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第一道闪电劈下时,苏漾正靠在书柜边假寐。
她没睡着,只是闭着眼,手指还搭在陆承骁西装口袋的纽扣缝上。
他的呼吸落在她发顶,节奏很稳。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被他按灭。
下一秒,他动了。
动作极轻,先把她的手从自己衣服上拿开,再慢慢抽身。
她肩膀往下滑,他用手掌托住后颈,一点点放她在地毯上躺平。
她睫毛颤了颤,没睁眼。
他起身,脚步没发出一点声音,走向门口。
中途停了一瞬,回头看了她一眼,然后拉开门,消失在走廊黑暗里。
屋内彻底安静。
只有空调风轻轻吹动窗帘,桌上手机又亮一次,消息弹出——**目标已移动,拦截点变更**。
没人看见。
暴雨是在十分钟之后落下的。
雨点砸在玻璃上像子弹,整座城市被水雾吞没。车流瘫痪,地铁停运,连无人机都飞不起来。
而就在这个时间,苏漾家卧室窗台外,一道人影翻了进来。
他落地不稳,膝盖一软,单膝跪在地板上。
雨水顺着黑色作战服往下淌,在地毯上积成一小片水洼。
他摘掉帽子,抬手抹了把脸,血混着雨水从眉骨流进眼角。
左臂有道裂口,布料被撕开半截,皮肉翻卷,右肩擦伤严重,走路时整个身体向左侧倾斜。
他没开灯。
靠着雷光看清房间布局,一步步挪向客厅沙发。
刚坐下,肋骨处传来一阵剧痛,他咬牙,呼吸变浅,额头抵着膝盖缓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
这时,他看见了她。
苏漾坐在书房门口的地毯上,背靠着墙,睡姿并不安稳,头发乱了几缕贴在脸上,嘴唇有点干,手里还攥着他那张速写纸。
他愣住。
本以为她早回卧室了。
他想站起来,结果一动,后背撞上沙发扶手,闷哼一声。
这一声不大,却让她醒了。
她猛地睁开眼,视线从模糊到清晰,最后定格在他脸上。
“陆承骁?”
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
他扯了下嘴角,想笑,但表情僵住,“吵醒你了。”
她没回应这句话。
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起身冲过来,蹲在他面前,伸手去碰他左臂伤口。
“别碰。”他偏身躲开。
她不管,直接抓住他手腕,力气大得不像平时,“你受伤了。”
“小伤。”
“小伤会喘成这样?”
他确实喘得厉害,每一次吸气胸口都像被压着。可他还是说:“没事,我处理就行。”
她说完站起身,快步走向卧室衣柜,翻出医药箱。
回来时单膝跪在地毯上,打开箱子,拿出剪刀、碘伏、纱布。
“脱衣服。”她说。
他看着她。
这是第一次有人对他用这种语气下命令,不是请求,不是试探,是必须服从。
他没动。
她抬头,“我说,脱衣服。”
他终于伸手,解开外套拉链,慢慢脱下来扔在地上。
里面T恤也被血黏住,他抬手去拽,牵动伤口,肌肉一抖。
她伸手帮忙,指尖碰到他皮肤,烫得吓人。
T恤掀开,左腹侧有一道划伤,已经凝血,背部肩胛骨位置擦破一大片,渗着血水。
最严重的还是左臂,像被金属边缘割开,深可见红。
她倒碘伏时手稳得惊人。
棉球压上去瞬间,他绷紧全身,牙关咬合,喉结上下滚动,但没出声。
“疼就叫出来。”她说。
“不用。”
“你以为我不晓得你在忍?”
他闭上眼。
她继续清理,动作快而准。每碰到一处伤口,他身体都会微不可察地缩一下,但她不停,直到所有创面都消过毒。
“你到底去哪了?”她问。
“不能说。”
“是不是跟‘档案室’有关?”
他没回答。
她停下动作,抬头看他,“你走的时候我以为你是去处理消息,结果你是自己去了危险地方?为什么不叫人?为什么非得一个人扛?”
“叫人就会有痕迹。”他说,“有痕迹就会被追查。你住这里,我不想让任何人知道你的地址。”
“所以你就让自己变成这样?”
“值得。”
她手一顿。
然后继续包扎,一圈圈缠上绷带,用力拉紧。
“下次再这样,”她说,“我就拉黑你所有联系方式。让你找不着我。”
他忽然睁眼,转头看她。
眼神变了,不再是那种掌控一切的冷静,而是某种近乎失控的情绪。
他一把抓住她手腕,力道大得让她动不了。
“我说过……”他声音低哑,“只有在你面前,我才能卸下所有伪装。”
她没挣脱。
“我不是不怕死。”他靠在沙发背上,呼吸紊乱,“我是怕我倒下以后,没人替我守住你。你懂吗?”
她懂。
她当然懂。
这个男人可以笑着签十亿合同,可以在枪口下转身不回头,能在所有人面前站着不跪——可现在他坐在这里,满身伤痕,喘得像条被拖上岸的鱼,却还是不肯松手。
她慢慢抬起另一只手,轻轻放在他脸上。
掌心贴着他下巴,拇指擦过他嘴角裂口。
“那你现在别硬撑了。”她说,“你现在可以歇一下。”
他盯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头一点点低下来,靠在她肩上。
她没躲。
一只手环住他腰,另一只手抚着他后背,避开伤口,轻轻拍着,像哄一个累极的孩子。
雷声轰隆滚过。
雨还在下,窗户被水糊住,外面世界一片混沌。
屋里没开大灯,只有医药箱旁的小灯亮着,照出两人交叠的影子。
她低头看他包扎好的手臂,轻声说:“等天亮我就搬去你那儿。”
他抬眼。
“你不准拒绝。”她说,“我不信那些声明,不信戒指,也不信你说的话。我只信你能不能让我每天看到你进门。”
他喉咙动了动。
“你要敢再说‘为了安全让我走开’这种话,”她盯着他,“我就真走了,永远不回头。”
他伸手,把她搂得更紧。
不是拥抱,是抓紧。
像是抓着最后一根绳子。
她任他抱着,手指插进他湿透的头发里,感觉到他在发抖。
不是冷。
是撑太久之后的崩塌。
“陆承骁。”她叫他名字。
“嗯。”
“你记住,你现在不是一个人了。”
他没说话。
她也没再问。
两人就这样坐着,谁都没动。
过了很久,她才松开一点距离,拿起新的棉球,准备处理他背上的擦伤。
她撩起他后背衣服一角,露出伤口。
血已经止住,但皮肤破损面积大,需要重新消毒。
她拧开碘伏瓶盖,倒在棉球上。
药水触到皮肤那一刻,他肌肉猛地一缩。
她停手,“很疼?”
他点头。
她抿嘴,换了块小一点的棉球,动作放得更轻。
第一下擦上去,他闭上眼。
她一边处理一边说:“以后任务前报备,结束后两小时内必须联系我。做不到就分手。”
他睁眼,“你还讲条件?”
“不然呢?”她继续涂药,“你想让我天天等你翻窗进来?等你哪天回不来?”
他沉默。
她包扎好最后一块区域,剪断绷带,打结。
“好了。”她说,“暂时不会感染。”
他试着动了下肩膀,疼得皱眉。
她起身把医药箱收好,回来时发现他整个人陷进沙发,脸色发白,呼吸比刚才更重。
“你还有别的伤?”她问。
他摇头。
但她不信。她蹲下去检查他裤子,发现右腿外侧有块淤青,已经发紫。
她抬头,“这里怎么弄的?”
他没答。
她去拿冰袋,回来时他正从内袋掏出一枚纽扣状的东西,沾了血,表面有烧灼痕迹。他看了一眼,捏在手里,然后塞进沙发缝隙。
她没问那是什么。
只是把冰袋放在他腿上。
他“嘶”了一声。
她坐到他旁边,靠着扶手,离他很近。
“睡会儿吧。”她说。
他侧头看她,“你不赶我走?”
“赶了你还来。”她说,“不如让我看着你。”
他嘴角动了下,终于闭上眼。
她伸手摸他额头,烫得厉害。
她皱眉,正要起身去找退烧药,却发现他一只手还抓着她手腕。
抓得很紧。
她停下动作,没挣脱。
只是靠回沙发上,任他握着。
窗外雨势未减。
屋内灯光昏黄。
她低头看他,发现他眉头一直没松开,即使睡着了也在忍痛。
她轻轻说:“你要是早点让我进你世界,也不会一个人扛到现在。”
他没醒,但她知道他听见了,因为他那只手,又收紧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