作借宿费。”苏大川从怀里掏出几十文钱,“里正让各家分分,算是补偿。”
李秀娥接过钱,数了数,有些意外:“这么多?就住一晚……”
“人家讲究。”苏大川坐下,拿起旱烟杆,“我看着不像歹人。不过溪儿,这几日你教孩子,本就招眼,现在村里来了外人,你……稍微避避?”
这是父亲委婉的提醒。
苏锦溪擦着头发,沉吟片刻:“爹,我教的是正经东西,不怕人看。”
“话是这么说,可……”苏大川叹了口气,“罢了,你自己有分寸就行。”
夜里,雨渐渐小了。
苏锦溪躺在炕上,听着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嘴里还残留着姜糖的辛辣甜香。
萧瑾瑜。
这名字和他的人一样,透着一种刻意的普通。瑾瑜是美玉,他拿出来做化名,倒是有几分意思。
他看到了她教课,非但没有质疑,反而表示了认可。是真心的,还是客套?
若是真心,这人眼界倒是不俗。
若是客套……那他的城府就太深了。
不过无论如何,萍水相逢,明日商队应该就会离开。以后大抵不会再见了。
苏锦溪翻了个身,闭上眼。
意识沉入空间。药材区里,新移植的几株药草长势良好,黑土地在灵泉的滋润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她需要更多的草药种子,更好的培育方法,也需要更稳定的药材销路。
也许……可以问问那个药材商?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又被她按下。
不急。先观察。
窗外,雨彻底停了。月光从云隙中漏出来,洒在湿漉漉的院子里,泛着清冷的光。
村尾旧祠堂的方向,隐约有灯火晃动。
一夜无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