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刺破东边山脊时,苏锦溪已经醒了。
昨夜雨水的气息还残留在空气里,混合着泥土和草木的清新。她躺在炕上,能听见屋外檐水滴落的规律声响——滴答,滴答,像缓慢的计时。
身旁传来李秀娥翻身的动静,然后是压低的声音:“溪儿,醒了?”
“嗯。”
“再睡会儿吧,还早。”
苏锦溪却坐起身。透过窗纸的微光,她能看见屋顶那处临时雨棚的模糊轮廓。昨夜萧瑾瑜送来的油布卷还靠在墙角,深灰色在昏暗中几乎与墙壁融为一体。
“娘,我看看屋顶。”
她轻手轻脚下炕,披上外衣推门出去。
院子里的积水已经退去,只留下几处泥泞。晨光微熹,天空是雨洗后的湛蓝,几缕云丝染着金边。她仰头看向屋顶——临时搭建的木板雨棚稳稳架着,底下接水的木盆积了半盆雨水。
但不止这一处。
她绕着屋子走了一圈,在西墙根发现新的湿痕。雨水顺着土墙渗下,将墙角泡得颜色深暗,墙皮已经有些松软了。
这房子,真的撑不了多久了。
“发现了?”
苏大川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知何时,父亲已经站在灶房门口,手里端着旱烟杆,却没点燃。他顺着女儿的目光看向西墙,眉头紧锁。
“爹。”苏锦溪转身,“这墙……”
“去年冬天就有苗头了。”苏大川闷声道,“土坯老了,经不住连天雨。”
两人沉默地看着那处湿痕。晨光渐渐明亮,将墙面的斑驳、裂缝、修补痕迹照得清清楚楚。
这时,东厢房的门开了。苏明远揉着眼睛走出来,看见父亲和妹妹,愣了一下:“这么早?”
“看看房子。”苏大川说。
苏明远走过来,只看了一眼西墙,脸色就凝重起来:“得修了。”
一家三口站在晨光里,望着这座住了二十多年的老屋。茅草屋顶多处颜色深浅不一,土墙斑驳,墙根青苔丛生——像一位疲惫的老人,在连番风雨后,终于露出了力不从心的颓态。
早饭时,气氛比往常沉闷。
稀饭熬得稠,李秀娥还特意切了些咸菜丝。但谁都没什么胃口。
“爹,”苏锦溪放下碗,打破了沉默,“咱们修房子吧。”
苏大川抬起头。
“不是修修补补,是彻底修。”苏锦溪声音清晰,“趁着这次漏雨,把该换的换了,该补的补了。否则下次暴雨,可能就不是漏雨这么简单了。”
李秀娥忧心忡忡:“可是钱……”
“咱们一起挣。”苏锦溪说,“但得先有个数——到底需要多少钱,多少料,多少工。知道了目标,才知道往哪儿使劲。”
苏明远点头:“小妹说得对。爹,咱们合计合计?”
苏大川沉默片刻,终于重重放下碗:“好,合计合计。”
饭后,苏明志被特意从镇上叫了回来——他学记账,算账最在行。苏明轩也凑在桌边,一家人围着那张破旧的木桌。
苏明志拿来纸笔,是粗糙的草纸和烧黑的细炭条。苏锦溪则用树枝在地上画出房屋的简易平面图。
“正屋三间,东西厢各一间。”她在泥地上划出线条,“我的想法是,趁着这次修缮,往东边扩出一间。不用太大,能容下十几个孩子坐就行。”
“学堂间?”苏明志眼睛一亮。
“对。”苏锦溪点头,“平时可以当学堂,二哥三哥回来也能住。最重要的是——给女孩子们一个能安心学习的地方。”
老槐树下教学,终究受天气限制。而且她清楚,随着学生增多,露天场所的安全和私密性都会成问题。有个专门的屋子,很多事就好办多了。
李秀娥看着女儿在地上画出的那个“新房间”,眼眶忽然有些发热。女儿想得远,想得深。
“那就算算。”苏大川磕了磕旱烟杆,“明志,你记。”
算账开始了。
苏明志在草纸上列出一项项开支:木料、土坯、茅草、芦苇、铁钉、麻绳、匠人工钱、小工饭食……
每列一项,他都解释清楚:“梁柱最少要四根松木,咱们这儿松木价……”“土坯可以自己打,但要有模子,要买些新土……”“茅草一捆多少钱,大概需要多少捆……”
他算得细致,苏锦溪不时补充:“窗户开大些,屋里亮堂。”“地面最好铺层三合土,防潮。”“屋顶茅草多铺几层,掺些芦苇更耐用。”
苏明远则从实际操作角度提建议:“砍树我能去,但运下来得雇牛车。”“打土坯是个力气活,咱们全家一起干,一个冬天应该够。”
一家人你一言我一语,竟真的将扩建一间屋子的所有细节都考虑到了。最初的忧虑被具体的规划取代,沉闷的气氛渐渐活络起来。
苏明志的炭笔在草纸上飞快移动,数字不断增加。终于,他停下笔,抬起头。
屋里安静下来。
“最少……”苏明志深吸一口气,“最少需要八两银子。”
“八两!”李秀娥手里的抹布掉在桌上。
苏大川的旱烟杆停在半空。
八两银子。苏家现在全部家底加起来,也不到一两。
屋里死一般寂静。
晨光从窗户照进来,将每个人脸上的凝重照得清清楚楚。那个刚刚在规划中逐渐清晰的“学堂间”,此刻又被现实的重量压得摇摇欲坠。
苏锦溪看着草纸上那密密麻麻的数字,心中飞快盘算。
八两太多。必须降下来。
“木料能不能少用两根?”她问。
“梁柱不够……”
“用硬杂木呢?”苏锦溪想起山里那些木质坚硬的树种,“老林坡那边不是有片硬木林?咱们自己砍,自己运,能省多少?”
苏大川沉吟:“硬木……倒是能用,就是更难加工。”
“费工不怕,咱们自己出力气。”苏锦溪转向苏明志,“这样能减多少?”
苏明志重新计算:“松木两根就要一两……如果全用硬木自己砍,木料钱能省下一两半!”
“匠人工钱是大头。”苏锦溪继续,“如果只要一个老匠人指点关键,爹和大哥自己动手呢?”
“那样……”苏明志眼睛亮了,“工钱能减到二两!还能包顿饭就行!”
“土坯咱们自己打。”
“茅草咱们自己割。”
一项项调整,一项项重算。
炭笔在草纸上沙沙作响,数字被划掉,新数字写上。全家人的目光都紧盯着那支炭笔,仿佛盯着通往希望的唯一路径。
终于,苏明志停下笔。
他抬起头,声音有些发颤:“三两三钱……最少三两三钱!”
从八两到三两三钱。
希望重新燃起。
“好!”苏大川一拍桌子,震得碗筷轻响,“就按这个数!咱们全家一起挣!”
李秀娥抹了抹眼角:“对,一起挣!”
苏明远握紧拳头:“我多进山,野物皮毛都能卖钱!”
苏明志说:“我在镇上好好学,争取早点涨工钱!”
连苏明轩也嚷嚷:“我多下地,多干活!”
目标明确了,数字具体了,那股沉甸甸的无力感变成了可以触摸的、需要一步步去完成的任务。
苏锦溪看着家人眼中重新亮起的光,心中那块石头终于落下一半。
三两三钱,依然不少。
但至少,有了努力的方向。
“那就这么定了。”她站起身,“从今天起,咱们各尽其力,为扩建学堂间攒钱。”
晨光正好,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望向窗外,老槐树下已经有三两个孩子在那儿张望,等着今天的课。
苏锦溪推门出去。
她知道,从今天起,她要为两件事同时努力:
一是教好这些孩子。
二是攒够那三两三钱银子,建起那个能遮风挡雨的“学堂间”。
路还很长。
但第一步,已经稳稳迈出。
老槐树下,今天的算学课有些特别。
苏锦溪用树枝在泥地上写下一道题:“打一块土坯要用三斤泥,一间房需要八百块土坯,一共需要多少斤泥?”
孩子们埋头计算时,她抬起头,目光越过树冠,望向自家屋顶那处临时雨棚。
阳光下,雨棚投出清晰的影子。
而在那影子边缘,昨夜萧瑾瑜送来的油布卷,正静静靠在墙角。
深灰色的布面,在日光下泛着细密的光泽。
苏锦溪的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萧瑾瑜说,他们是药材商。
而她,有药材。
午后,她回到家中,径直走向檐下那卷油布。
伸手触摸,布质厚实细密,边缘织有暗纹——果然是上等货色。这样一卷油布在镇上少说值几百文,萧瑾瑜却随手送出,还说“多出一卷罢了”。
是真的多出一卷,还是……有意为之?
她想起昨夜灶房里,他那句“有教无类”,以及分别时那句“希望将来还有机会再见”。
机会。
苏锦溪松开油布,转身进屋。
她需要更快地攒钱。
而空间里那些优化过的药材,或许就是最快的方式。
今夜,她得好好规划规划。
窗外,日头渐渐西斜。
老槐树的影子越拉越长,几乎要触到苏家的院墙。
而在那影子里,几个女孩还在认真练习着今天的算数题。
她们不知道,那个教她们认字算数的苏姐姐,此刻正站在屋里,望着窗外的夕阳,心里盘算着一件将改变许多人命运的大事。
三两三钱银子。
一间能让女孩们安心学习的屋子。
以及,一个或许能更快实现这些目标的机会。
苏锦溪收回目光,开始准备进山采药的行装。
明天,她要去趟镇上。
不仅要卖药材。
还要看看,能不能遇见那支药材商队。
晨光与暮色交替,而有些改变,正在这交替中悄然孕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