鸡鸣第三遍时,苏锦溪已经收拾妥当。
背篓里用油布仔细包着三样东西:三株品相完好的三七,用湿苔藓裹着根须;一捧晒至半干的金银花,黄绿相间的花苞饱满紧实;还有几块质地坚硬的黄精块茎,断面呈均匀的姜黄色。
这些都是从空间药材区边缘精挑细选出来的。既比寻常山货品相好上许多,又不至于好到令人起疑。
“真不要我陪你去?”苏明远系紧猎刀带子,还是不放心。
“大哥今天不是要跟爹进山看木头?”苏锦溪背好背篓,“有三哥陪着就行了。”
苏明轩早就等在院门口,十八岁的少年兴奋得像是要去赶集——虽然确实是去赶集。他换了身最齐整的灰布短衫,头发用水抿得服帖,手里紧紧攥着李秀娥给的二十文“应急钱”。
“小妹,我都打听好了!”一出门,苏明轩就迫不及待地说,“镇上最大的药铺是‘回春堂’,在东街。掌柜姓王,听说人还算公道。还有‘济世堂’在西街,也收药材,就是价钱压得低……”
他絮絮叨叨说着从村里人那儿听来的消息,苏锦溪安静听着,偶尔点头。
晨雾还没散尽,山路湿滑。苏明轩走在前头,时不时回头拉妹妹一把,嘴里还不停:“小心这块石头松了……这边路滑……”
苏锦溪看着三哥小心翼翼的背影,心里有些发暖。这个家中最跳脱的哥哥,其实心很细。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雾气渐散,青石镇的轮廓出现在眼前。
镇子不大,一条主街贯穿东西,两旁是高低错落的铺面。清晨的市集已经热闹起来,卖菜的、卖肉的、卖杂货的摊位沿街摆开,吆喝声、讨价还价声、鸡鸭叫声混成一片。
苏明轩护着妹妹穿过人群,眼睛却不住地往两边瞟——他很少有机会来镇上,看什么都新鲜。
“先办正事。”苏锦溪拉了他一把,“药铺在哪边?”
“东街,东街!”
回春堂的铺面很显眼,黑底金字的匾额,门脸宽敞。还没进门,就闻到一股混合的药材香。柜台后,一个五十多岁、留着山羊胡的瘦削老者正在拨弄算盘,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抓药还是问诊?”老者的声音有些沙哑。
“掌柜的,我们卖药材。”苏明轩抢先开口,有些紧张。
老者打量了他们一眼——农家打扮的少年少女,背篓倒是收拾得整齐。他点点头:“什么药材?拿出来看看。”
苏锦溪解下背篓,先取出那包金银花。
油纸展开的瞬间,浓郁清冽的花香弥漫开来。老者原本漫不经心的眼神骤然一凝。他接过油纸包,凑近细看,又拈起几朵花苞在指尖搓揉,放在鼻下深嗅。
“这金银花……”他抬起眼,目光锐利,“哪儿采的?”
“山里。”苏锦溪答得简单。
“哪片山?什么时候采的?怎么晾的?”
一连三问,问得苏明轩有些慌,苏锦溪却神色不变:“北山深谷,三天前采的,阴凉通风处晾至半干。”
她说的半真半假。采是采过,但手里这些是从空间移栽的植株上新摘的,药性自然不同。
老者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伸手:“其他的呢?”
苏锦溪取出三七。
当那三株根形完整、表皮暗褐、断面色泽均匀的三七摆在柜台上时,老者的呼吸明显急促了一下。他拿起一株,用指甲在断面轻轻一刮,凑到眼前细看,又放在鼻尖闻。
“铜皮铁骨,狮子头……”他喃喃自语,眼中闪过难以置信的光,“这品相……多少年没见过了……”
最后是黄精。老者检查得更仔细,甚至掰下一小块放入口中咀嚼,闭目品味良久。
当他睁开眼时,看苏锦溪的眼神已经完全变了。
“姑娘,”他放下黄精,语气郑重,“这些药材,你开个价。”
苏明轩愣住了。他以为该是掌柜开价,他们讨价还价才是。
苏锦溪却平静道:“掌柜是行家,您看值多少?”
老者沉吟片刻,伸出三根手指:“这三七,按市价上品是二十五文一两,你这品相……我出三十文。三株约六两,一百八十文。”
苏明轩倒吸一口凉气。一百八十文!
“金银花,”老者继续道,“寻常上品四十文一两,你这个香气、品相……四十五文。这里约四两,一百八十文。”
又一百八十文!
“黄精,”老者拿起那块被掰过一角的说道,“上品二十文一两,你这个……二十五文。这些约五两,一百二十五文。”
他顿了顿,报出总数:“总计四百八十五文。姑娘觉得如何?”
苏明轩已经懵了,张着嘴说不出话。四百八十五文!家里一年也攒不下这么多钱!
苏锦溪心里飞快计算。这价钱比她预估的还高些,可见掌柜确实识货。但她没有立刻答应。
“掌柜的,”她轻声开口,“若是长期有货呢?”
老者眼神一亮:“长期?都是这样的品相?”
“不敢保证完全一样,但不会差太多。”
“好!”老者一拍柜台,“若是长期供货,价钱可以再商量。姑娘怎么称呼?家住何处?”
“姓苏,青山村的。”苏锦溪道,“每月可送一次货,种类数量不定,但保证都是深山好货。”
“青山村……”老者若有所思,“可是靠近北山那片?难怪,那山里确实有些好地方。”他不再多问,从柜台下取出钱匣,数出四百八十五文铜钱,用细绳串好,递给苏锦溪。
沉甸甸的一串铜钱入手,苏明轩眼睛都直了。
苏锦溪却只平静接过,道了谢,将钱仔细收好。
正要离开,老者忽然叫住她:“苏姑娘留步。”
他转身从药柜里取出一个小纸包:“这是老夫配的防蛇虫药粉,进山用得着。算是一点心意。”
苏锦溪接过药粉,再次道谢。
走出回春堂时,日头已经升高。街上人流更多了,喧嚣扑面而来。
苏明轩还处在恍惚中,直到苏锦溪拉了他一把,才回过神来。
“小、小妹……”他声音发颤,“四百八十五文……这么多钱……”
“这才刚开始。”苏锦溪看着街上熙攘的人群,目光沉静,“三哥,咱们去木匠铺看看。”
“啊?哦,对,对!看木料!”
兄妹俩沿街走去。苏明轩还沉浸在巨额收入的冲击中,走路都有些飘。苏锦溪却已经开始盘算下一步。
四百八十五文,距离三两三钱银子(约三千三百文)还差得远。但这是个好的开始。
更重要的是——她搭上了回春堂这条线。长期供货的承诺不是随口说的,她有空间药材区,只要控制好出货量和频率,这就是一条稳定的财源。
经过一个街口时,她忽然停住脚步。
街对面,一辆青篷马车正缓缓驶过。驾车的人有些眼熟——是昨夜跟在萧瑾瑜身边的那个伙计。
马车帘子半掀,能看见里面坐着人。虽然只是侧影,但苏锦溪认出来了。
是萧瑾瑜。
他似乎也看见了她,目光隔着街巷投来。短暂的视线相接后,他微微颔首,唇角似乎扬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马车没有停留,继续向前,拐进了另一条街。
“小妹,看什么呢?”苏明轩问。
“没什么。”苏锦溪收回目光,“走吧,去木匠铺。”
心里却想:原来他们还没走。
那么,昨夜那句“希望将来还有机会再见”,或许真的不只是客套。
木匠铺在镇西,铺面不大,堆满木料和半成品家具。老板是个粗壮的中年汉子,听说他们要打听木料价钱,热情地介绍起来。
“松木好啊,结实,做梁柱最合适。一根一丈长的,直径六寸的,大概三百文……”
“硬杂木呢?”
“硬杂木便宜些,但难加工。像栎木、枣木这些,一根大概两百文。不过自己砍的话,能省一半钱。”
苏锦溪仔细问了不同木料的特性、价钱、加工难度。苏明轩在旁认真记着。
从木匠铺出来,又去了砖瓦铺、铁匠铺。一圈问下来,对建材价钱心里有了底。
晌午时分,两人在街边摊吃了碗素面。苏明轩捧着面碗,还觉得像在做梦。
“小妹,”他压低声音,“那些药材……真是山里采的?”
苏锦溪夹起一筷子面:“不然呢?”
“可是王掌柜说,那品相多年没见……”苏明轩不是傻子,他隐约觉得不对。
“山里有好地方,只是难找。”苏锦溪平静道,“我运气好,找到了。这事别对外人说,免得惹麻烦。”
苏明轩重重点头:“我懂,财不露白。”他想了想,又笑起来,“不过这下好了,盖房子的钱有希望了!”
是啊,有希望了。
苏锦溪吃完最后一口面,放下碗。
街市依旧热闹,人来人往。卖糖人的吆喝声,铁匠铺叮当的打铁声,孩童的嬉笑声……汇成一片鲜活的市井喧哗。
她想起刚才那辆擦肩而过的马车。
萧瑾瑜。
药材商。
或许……不止是药材商。
但她不急。
路要一步一步走,钱要一文一文攒。先把房子盖起来,把学堂间建起来。其他的,等根基稳了再说。
“三哥,吃完去扯几尺布吧。”她说,“娘那件衣裳补得没法再补了。”
“好!”苏明轩痛快应道,眼里满是光亮。
兄妹俩汇入人流。
阳光正好,洒在青石板路上,亮堂堂的。
而在镇子另一头,那辆青篷马车停在一家客栈后院。
萧瑾瑜从车上下来,对身边伙计吩咐:“打听一下,刚才那对兄妹去了哪些铺子,买了什么,问了什么。”
“是。”伙计应声退下。
萧瑾瑜站在院中,抬头望了望天色。
今日晴好。
而他忽然觉得,在这小小的青石镇多耽搁几日,似乎也不错。
至少,能看看那位苏姑娘,接下来会做些什么。
他唇角微扬,转身进了客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