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绣绸缎庄”后院,伙计们一天中最惬意的时刻,便是午后轮换着吃午饭的那小半个时辰。
几缕阳光透过天井洒下,众人捧着粗瓷大碗,或蹲或站,围在一起,碗里是油水尚可的伙计餐,话题自然是绕不开铺子里最新鲜、也最让人捉摸不透的那位——
“要我说,这位逸少爷,就是个十足的‘绣花枕头’!”负责裁剪坊的资深老师傅赵老,扒拉了一大口饭,含糊不清却又斩钉截铁地给出了定论。
他在这铺子里干了近三十年,手艺精湛,连二爷都对他客客气气,向来以铺子里的“定海神针”自居,说话很有分量。
他这话一出,立刻引起了周围几个老伙计的共鸣。
“赵老说得在理!”负责库房管理的钱管事立刻接口,他年纪也不小了,最看重资历和规矩,“你们是没瞧见,前几日二爷来,他侃侃而谈,说什么按颜色摆料子,还 什么‘视觉营销’?简直闻所未闻!那不是胡闹嘛!咱们这料子,向来是按品类、产地、档次摆放,方便客人挑选,他倒好,要弄成画儿似的!”
“还有那什么‘笑容露齿六到八颗’!”前堂一个比较油滑的伙计王五学着沈逸当时的样子,挤出一个极其僵硬夸张的笑容,引得众人一阵低笑,“我的娘诶,真那么笑,客人还不得以为咱们铺子闹鬼了?我看他啊,就是话本看多了,尽学些不着调的东西。”
赵老冷哼一声,放下碗,拿出别在腰后的烟袋锅子,却没点,只是拿在手里摩挲着,语气带着浓浓的不屑:“二爷英明一世,这回怕是看走眼了。这等只知夸夸其谈、不务正业的纨绔子弟,放在铺子里,除了添乱,还能有何用?不过是看在二爷的面子上,大家伙儿敬着他几分罢了。什么‘协理’,哼,依我看,就是个吃闲饭的!”
这几个老资历的你一言我一语,基本上给沈逸定了性——一个靠着二爷关系进来混日子、眼高手低、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关系户”。他们打心眼里瞧不上,日常态度便是“敬而远之”,只要沈逸不来找他们的麻烦,他们也乐得当他不存在。
然而,并非所有人都这么想。一些年轻些的伙计,或是心思更活络的,却有着不同的看法。
“我…我倒觉得,逸少爷没那么简单。”一个叫阿吉的年轻学徒,怯生生地插了一句嘴。他主要负责跑腿和打扫耳房外围,偶尔能瞥见沈逸屋内的情形。
“哦?阿吉,你看出什么了?”王五戏谑地用胳膊肘捅了他一下,“难不成逸少爷关起门来,是在修炼什么绝世商道?”
众人一阵哄笑。
阿吉脸一红,争辩道:“不是!我…我瞧见逸少爷看的书,可厚了!虽然…虽然封皮是《九州山海异闻录》,但我有一次瞥见里面夹着的小册子,上面画了好多奇怪的符号,还有…还有咱们铺子里的人名呢!”
这话让笑声稍微小了些。
另一个比较机灵、负责在前堂帮忙招呼客人的年轻伙计小李也若有所思地开口:“而且你们发现没?逸少爷虽然整天闲逛,但他那双眼睛,有时候…怪亮的。不像是不学无术的人那种浑浊眼神。他每次‘闲逛’,好像也不是完全瞎转,库房、账房门口、甚至咱们后院伙计休息的地方,他都‘碰巧’去过。”
“还有上次,”小李压低了些声音,“陈掌柜拿着总账去他屋里,他翻都没细翻,就说‘按旧例办理’。可我怎么觉得,他不是看不懂,是…是懒得看呢?就好像…好像早就心里有数了一样。”
这种“高深莫测”的论调,让一些年轻伙计产生了好奇和几分莫名的敬畏。
“会不会…逸少爷是故意装成这样的?”阿吉大胆猜测,“就像…就像那些微服私访的大官?先扮成普通人,把咱们的问题都看清楚了,再…再……”
“再什么?来个雷霆手段?”王五嗤笑一声,打断了阿吉的幻想,“你小子戏文看多了吧!他要真有那本事,二爷还能让他天天在屋里喝茶看闲书?早让他大刀阔斧地改革了!我看啊,他就是懒,就是没本事,你们别瞎琢磨了!”
两种截然不同的观点在后院这个小圈子里碰撞。以赵老为首的老派势力,坚信自己的经验和眼光,对沈逸极度不屑,私下里给他取了个“绣花枕头”的外号,广为流传。
而像阿吉、小李这样的年轻人,则觉得这位神秘的逸少爷身上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气质,或许是真人不露相,保持着观望和好奇。
这种分裂的态度,也体现在日常工作中。
当沈逸背着手,迈着拖沓的步子“闲逛”到裁剪坊时,赵老只是抬了抬眼皮,不咸不淡地喊一声“逸少爷”,便继续忙活手里的活计,连多一句话都懒得说,那态度分明是“您逛您的,别碍着我做事”。他手下的徒弟们也有样学样,对沈逸视若无睹。
而当沈逸溜达到前堂,王五虽然表面上恭敬,但那笑容里总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敷衍和看笑话的意味。反倒是小李,会认真地回答沈逸那些听起来很外行的问题,比如“这匹布为什么比那匹贵?”“最近哪种料子卖得最好?”,虽然沈逸听完往往只是“哦”一声,并无下文。
沈逸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心里跟明镜似的。
“赵老…技术骨干,老资格,排外…”
“王五…老油条,看人下碟…”
“阿吉…小学徒,心思单纯,有点观察力…”
“小李…有点想法,愿意沟通…”
他默默地在心里的小本本上,给这些面孔贴上标签,并记录下他们的言行倾向。这些看似无用的人际关系情报,在关键时刻,或许能起到意想不到的作用。
这天傍晚,沈逸照例提前溜号,打着哈欠从耳房里出来,准备回他的竹韵轩继续“躺平”。经过后院时,正好听到赵老在跟钱管事低声抱怨:“…真是世风日下,什么人都能当‘协理’了,我看这铺子迟早…”
看到沈逸过来,两人立刻住了口,脸上换上程式化的恭敬笑容:“逸少爷慢走。”
沈逸仿佛什么都没听见,也什么都没察觉,依旧是那副懒洋洋的样子,随意点了点头,便晃晃悠悠地走了出去。
看着他消失在门口的背影,赵老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又重重地“哼”了一声。
而角落里正在收拾打扫的阿吉,看着沈逸离去的身影,又看了看赵老不满的脸色,心里那种“逸少爷肯定不简单”的感觉,反而更强烈了。
这位“绣花枕头”逸少爷,就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虽然他自己竭力想不激起任何涟漪,但他的存在本身,已经让这铺子水面之下,开始暗流涌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