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瑾瑜商队住进旧祠堂的当晚,暴雨再临。
这次不再是午后的急雨,而是入夜后毫无征兆倾泻而下的暴雨。雨点砸在茅草屋顶上,发出密集的鼓点声,很快连成一片轰鸣。狂风卷着雨幕,扑打着窗棂,发出呜呜的尖啸。
苏家正屋的东北角,率先漏了雨。
“滴答、滴答——”
水珠先是零星滴落,在炕沿边的泥地上砸出小小的湿痕。很快,漏水处蔓延开来,水线顺着土墙蜿蜒而下,在墙壁上留下一道道深色的泪痕。
“坏了!”李秀娥惊呼一声,慌忙起身去拿木盆接水。
苏大川也醒了,摸黑点上油灯。昏黄的光线下,能清晰看见屋顶多处茅草被雨水浸透,颜色变深,边缘开始往下渗水。不止东北角,西墙上方也有一处开始滴水。
“这雨太大了……”苏大川脸色凝重。这老房子多年未曾大修,平日小雨尚能遮挡,遇上这种暴雨,茅草层根本撑不住。
苏锦溪迅速起身。她看了一眼漏雨最严重的东北角,那里靠近她睡的炕位。雨水正顺着一条裂缝不断渗入,在炕席上洇开一片深色。
“爹,家里有备用的茅草和木板吗?”她问。
苏大川摇头:“这点雨本想着能撑过去,没想到……”他望着不断扩大的湿痕,眉头紧锁,“只能等天亮了。先用盆接着。”
等天亮?只怕到那时,屋里要成水塘了。
苏锦溪没有犹豫:“我去找东西暂时挡一下。”
“溪儿!外头雨大!”李秀娥急道。
“很快回来。”苏锦溪已披上蓑衣,推开屋门。
暴雨立刻扑面而来,打得人几乎睁不开眼。她侧身挡住风,迅速穿过院子,却不是朝堆放杂物的东厢去,而是闪身进了灶房。
关上门,隔绝了风雨声。她意识沉入空间。
仓库区角落里,整齐码放着一些木材——那是前些日子她从山中捡拾的、质地坚韧耐腐的杉木和松木,本打算日后修缮房屋或制作家具用。此刻正好派上用场。
她迅速挑选了几块尺寸合适的厚木板,又取出一捆结实的麻绳。想了想,又拿出一大块厚实的油布——这原本是她打算用来遮盖晾晒药材的。
将这些东西挪到灶房角落,她这才推门出去,顶着暴雨将木板和油布拖回正屋。
“这、这是哪儿来的?”苏大川看着女儿拖进来的木板,愣住了。家里何时有这么多好木材?
“前些日子在山里捡的,堆在东厢后头,防着雨天用的。”苏锦溪面不改色地扯了个谎,手上动作不停,“爹,您帮我扶梯子。”
苏大川虽然疑惑,但见女儿言之凿凿,又急着堵漏,便不再多问,连忙搬来那把老旧却结实的木梯。
父女俩配合默契。苏大川在下面扶稳梯子,苏锦溪抱着木板和工具爬上去。漏雨最严重的东北角,茅草层已经塌陷了一小块,露出底下用来支撑的细木椽子,也在雨水中泡得发黑。
她先用油布盖住塌陷处,边缘用木楔子牢牢钉进完好的椽子里。油布是深褐色的,在昏暗光线下并不显眼。接着,她用木板在油布上方斜搭出一个简易的雨棚,木板一端搭在墙上,另一端用麻绳固定在下方的梁柱上。
这法子虽简陋,却能有效导流雨水,让水顺着木板斜面流到墙外,而不是直接渗入屋内。
接着是西墙那处漏点。她用同样的方法处理。
风雨太大,雨水不断打在她脸上、手上。蓑衣很快湿透,冰冷的雨水顺着领口往里灌。但她动作稳健,每一根木楔都钉得扎实,每一条麻绳都捆得牢靠。
李秀娥在下面仰头看着,又心疼又焦急,一个劲儿说:“小心点,溪儿,慢点……”
约莫两刻钟后,两处主要漏点都被临时封堵住了。虽然仍有细小的渗水,但已不再成股流下。
苏锦溪从梯子上下来时,浑身湿透,头发贴在脸上,嘴唇冻得有些发白,但眼睛亮得惊人。
“先这样顶一顶。”她抹了把脸上的雨水,“等天晴了再彻底修。”
苏大川看着女儿,又看看头顶那虽然粗糙却有效的临时雨棚,张了张嘴,最终只重重拍了拍她的肩膀:“快去换衣裳,别着凉。”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敲门声。
暴雨声中,那敲门声显得急促而清晰。
这么晚了,谁会来?
苏大川和李秀娥对视一眼,都有些紧张。苏锦溪却心中一动,示意父亲:“我去看看。”
她披上还没完全湿透的蓑衣,走到院门后,沉声问:“谁?”
“苏姑娘,是我,萧瑾瑜。”门外传来清朗的男声,穿透雨幕,“雨势太大,我们商队带了多余的防水油布,想着或许能用上,冒昧送来。”
果然是他。
苏锦溪拉开院门。
门外,萧瑾瑜撑着把大油伞站着,身后跟着一个伙计,那伙计怀里抱着一大卷厚重的深灰色油布。两人裤脚和肩头都湿了大片,显然是一路冒雨过来的。
油伞下,萧瑾瑜的面容被昏黄的灯笼光照亮。他看见苏锦溪湿透的模样和院内还没来得及收拾的木板工具,眼中掠过一丝了然。
“看来我们来晚了,姑娘已经处置了。”他语气里带着歉意,也有一丝赞许,“姑娘好麻利的手脚。”
“萧公子有心了。”苏锦溪侧身让开,“请进。”
萧瑾瑜吩咐伙计将油布放在屋檐下干燥处,自己却没有进屋的意思:“深夜打扰,已是不该。这油布质地尚可,姑娘留着备用。我们这就回去。”
“萧公子且慢。”苏锦溪叫住他,指了指灶房,“雨大路滑,喝碗热汤再走吧。算是谢礼。”
萧瑾瑜略一迟疑,点了点头:“那就叨扰了。”
灶房里,李秀娥已经麻利地生起火,煮了一锅姜汤。苏锦溪换下湿衣出来时,萧瑾瑜正坐在灶前的小凳上,安静地看着跳跃的火光。那伙计站在门外檐下等候。
昏黄的灶火映着他的侧脸,将那清俊的轮廓镀上一层暖色。他坐姿端正,却不显拘谨,仿佛在这简陋的农家灶房,也如在他处一般自在。
“萧公子,喝碗姜汤驱驱寒。”李秀娥盛了汤端过来。
“多谢大娘。”萧瑾瑜双手接过,喝了一口,赞道,“大娘手艺好,姜汤火候足。”
李秀娥被他夸得有些不好意思,又盛了一碗给门外的伙计,便借口收拾东西,退回了正屋,将灶房留给女儿和客人。
灶房里安静下来,只有柴火燃烧的噼啪声和屋外哗哗的雨声。
苏锦溪也端了碗姜汤,在萧瑾瑜对面坐下。
两人一时无话,只安静喝汤。
热汤下肚,驱散了寒意。萧瑾瑜放下碗,目光落在墙角那几块还没来得及收拾的杉木板上:“这些木材……质地甚好,不像本地所产。”
苏锦溪心中微凛,面色不变:“山里捡的朽木,看着还算结实,就拖回来了。”
“朽木?”萧瑾瑜唇角微扬,“纹理清晰,无虫蛀腐朽之迹,倒像是精心挑选过的良材。”
他点到为止,不再深究,转而道:“白日见姑娘教那些孩子,方法独到。尤其是教女孩防身之术,实属难得。”
又绕回这个话题了。
苏锦溪抬眼看他:“萧公子似乎对此很感兴趣。”
“确实感兴趣。”萧瑾瑜坦然承认,“萧某行商数年,走过不少地方,见过许多孩子。但如姑娘这般,不论男女,皆悉心教导实用本事的,是头一回见。”
他顿了顿,看着她的眼睛:“姑娘可曾想过,为何要这样做?”
这是在问她的初衷了。
苏锦溪沉默片刻,缓缓道:“没什么深奥的道理。只是觉得,孩子们该学点有用的东西。男孩学了,能立身养家。女孩学了,至少能护己安身,理家明事。”
“不论男女,皆可学?”萧瑾瑜追问。
“有何不可?”苏锦溪反问,“天赋才学,从不分男女。只是世人多给女孩设限罢了。”
这话说得直接,甚至有些尖锐。
萧瑾瑜却笑了,笑容里带着真实的欣赏:“姑娘见识,不同凡响。”他顿了顿,轻声吐出四个字,“有教无类。”
苏锦溪一怔。
有教无类——这是孔子之言。在这个时代,从一个行商口中说出,用来评价她这乡野女子的作为,实在有些……突兀。
“萧公子过誉了。”她垂下眼,“不过是些粗浅东西,当不起这四个字。”
“当得起。”萧瑾瑜语气认真,“我观那些孩子,无论男女,听姑娘讲课时,眼中皆有光亮。那光,是求知的光,是看到更广阔可能的光。这比教他们死记硬背千字文,更有意义。”
他竟能看出这些。
苏锦溪重新审视眼前这个年轻商人。他的谈吐、见识、乃至此刻流露出的情怀,都远非一个寻常行商所能及。
“萧公子……真的只是行商?”她终于问出了口。
萧瑾瑜笑容不变:“行走四方,贩货为生,自然是商。”他话锋一转,“不过,商人也分许多种。有的只为逐利,有的……也想看看这世道,能做点什么。”
这话说得含蓄,却意味深长。
苏锦溪没有继续追问。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正如她也有空间这个绝不能为外人道的秘密。
“雨好像小了。”她看向窗外。
的确,暴雨的喧嚣已转为淅淅沥沥的中雨。
萧瑾瑜起身:“时候不早,不便再打扰。油布请姑娘收好,以备不时之需。”他走到门口,又停住,回头看她,“明日雨停,我们就该启程了。今日一晤,甚是有幸。希望将来……还有机会再见。”
最后一句,他说得缓慢而清晰。
苏锦溪站起身,送至院门:“萧公子慢走。一路顺风。”
萧瑾瑜撑开油伞,步入雨中。伙计提着灯笼跟上。
主仆二人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雨幕和夜色里。
苏锦溪关上院门,回到檐下,看着那卷厚重的油布。
这油布质地细密,边缘织有暗纹,绝不是普通货。这份人情,不小。
而萧瑾瑜这个人……更不简单。
他看出了她的教学,理解她的理念,甚至给出了“有教无类”的评价。这绝不是一个匆匆过客该有的关注和洞察。
但他没有恶意。相反,他送来油布,言语间尽是尊重与认可。
萍水相逢,或许后会无期。
但苏锦溪有种预感——他们还会再见的。
雨渐渐停了。
乌云散开,露出一弯清冷的弦月,将雨后湿漉漉的村庄照得一片银白。
苏锦溪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屋。
灶火将熄未熄,余温尚存。
姜汤的辛辣气息还萦绕在空气中,混合着雨后草木的清新,以及那卷新油布散发出的、淡淡的桐油味。
这是一个不寻常的暴雨之夜。
而某些不寻常的相遇,或许正在悄然改变一些人、一些事的轨迹。
苏锦溪吹熄了油灯。
月光从窗棂洒进来,温柔地铺了满地。
她闭上眼,在雨后的静谧中,沉入睡眠。
明天,天该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