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土坯的活计,比想象中更费力气。
清晨天刚蒙蒙亮,苏家父子三人就已经在院外空地上忙开了。苏大川挖好了用来和泥的浅坑,苏明远从河边挑来一担担水,苏明轩赤着脚在泥坑里反复踩踏,将黄土、碎麦秸和水充分混合。
“要匀,要透!”苏大川蹲在坑边指导,“泥里有疙瘩,坯子容易裂。”
苏锦溪和李秀娥也没闲着。母女俩将去年攒下的麦秸抱出来,用铡刀切成寸段——这是增加土坯韧性的关键。
太阳升到树梢时,第一批泥已经和好。苏大川搬出两个沉重的木模子——那是他多年前帮人盖房时自制的,四块厚木板拼成长方形框子,内侧打磨光滑。
“来,试试手。”
一家人围拢过来。苏明轩舀起一坨稠泥摔进模子,苏大川用木板刮平表面,再撒一层干土防粘。小心翼翼提起模子——一块方正正的湿土坯就留在了地上。
“成了!”苏明轩咧嘴笑。
但紧接着的问题就来了:土坯需要晾晒。院子里空地有限,一次最多能晾几十块。而一间屋子需要八百块。
“得找地方。”苏大川抹了把汗,“村东头晒场边上那片空地,我去跟里正说说,借咱们用用。”
正说着,村道上传来车马声。
不是常见的牛车吱呀声,而是节奏整齐的马蹄和车轮滚动声。一家人抬头望去,只见三辆青篷马车正从官道拐进村路。
领头那辆的驾车人,苏锦溪认得——是萧瑾瑜身边那个伙计。
马车在苏家院外不远处停下。车门帘掀开,萧瑾瑜一身靛青棉袍下了车,晨光落在他肩上,勾勒出挺拔的轮廓。
他的目光先落在院外那片刚打出来的湿土坯上,又扫过堆在墙角的麦秸、泥坑、木模子,最后才转向苏家人,微微一笑。
“苏姑娘,苏伯父,打扰了。”
苏大川有些局促地放下手里的刮板,在裤腿上擦了擦手:“萧公子……这是?”
“商队回程,路过贵村,想着再来叨扰一日。”萧瑾瑜语气自然,仿佛真是顺路,“见府上似乎在动工,不知可需要帮忙?”
他的话说得客气,眼睛却看向苏锦溪。
苏锦溪放下手里的铡刀,迎上他的目光:“多谢萧公子好意,家里盖间小屋,自己忙得过来。”
“盖房是大事。”萧瑾瑜缓步走近,看了眼那些土坯,“这土坯打得厚实,伯父好手艺。不过……”他顿了顿,“单靠土坯墙,保暖防潮终究差些。若是用青砖砌个墙基,上面再接土坯,就牢固多了。”
苏大川眼睛一亮:“青砖是好,可那价钱……”
“巧了。”萧瑾瑜笑道,“我们商队这次从南边回来,带了些青砖,本是要送到邻县。车上富余了些,若是伯父需要,可以按成本价匀一些。”
成本价。
这三个字让苏大川呼吸一促。青砖在镇上要两文一块,若是成本价……
“这……这怎么好意思……”李秀娥搓着手,既心动又不安。
“无妨。”萧瑾瑜摆摆手,“建材压在车上也是压着,能帮上忙最好。还有松木——我们车上也带了几根上好的,伯父若是看得上,一并匀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真是顺水人情。
但苏锦溪心中警铃大作。
太巧了。商队“恰巧”在苏家动工时回程,“恰巧”车上富余了青砖和松木,“恰巧”愿意按成本价出让。
世上哪有这么多巧合?
她看向萧瑾瑜,对方也正看着她。那双沉静的眼睛里,有坦荡,也有深意。
“萧公子厚意,我们心领了。”苏锦溪开口,声音平稳,“只是无功不受禄,这成本价……”
“苏姑娘误会了。”萧瑾瑜打断她,笑容温和,“这不是馈赠,是买卖。我们商队行路,讲究个周转灵活。建材压在车上,既占地方又费马力。能就地处理一部分,我们也是省事的。”
他转向苏大川:“伯父若是有意,可以先去车上看看货。合意了再说价钱,不合意就当萧某没提。”
话说到这份上,再推辞反而显得矫情。
苏大川犹豫地看向女儿。苏锦溪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马车就停在村道旁。那伙计掀开车厢后帘,露出里面码放整齐的货物。
青砖一摞摞用草绳捆着,砖体青灰,边角齐整,敲击声音清脆——是上等货。松木四根,都有小腿粗细,树皮已剥,木质纹理清晰笔直,隐隐散发松香。
苏大川是行家,上手一摸一看,就知道这些确实是好料。他摸着青砖光滑的表面,眼里露出难以掩饰的喜爱。
“这砖……什么价?”他声音有些发干。
“市价两文一块。”萧瑾瑜道,“成本价的话……一文二。松木市价三百文一根,成本价二百文。”
这价钱,几乎便宜了一半。
苏大川的手抖了一下。他飞快地在心里计算:墙基用砖大约需要五百块,就是六百文。四根松木八百文。一共一两四钱银子。
而他们手头现在有五百六十文。
“我们……钱可能不够。”他艰难地说。
“可以先付一部分,余下的秋后再结。”萧瑾瑜语气轻松,“或者用东西抵——我见伯父打的土坯厚实,我们商队在邻县有货栈,也需要些土坯修补房舍。不如以坯换砖?”
这个提议,让苏大川彻底心动了。
以土坯换青砖,等于用劳力换材料,是最划算不过的买卖。而秋后结余款的提议,更是解了燃眉之急。
但他还是看向女儿。
苏锦溪知道,父亲已经动心了。她也知道,这些材料对盖房来说意味着什么——青砖墙基防潮耐用,好松木做梁柱安全稳固。若能得这些,那间“学堂间”的质量将远超预期。
而萧瑾瑜的用意……
她看向那个年轻的商人。他站在晨光里,神情坦然,仿佛真的只是在做一笔互惠互利的买卖。
但苏锦溪不信。
不过,眼下这确实是苏家最需要的机会。
“爹,”她终于开口,“您做主吧。”
这话等于同意了。
苏大川深吸一口气,朝萧瑾瑜拱手:“那就……多谢萧公子了。土坯我们加紧打,一定按质按量。”
“伯父客气。”萧瑾瑜还礼,“一会儿我让人把砖和木料卸下来。土坯不急,什么时候打好了,什么时候再拉走。”
交易就这样定了。
伙计们开始卸货。青砖一块块搬下车,在苏家院墙边码放整齐。松木也被抬下来,靠在檐下。不多时,原本空荡的墙角就堆满了上好的建材。
苏家人看着那些青灰的砖、笔直的木,都有种不真实的感觉。尤其是李秀娥,摸着光滑的砖面,眼圈都红了——她从来没想过,自家盖房能用上青砖。
萧瑾瑜没多停留,安排好卸货就告辞了。临行前,他对苏锦溪说了句意味深长的话:“苏姑娘盖的是学堂,这是善举。萧某能略尽绵力,也是缘分。”
说完,他转身上了马车。
三辆马车缓缓驶离,朝村尾祠堂方向去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只剩下那些崭新的青砖和松木,在晨光下沉默地散发着材料特有的气息。
“这萧公子……真是好人。”李秀娥喃喃道。
苏大川没说话,只是用力拍了拍一根松木,听那坚实的回响。
苏明远和苏明轩围着建材打转,兴奋地议论着怎么用。
只有苏锦溪,静静站在檐下,望着马车消失的方向。
善举。缘分。
萧瑾瑜用的是这两个词。
但她听出了别的意思——他在观察,在评估,也在……投资。
投资她这个人,还是投资她正在做的事?
她不确定。
但有一件事是确定的:从今天起,她和萧瑾瑜之间,不再只是萍水相逢的路人。他们有了实际的交集,有了债务关系,也有了……继续往来的理由。
“溪儿,”苏大川走过来,低声道,“这萧公子……可靠吗?”
苏锦溪收回目光,看向父亲:“爹,材料是实打实的好材料,价钱是实打实的便宜。咱们先把屋子盖起来,其他的,慢慢看。”
“也是。”苏大川点头,“有了这些料,秋收前肯定能把屋子立起来!”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干劲。
苏锦溪也深吸一口气。
无论萧瑾瑜有何用意,眼下最重要的是把学堂间盖起来。有了实实在在的屋子,她才能做更多事,帮更多人。
而至于那个神秘的商人……
她看向祠堂方向。
既然他想看,就让他看吧。
看她如何用这些砖木,盖起一间能照亮许多孩子未来的屋子。
看他所谓的“投资”,最终会得到怎样的回报。
晨光渐烈,打土坯的活计重新开始。
这一次,全家人的动作更利落了,眼里有光,手上有劲。
因为希望,已经不再遥远。
它就在墙边那些青灰的砖块里,在檐下笔直的松木中。
也在每个人心中,那个越来越清晰的、关于学堂的梦。